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中秋,夜。
多事之秋又逢多云,無友可邀,無月可賞。舉杯對影,亦成三人——兩個工作用顯示屏和胖了好些的自己。我決定做點月餅,增加些節(jié)日氣氛。
首先熬糖漿,這是用來和月餅皮的。半杯白糖加半鍋水和檸檬汁,小火慢煮就行了。還記得冬天胡同里做冰糖葫蘆的么?一個小鋁鍋架在煤爐上熬著糖稀,黑爐子黑鍋里根本看不出顏色,只有白煙順著鍋邊繚繞而上。白煙離開鍋邊往上一躥,就倏地消散在凜冽的空氣里。熬過一會兒,糖稀中央就會慢慢拱起一些氣泡,氣泡又慢慢變大,透過白煙依稀能看出頂端是琥珀色的。我看著鍋里的糖稀冒起了泡,又轉(zhuǎn)成琥珀色,就倒出來留著和面。
接著倒出半斤面,挽好袖子拿起糖稀———糖稀居然已經(jīng)變硬結(jié)塊,沒法和面了,可能是檸檬汁少了吧,只好重來。我有些舍不得這些變硬的糖塊,于是加熱軟化了一下,捏了兩個糖人,一個是小元寶,另一個還是小元寶。小元寶有點粘,一抬手指還拔出好多絲來,美其名曰“金毛元寶”。

百無聊賴等著糖稀的時間里,我順手把前些日子的插花打理一下。減除殘花殘枝,把尚綠的枝條沖干凈泡起來準(zhǔn)備插扦,這樣明年又能開上一茬花。老話說“八月十五祭月,其祭果餅必圓”。姑且留下兩只綠石竹,再簪一朵康乃馨,正好毛茸茸一球兒。也不知道這大俗配色能不能登得上諸神仙的大雅之堂。
四十五分鐘后糖稀出鍋,濃度正好,略一冷卻就趕緊加油加堿和到面里。接著找出栗子蓮蓉和豆沙餡,包上咸鴨蛋黃,再用油皮一裹,放進模子里一壓,一個月餅就成型了。今人講效率,商家月餅一般采用“蓮蓉”、“雙黃”等字樣,以方便人們一眼避開五仁月餅;宋元明清多有連枝紋、如意紋,唐有卷草紋、忍冬紋,都是圖家宅興旺,出入平安的。據(jù)說唐朝是月餅的源頭了,再往前便只存留放吃食的青銅器,有鳳鳥螭虺云雷紋,至于吃食是什么樣子,早已無據(jù)可考。我因此一直想尋個饕餮紋的模子,做個商周時代的月餅嚇嚇人。
把月餅送進烤箱,我又打了個雞蛋。等烤到定型的時候在表面抹一層蛋黃,月餅就算上色了。剩下的蛋清怪可惜的,我一琢磨,炒個賽螃蟹吧。蛋清拌醋,攪進姜末,熱鍋一烹,水汽一上,一陣姜醋的暖意瞬間從頭灌到腳。正是“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姜性欲狂。饕餮王孫應(yīng)有酒,橫行公子卻無常?!钡扒宄吹媚垡恍?,就有了蘇東坡所謂“蟹微生而帶糟”的感覺。既然螃蟹都有了,再熱點清酒吧,反正月餅還要烤一會兒呢。
月餅出烤箱的時候又干又硬,皮有些開裂,還有些疙瘩,表面的花紋已經(jīng)不甚清楚,似乎真是商周大墓出土的文物。不過這文物帶著一股甜絲絲香噴噴的味道,好像糖三角混著雞蛋糕又沾了杏兒露。我抱著僥幸心理把它們封存了幾天以便回油。三天后,月餅皮果真就有光澤了。切開以后咸蛋黃帶油,栗子餡含酥, 吃半個飽一天,實惠得很。
本來我只是嫌這個中秋夜太冷清,結(jié)果因著做月餅得了一串副產(chǎn)品——捏了糖人、插了花、賽了螃蟹、扯了一筐歷史典故就了一壺?zé)峋疲顭狒[的中秋節(jié)也不過如此。呆在家的朋友們,冷日子熱乎過,要照顧好自己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