1

大學(xué)畢業(yè)那年，我陪心姐去廈門出差，七月底才回學(xué)校收拾東西。值班的大媽看見我，扒拉著窗戶，一口東北話跟我抱怨，整個樓就差你了，快點收拾去！

哦好的好的，我嬉皮笑臉的拖著行李箱慢吞吞的往樓上爬，十分鐘后，我呼哧帶喘的又出現(xiàn)在值班室里，大媽瞅瞅我，啪嘰甩過來一把鑰匙，還不忘數(shù)落我，孩砸，你可長點心吧，總這么馬虎，出了學(xué)?？烧φ?。

我心想，大媽你不厚道，都給我準備好了你剛才倒是給我吖。

心姐打來電話的時候，我拿著大媽給的鑰匙剛剛爬回六樓，她說開車過來接我要我等她，我說好，然后打開門，她又說想著帶上你那瓶心肝小寶貝，我說滾，然后直接掛了。

她說的是我擺在床頭柜上的一瓶飲料，我一進門就能看到了，盡管我早就跟上鋪打了招呼，讓她幫我把沒用的東西先扔一扔，可它還是安安靜靜的，理所應(yīng)當?shù)拇谀莾骸?/p>

我拿著它搖了搖，瓶口立刻出現(xiàn)了好多泡沫，越積越多，像是在等著我給他們開閘放水，然后噗的一下子涌出來把我淹死，以此來懲罰我這些日子對它的不管不顧。

我默默的看著，終于在最后一個泡沫也消失殆盡之后，做出了一個決定，徹底跟它saygoodbye，因為我的東西實在是太多了，真的騰不出來地方再塞下它。

于是我走進洗手間，把它全倒進了池子里，然后把水龍頭開到最大。我看著它們瞬間被那個小黑洞吸得一干二凈，就像從沒出現(xiàn)過一樣。

那些關(guān)于Z先生的所有痕跡，還有我三年的青春，也跟著它一起從那個小黑洞里永遠的跟我永別了。

我有點難過，因為我忘記了要先嘗一口這個已經(jīng)絕種的東西。

肯定很難喝，我安慰自己。

2

我們假裝時間倒回到四年前，地點是學(xué)校的會議廳，那天，Z先生穿了一件淡藍色的半袖，配了條米白色的褲子，褲腳挽到腳踝，恰好露出一個骷髏似得的刺青，很酷。

他彎著腰擺弄著攝像機，偶爾和旁邊的人搭幾句話，我聽見前排有女生議論他是不是本校的學(xué)生，他可能也聽到了，抬起頭看著我們這邊笑了笑。

時間原來真的可以靜止，因為直到現(xiàn)在，我都清楚的記得他的姿勢，他的手放在攝像機的哪個地方，他笑容的弧度。就像多年來一直停在我記憶里的一張老照片，自從他笑著按下快門，一切都停在了那一刻，我喜歡上他的那一刻。

你相信嗎，喜歡上一個人的時候，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就可以感受到，是他來了。

仿佛你的喜歡會為他鍍上一層獨有的光環(huán)，讓他變成閃閃發(fā)光的王子，走在一群普通人中間，你一眼就可以認出他來。

3

Z先生大我一屆，是文藝部的部長，所以我也借著門路混進了文藝部，立志成長為一名文藝女青年。

那時候?qū)W校正在舉辦十大歌手的活動，Z先生是總策劃。

以前遇到這種事，我肯定躲得比誰都快，但為了他，我甘愿做一朵默默奉獻的白蓮花。大到舞臺設(shè)計，小到主持人對稿我都搬個小板凳屁顛屁顛跟著，生怕誰出了錯，Z先生會不高興。

那天活動結(jié)束以后，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臺上謝幕，只有我累趴在后臺沙發(fā)上，本來露臉的事兒也不適合我。

不一會兒，Z先生走進來，遞了瓶水給我。他問，累么？我說不累，然后他笑了，特別好看，天都放晴了那種，我頓時滿血復(fù)活，兩眼放光。

我沒告訴過Z先生，那瓶水我一直沒舍得打開，我用碳素筆在瓶子上重重的寫下他名字的縮寫，然后把它擺在床頭，一擺就是三年多。

現(xiàn)在想起來，自己那時候真像個傻×，但在心里，至少還是個快樂的傻×。

4

大一下半學(xué)期的時候課排的少，學(xué)生會的活動就比較頻繁，那會兒每次一到開會我都是第一個到，因為Z先生喜歡早到。我喜歡看他走進來時有些驚訝的表情，然后害羞的一笑說，你這么早啊。

是啊，因為我想早點看到你啊，這句話我在心里說了上百遍，也不知道他有沒有讀懂過一次。

我喜歡收集Z先生的小表情，他開心時彎彎的眼睛，沮喪時擰在一起的眉頭，很多很多，多到我心里都被填得滿滿的。我捕捉著關(guān)于他一切微小的細節(jié)，這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我小心翼翼的藏著這份喜歡，我想，好的感情應(yīng)該像酒一樣，時間越長，味道越好。

心姐說我傻，她說什么年代了你還玩暗戀，我說你不懂，好飯不怕晚。她一翻白眼，沒說話，估計是被我感動了。

可后來的后來，我發(fā)現(xiàn)，可能是我不懂。

5

第二個學(xué)期剛開始，學(xué)校組織我們軍訓(xùn)，我本來連病假條都開好了，就因為大三的學(xué)長跟我說，軍訓(xùn)打槍用的都是真槍實彈，Z先生他們?nèi)既ネ谶^子彈，可因為人品次，沒挖到。

我一想，他人品次，我人品好啊，哪會抽獎我不是抽個紀念獎啥的啊，于是，假條就這么便宜了上鋪那個小婊砸。

結(jié)果去是去了，就是沒撐過三天就光榮倒下了，教官來慰問我時說，要不行就回去吧，我眼神堅定的看著他，心里藏起了一萬句好啊，說沒事，我還能堅持。

教官欣慰的點點頭，我讀懂了他眼神里的夸獎，他在說，真是個好苗子。

沒錯，我是。

曾經(jīng)有人把頭仰成四十五度角問我，喜歡一個人是什么樣的感覺，酸的我一巴掌給她呼到了一米開外?？涩F(xiàn)在我特想告訴她，喜歡一個人，是眩暈的感覺，是低血糖的感覺，是從山坡上滾下去，風(fēng)在耳邊呼呼呼刮著的感覺。

那是一個風(fēng)和日麗的清晨，我們吃過早飯后被領(lǐng)到了一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地上嘩啦啦擺上了一堆步槍。

我一看，樂了，頭也不暈了，腰板也挺直了。

熬了這么久就等這一天呢，我瞪大眼睛期待著一波又一波的人嘭嘭嘭的打完，然后美滋滋的就要奔向?qū)γ?，卻被教官一把攔下。

他說，你干嘛去，去挖子彈啊，我說。

他看了看表說，馬上就開飯了，我說，沒事，我不吃了。

教官極不情愿，可面對如此可愛，如此聰明伶俐的我，只好答應(yīng)。

然后一番稍息立正后，教官帶著學(xué)員跑步去食堂，就剩下我一個人，像土撥鼠一樣，一會兒鉆出來，一會兒又蹲下去，非常萌噠噠。

我一點一點往前找，非常仔細，可還是一顆也沒找到。我仰頭瞧著頭頂上的山坡，然后默默站了五分鐘之后，終于下定決心，提了提褲子開始往上爬，頗有點邱少云的英勇。

上面路窄，加上我恐高，只能整個人貼著墻面慢慢挪動。

我拼命的找，拼命的找著子彈，拼命的想在Z先生心里找到一個屬于自己的位置，我以為我可以找到，我以為埋在塵埃里的子彈會帶著我對他的愛一下命中他的心。

6

當我第二十次蹲下站起的時候，一片白光從我眼前嗖的閃了過去，我腳下一軟，啪嘰啪嘰的就滾了下去，完全沒有爬上來的時候那個慫勁兒。

再醒來的時候，教官在，學(xué)校的領(lǐng)導(dǎo)也在，他們說已經(jīng)通知了我爸媽，他們正趕來，我說哦，他們說醫(yī)生檢查了說骨頭沒事，只是擦傷了點皮，我說哦，他們說頭上縫了幾針可能會留疤，但是頭發(fā)遮著看不出來，我說哦。

可能是他們覺得我一個小姑娘遇到這種事有點太鎮(zhèn)定，有些擔心，問我是不是還有地方疼，我想了想說，心疼，嚇得他們火急火燎的又把醫(yī)生叫了回來。

我從小就是個疼痛敏感度低的人，所以真的沒有很疼，只是因為摔成這個德行，還是連一顆子彈也沒找到，覺得好委屈，覺得好對不起Z先生。

其實他從來就沒有開口要求我?guī)退谝活w子彈回去，明明是我一廂情愿，明明是我死皮賴臉想要送給他，可我就是覺得很對不起他。

是不是所有暗自喜歡著的心情都是這么小心翼翼，這么卑微到底，這么怕出錯呢。

應(yīng)該是的吧，我想，至少我從來沒有這么低聲下氣的想對一個人好。

7

爸媽接我回家的時候，教官來送我，他贊許的眼神里仍然有好多話，我也依然都讀懂了。告別的時候，他說有東西送我，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子彈，說是他第一次打中靶心的子彈，很有紀念意義。

我眼中含著淚接過子彈，教官拍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回頭走了。后來好多年以后我想起那位教官，當初如果他知道我是拿這顆子彈去搞對象，他會不會氣到飛來北京把我當靶心一槍命中，每次都嚇得我一身冷汗。

我就是這樣，頭上頂著紗布出現(xiàn)在Z先生面前的，那是我第一次，目光從頭到尾沒有在他身上，他的光環(huán)好像突然間消失了，他把它給了自己身邊的那個女孩兒。

她沒我高，也沒我白，嗯，眼睛好像也比我小一點。我感覺自己像一個苛刻的審查官，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審視著她，在我眼里，她一切都沒有我好，可在Z先生眼里，她是開出的玫瑰花，而我只能是永遠埋在土里的子彈殼。

知道Z先生戀愛的那段時間，我基本都窩在宿舍，方默然老是以這事兒為由擠兌我，我沒胃口，她就把我的零食全都霸占了，吃完還不忘罵我二逼，說我該，玩矜持，讓人先一步把白菜拱了。

我坐起來，狠狠踹了她一腳，她手里拿著我的泡椒鳳爪，啪嘰一下摔在地上，像小丑一樣，我笑了，笑著笑著竟然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我在心里跟自己說，一定是因為太好笑了，絕對不是因為Z先生，絕對不是。

后來平安夜，我還是把子彈送給了Z先生，因為我實在想不出這么特別的東西還能給誰。我把它放在一個銅絲編的蘋果盒里，然后裝滿我親手疊的星星，子彈就藏在里面。

我沒告訴他，沒告訴他那里面藏著一顆子彈，沒告訴他那顆子彈里藏著我對他的喜歡，更沒告訴他，那天我從塵埃里爬起來，卻沒開出他喜歡的花。

心姐說人都有賤性，在某個特定的時候，對待某個特定的人，都愛拿著自己的熱臉去貼他的冷屁股，還貼的奔兒美。我想想，贊同了，因為我更愿意相信我一直不舍得扔掉那瓶水是這個原因，但是我給她換了一個文藝點的說法，得不到的永遠在騷動。

8

最近刷朋友圈，看到了Z先生的消息，他開了一家餐廳，照片上女孩兒和他在餐廳門口搞怪的做著鬼臉。

女孩兒似乎比以前漂亮了很多，這么一看好像比我高，也比我白，嗯，眼睛好像沒有那么小了，其實她和Z先生很配。

我默默地點了個贊，然后發(fā)了一條矯情的朋友圈信息：愿我愛過的人和我一樣幸福，被心姐吐槽了好久。

其實在每個人的人生里大抵都會出現(xiàn)這么一個人吧，他美好的不可方物，卻永遠不屬于你，他讓你低到塵埃里。你會為他開心，為他努力變成和他看起來更加般配的樣子，你會為他難過，甚至為他變得苛刻。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遇見他，在你最美好的年紀就夠了。在最莽撞最無所顧忌的時候那樣純粹的喜歡過，那份心情，不管中間會夾雜著多少不甘心和嫉妒，到最后都會被時間沖刷，過濾，還原成最初的那個樣子，你會純粹的祝福，祝福他，就像你祝福自己一樣，因為在最美好的年紀里有他陪你一起走過。

也正是因為有了這個人的存在，那些人生才被叫做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