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里斯本丸沉沒》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旅行的間隙，坐在影院，濃濃的困意令我忍不住直打瞌睡。第二次是旅行回來，朋友們要在讀書會講這部電影，我便又突擊看了一次。

大概受旅行影響，那時總想到中軸線。朋友才告訴過我，北京中軸線，以故宮為中心，往南是永定門，往北是鐘鼓樓。后來建的奧森公園便在中軸線的最北端，那時我們正在此地。

想到里斯本丸，就像一條中軸線，方勵導演要以這條線為中心，把許多個素材、許多個點放在合宜的位置上。故事發(fā)生的始末、整體的狀況、個人的故事、生前與生后，過去與現在，他把這不同的內容串在一起，串起了里斯本丸的前世今生。

兩個多月過去，這部電影仍在心里。因為想要寫點什么，就又去了一次影院。已是冬天，仍有一家影院在放映。三排座椅的小小影廳，只我一個人。

依然感動，依然流了很多淚。但這次的心境，和以前已經有所不同。那時對方勵所知不多，看到他在影片中頻頻出鏡，會覺得這個人有點自戀，這次卻絲毫沒有這種感覺。

都說，這是一部后勁很足的電影。是的，不僅電影，還有方勵的演講，看完無不讓人震撼。

方勵是有執(zhí)念的人，他看準的事，會不惜一切地去做。這是最讓我感動的地方，超過電影本身。但想要了知方勵，仍需先走進他的電影。

02

1942年秋，一艘載著1816名英軍戰(zhàn)俘的日本貨船，在途經中國東極島時，被美國潛艇擊沉。這次災難，共造成828名戰(zhàn)俘死亡。其中384名戰(zhàn)俘，在跳船逃生、遭到日軍射殺時，被東極島漁民營救。

發(fā)生在家門口的事，竟罕為人知。方勵于是利用鏡像，一點點還原史實。

起初，他只是想找到沉船。當船找到，當記錄過那段歷史的作家找到，當更多與里斯本丸關聯(lián)的人物找到，當搜集的素材越來越多，他便想把它們做成電影了。

這個過程并不容易，但他意志堅定，面對困難從不退縮。

斥巨資，在英國報紙打廣告尋訪幸存者與戰(zhàn)俘后人，是他向前推進的關鍵一步。通過傳媒，他聯(lián)系上了三百多位戰(zhàn)俘后人，和一位身居加拿大的幸存者。他們都向方勵提供了珍貴的史料。

而僅有的兩位幸存者，他們的講述，為這部電影留下了重要的人證。2018年，方勵采訪了這兩位老人。丹尼斯·莫利，99歲。威廉·班尼菲爾德（加拿大），98歲。

所幸的是，兩位老人都還能清晰地回憶過往。關于沉船事件，他們的描述幾乎一致。

被魚雷擊中后，日軍用木板和帆布釘死船艙。身處絕境的戰(zhàn)俘，最終用小刀割破帆布、掀開木板。當他們順著狹窄的樓梯來到甲板上時，日軍開始了瘋狂掃射。部分戰(zhàn)俘跳入大海，船上船下一片槍林彈雨。

此刻，聽到巨響的中國漁民紛紛駕著小船前來，對落水戰(zhàn)俘展開了救援。他們的出場就像一道光，那友善的臉龐和伸出的大手，給幾乎處身地獄的人們帶來了希望。

中國漁民的到來，使得日軍停止了掃射。丹尼斯·莫利說，因為他們擔心殺害戰(zhàn)俘的事傳出去。的確，正義的力量會讓暴行停止，善意會感召善意。

救人者中，94歲的林阿根仍然健在，2018年，方勵也采訪了這位老人。

只是，這三位高齡的親歷者，分別于2020、2021年相繼去世。

03

戰(zhàn)俘的后人們也帶來了許多感人的故事。

哥哥寫信給未滿5歲的弟弟，讓他照顧好他們的媽媽；妻子的照片被珍藏在鏡片磨成的相框里，有了它，就有了回家的希望；兒子寫信告訴母親，他愛上了一個中國女孩，正打算和她結婚。這個女孩后來，把戰(zhàn)爭賠償金讓給了他的家人。

父親從日本寄來的布娃娃，女兒保存至今，它寄托著女兒對父親的無盡思念。只是，這個童花頭的布娃娃，我第一眼看到時，是有幾分抵觸的。畢竟他們，讓這么多人失去了生命。但轉念一想，那個女兒不是很珍愛這個布娃娃嗎，那是一位父親的心意啊。而且，犯下戰(zhàn)爭罪行的，并不是所有日本人。

因為有愛，這些親人留下的書信與小物件，才得以保存至今。因為有愛，方勵導演才會把這一個個感人的故事，搬上銀幕。

這幾次觀影，在聽到一位幸存者生前的口述錄音時，他的講述，總會讓我想起相似的場景。

那是一位通信兵，當船艙被封閉后，他們想到用摩斯電碼與隔壁船艙聯(lián)系。敲擊墻壁，一次，兩次，鄰艙的戰(zhàn)友竟然聽懂了。此后，他們便用這樣的方式互通訊息。

想起一位曾經身陷囹圄的年長朋友，在被羈押的日子里，他和同伴們，也曾有過敲擊水管、以英文互通消息的經歷。這是讓人自豪的事情，是智慧的連接。它也像一道光，足以給身處幽暗中的人們，帶來慰藉。

電影中有句話特別入心。幸存者威廉·班尼菲爾德說，戰(zhàn)爭是最骯臟、下流的勾當。但我不活在過去，我只為未來而活。

多么光明的句子！誰的人生沒有經歷過至暗時刻呢，但那總會過去，總得放下。這樣才能以平和的心態(tài)，度過余生。

結語

《里斯本丸沉沒》的上映，為方勵贏得了極佳的口碑。當我們看到一個人成功時，他其實已經暗暗努力了很多年。為拍這部電影，方勵花了整整八年時間。八年，只為一件事，只為里斯本丸。

此刻，我寫下觀影的感受，因為它在心里，就要去完成它。文章并非一氣呵成，要經過多次改動。有時覺得自己寫不好，有心無力。想必方勵拍電影時，也有過這樣的挫敗感吧。但還是要做下去。

做內心認定的事，它會把你帶到更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