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老張

老張，有 點(diǎn)浪漫情懷，比那些只是為生活奔忙的中年男人更有活力。他喜歡流行的東西，雖然不一定自己親身實踐，但他會去作一些了解，然后和年輕人在一起海闊天空地聊。對于國家大事他也會很關(guān)注，不精通歷史但總是盡自己所知地和人津津樂道，發(fā)表自己的想法，而沒有像大多數(shù)工友一樣自卑地默不作聲，深怕說錯了什么被人笑話。也有人是真的不知道說什么，就像老鄭，他除了干活和他的活計上的問題，他真不知道還能和別人說些什么，他是個真正的“能手”，“能嘴”永遠(yuǎn)也不能來形容他的。老張喜歡和老鄭說笑話，拿他開涮，因為老張總想把生活或者工作氣氛變得活躍，他不能忍受一堆人在一起還是死氣沉沉的，一個個跟啞巴似的。

老張，也許是這里唯一一個在乎我的去路和我的人生會是什么樣的朋友，只有他覺得我與眾不同，只有他對我的未來抱著拭目以待的祝福。我記憶中這里的人們，大概也只有老張和我是相互記憶的，其他都將以最快的速度忘記我曾經(jīng)的存在。對于被忘卻，我的內(nèi)心里是有那么點(diǎn)輕輕的抗拒的，因為我有那么點(diǎn)想證明自己是個不該被忘卻的人，或者想總有一天那些忘卻我的人會重又記起我并以曾認(rèn)識過我感到樂意。所以我能記住每個人的原因也許不僅僅是我記憶力好，還是在防止有一天突然出現(xiàn)一個故人來認(rèn)我而我卻不認(rèn)得他這類事。當(dāng)然這是對那些并沒有相互認(rèn)同的人而言，像是老張這樣的人，即使我們不會再聯(lián)系了，我們也不會遭遇有一天在某個地方相見互不相識的局面。對于一個認(rèn)同我的人,特別是男人，我心里會產(chǎn)生一種很特別的情感，很愿意與之親近，很希望對方能把我捧揚(yáng)一番來提升我追尋理想的信心。老張就是這樣做的，他總是在夸我，與他共事的時候他夸我像個男孩一樣能干，談話聊天時他夸我比男孩還聰明還有主見，看見了我的出租屋整潔清爽他夸我比他見過的女孩都賢惠……

自從我們達(dá)成友誼之后，老張經(jīng)常不離嘴的一句話就是：我走了那么多地方見過那么多女人，你是我最佩服的一個。你不一般啊，我真希望你以后能成就一番事業(yè)！

其實我并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我是個不一般的人，也許是我和他吐露得太多了，我說了太多的個人價值和個人獨(dú)立論，而且我也正做著一份一般女孩還沒有參與的工作，情愿以受過高教育的身份與一邦粗魯?shù)哪腥藶槲?，從沒以高人一等的架勢拈輕怕重。更多的可能性就是我一直鼓吹人的價值和理想，這可以讓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產(chǎn)生誤解。

我很樂意聽人說我聰明說我很有前景，仿佛這些就是鼓勵，但我并不相信自己真能有成就什么的一天。這聽起來很矛盾是不是？雖然我一直不停地尋找著什么，但我總是覺得生活不切心。我原本以描繪心靈作為自己的理想，希望自己做個堆砌字符的文人，憑著對生活與世界美好的憧憬，用文字凝聚一種精神來解救自己孤寂的心、來感化那些世俗的心?？墒?，現(xiàn)實在哪里？它無處不在，它讓一個常常忽略它的人在看到它時感到自己的精神對世界是多么得無力，甚至對于改變自己的處境都是無奈的?，F(xiàn)在，心中的那個理想到底是什么我自己也難以描繪，只知道那是一種感覺，有一天生活讓我感到心里有了著落了那就是我實現(xiàn)理想了。

你看，我是一個志存高遠(yuǎn)的人，我高談闊論著人生價值和意義，好像我會有無窮的力量去努力實現(xiàn)理想，好像我正斗志昂揚(yáng)渾身激情，事實上我已是一個滿心無奈與迷茫的人。老張不知道這事實，而且還世俗化了理想的最高意義，他認(rèn)為一個人的理想大小是最終獲得的財富多少?！运８Ｎ夷艹删鸵环聵I(yè)，他以為我想自己成為一個富婆，而不是像別的女孩一樣是想嫁個有錢人。他對我的理想的誤解不影響他對我的智力的認(rèn)同，莫逆之交的歡樂還是很多的。

很感謝老張給過我那么多夸獎與鼓勵，那是我堅持自己的動力。很感謝老張給過我那么美好的友誼，它讓我在一群男人中沒有感到太孤立。

我的生日是一個已入初冬的日子，我的身邊雖然不缺少為我過生日的男人，但是誰也沒有像老張這樣讓我感到開心。我從他那里得到的不是鮮花不是禮物，而是一種真情的溫暖，它讓我在那一整個冬天都感到溫存。我只是在他們家和他侄兒比誰大無意說出了我的生日，他卻在策劃著一場宴會！他把我們那個班里的同事們一起叫到了我的小屋，我就和這些能當(dāng)我兄長和叔叔的男人們一起喝酒，很難想象我是怎么和這些人一起無拘無束的，這是我從沒有想過的更沒經(jīng)歷過的。他們都是真誠地祝福我，從他們舉起的酒杯我感到了我作為一個女人被他們納入到自己的行列是多么得榮幸，那是一種同胞情分予我的感動和自豪。因為我不是被排斥的，而且我是受歡迎的。沒有人大醉如泥，但是我們都很盡興，我已經(jīng)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我打心眼里感謝他們給我的友情，不知該怎么報達(dá)，我只有在每次發(fā)工資的時候請他們抽煙。老張不抽煙，我就單請他喝酒，有時候我拎著酒到他家好像他的兄弟一樣和他對飲，有時候就直接把他拉到小飯館讓他獨(dú)酌我以水相陪——因為不能在外面顯露我喝酒的一面，否則在工作的有些場面上會很難過的。

有一天，我們喝完酒，老張要送我回家，因為我沒有騎車得步行二十分鐘才能到家。我坐在他的身后，冷風(fēng)入懷，我的雙手凍得發(fā)僵，身體直想發(fā)抖。老張問我：你冷不冷？他的問題忽然讓我感到莫明其妙的心動。我明明就是冷，我回答說冷就好了，可是為什么我要對他的提問有這樣不尋常的反應(yīng)呢？它讓我想靠近他，我想把自己的雙手從座架下移開，然后抱住這個老男人的腰，就像是小時候坐在父親的車后一樣，抱緊父親感受他的溫暖和給我的那種安全感。我沒有回答，沉浸在自己的想念里——我也許是想念我的父親了。老張又問一句：冷嗎？我回答：有點(diǎn)兒。接著我又開始了另一個想象：如果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他現(xiàn)在也許會主動把我的手放到他的腰上，還可能會脫下他的外套把我包起來，使氣氛變得很曖昧。而老張已經(jīng)沒有了這個膽量，他的心里也許有過一些對年輕女孩的非分之想，但是他自己很清楚他只能想想而已。我并不鄙視男人的意淫，像這樣出于情感的，不是欲望的。如果那個對象是我，我也不會，那至少可以說明我是個有人喜歡的女人。誰都有想象情感的權(quán)利。

到了我的小屋，由于我的開小差，我們沉默了許多，氣氛變得不自在起來。那樣的不自在就像是電影里?？吹降膬蓚€男女有情口難開的局面。實際上不是，只是我的想象忽然讓我有些不自在地對待男人起來，換了另外一個人可能我也會是這樣的表現(xiàn)；老張可能是因為我的忽然少言，又是在一個女孩的房間，這才感到不自在。最后，我們很忽然地說告別，老張就跨上車走了，不像以往總為告別說幾句客套話。

有時候我的想象力豐富得讓人感覺我是不是有點(diǎn)變態(tài)？我太愛幻想了！本來我和老張之間有的只是純真的友誼，而我卻會想到這個半老頭是否會和我發(fā)生一些不尋常的事來。因為我對一個能夠認(rèn)同我的男人總會表現(xiàn)出很多的親近，直想近到不能再近。當(dāng)男女近到不能再近的時候，就會有事要發(fā)生的不是嗎？

在工作時，老張會憐惜我是個女人，這 不是一開始就有的。記得我剛和這些男人混到一起的那些日子，老張甚至很敵視我，也許他以為我是一個即將與他們這些大男人共同分享勞動果實卻做的最少的女人，所以他不會幫助我也不會主動輔助我的工作。在看到我的表現(xiàn)也了解我之后，他對我作出了很多關(guān)懷，這是其他人都沒有做的。他經(jīng)常跟我說，只要能讓他年輕十歲，他就會追我。他真是個少有的還保留著條件假設(shè)性自信的老男人。像他這把年紀(jì)了，又是個窮人，誰還在女人面前這樣的自信？盡管這種信心也是有再年輕一點(diǎn)的前提。

又是初冬，想起那些真誠的日子，想起我去和老張道別，他那不舍的神情，他說：我們要再聯(lián)系，你要是有需要幫助的時候來找我我一定會盡力的，希望你有好的發(fā)展！

老張，我真的很想念你，可是我卻沒有再聯(lián)系你。我知道我們不會再相見了，我再有困難也不會去找你的，因為你曾對我那么抱有希望和祝福，而我至今一無所成，我覺得沒有臉面去見你，我不想讓你感到失望。盼著有一天我真能有所成就，那時再與你們聯(lián)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