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巴暘

故鄉(xiāng)的老院子里有幾棵榆樹，其中兩棵是老榆樹，大概有六、七歲小孩的腰桿那么粗細(xì)，一棵在壓井的南邊，一棵在院子的西南角；還有兩三棵碗口粗細(xì)的的小榆樹，正屋門口的左邊有一棵，和右邊的那棵棗樹對稱著，還有一棵在院子的西墻邊，是棵歪脖子樹，由院內(nèi)伸向院外。

老榆樹的樹干挺立筆直，樹皮粗糙縱裂，呈暗灰色，給人一種滄桑的感覺，特別是在冬天，葉落樹禿，枝椏裸露，在層層寒意中倍顯蒼涼。小榆樹的樹皮為淺灰色，整體上平整光滑，但有些部位已開始起皺，如同老人的臉。院子里的這幾棵榆樹分枝都很規(guī)則，樹冠成半卵球狀，甚是規(guī)整。

每年的清明過后，被春風(fēng)喚醒的沉睡一冬的枝條，開始長出一種紅褐色的小球，活似一顆顆的花椒，貼在樹枝上，密密麻麻的，滿樹都是。經(jīng)過春雨的滋潤，一樹的褐色小球，逐漸綻放，一簇一簇的，柔黃泛綠，那就是榆錢。

榆錢為圓形，邊緣圓薄，形似古時的錢幣，故名榆錢。榆錢的中間硬硬的，稍鼓起，那是它包含的一顆扁圓形的榆樹種子。榆錢又與“余錢”同音，更添一種美好的寓意，吃“榆錢”也就成了每年春天的傳統(tǒng)習(xí)俗，以求年年有“余錢”。

當(dāng)春風(fēng)吹來第一縷綠色，簇簇綠中掛黃的榆錢慢慢綴滿了枝頭，整棵榆樹就像著了春裝，青翠欲滴。而密密實實的榆錢，壓的枝條也探下了頭，一陣風(fēng)吹來，搖搖顫顫的，好似不堪重負(fù)。有些枝條上的榆錢，站在墻頭就夠的著，孩子們這時就會爬上墻，捋下一把，直接填在嘴里，伴著淡淡的清香，咀嚼咽下，清甜綿軟，鮮美可口。

樹枝高處的榆錢，大人們會用根長長的竹竿或者木棍，上面綁著一把鐮刀，伸到枝頭去把它們割下，孩子們則會在樹下?lián)炱鸶钕碌臉渲?，把上面的榆錢一把把地捋下來，裝到筐或簸萁里。更有人爬上高高的榆樹，腰間綁著個提籃，將一把把捋下的榆錢裝在里面，裝滿了就用繩子放下，等樹下的人把提籃里的榆錢倒進筐里后，再把提籃拉上來繼續(xù)摘。

榆錢最簡單的吃法就是像孩子們那樣，直接生吃，味道微甜，帶著淺淺的榆錢特有的香味，而且越嚼越香甜，每嚼一口，那淡淡的清涼的甜味就浸入肺腑一步，慢慢的，整個人都散發(fā)著榆錢的清香，那時我和我的小伙伴們最愛這樣吃，榆錢成熟的時節(jié)，整天天爬高上低，拽榆錢來吃。另外一種好吃的做法的是蒸著吃，和蒸柳芽一樣，將榆錢洗干凈后，趁濕撒上干面粉，混合均勻，以面粉正好沾在榆錢上為宜，然后放在蒸籠里蒸上十分鐘左右，蒸熟后倒到盆里，撒上鹽，拌點蒜泥，滴上幾滴香油和醋，攪勻，每人舀一碗，扒拉著就吃開了，吃起來美味噴香，滿滿的大自然的味道。

還可以在做饅頭的時候，面里和著榆錢，做出質(zhì)地筋軟，榆香濃美的榆錢饅頭。而用玉米面，發(fā)成面團，和著榆錢，蒸窩窩頭，味道一樣的鮮美可口。而榆錢成熟后，就變成白色，掛點土黃，慢慢的水分也消失掉，從枝頭飄落，這時收集一些干燥的榆錢，可以放置很久，什么時候想吃了，就拿出來一些，用水發(fā)一下，剁碎和成餡，包包子或餃子吃，還是那股淡淡的榆香味道，仿佛又回到那個滿枝新綠的春天。

除了榆錢的味美，對老家院子里那幾棵榆樹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爬滿樹干的榆蟲了，這是一種非常令人討厭和不悅的小蟲，專門在榆樹的樹干上生長繁殖，它還有一個很詩意的學(xué)名，叫做“榆綠毛螢葉甲”。不過如果你見過這種蟲子，你頓時就不會覺得它“詩意”了，而是滿滿的“敵意”。

現(xiàn)在已經(jīng)記不清這種蟲子每年什么時間開始長出，大約是榆錢已經(jīng)落完，榆樹新葉發(fā)滿的時侯。幾乎是一夜之間，老榆樹主干上那縱裂的縫隙間，就爬滿了一種兩側(cè)和腹部金黃、背部為深褐色斑紋的小蟲，這就是榆蟲的幼蟲，嚴(yán)重的時候，整個樹干都這種蟲子包圍著，密密麻麻的，讓人看不到里面的樹皮。這種幼蟲就靜靜的趴在樹干上，汲取著大樹的營養(yǎng)，渾身散發(fā)著一種說不出的怪味，輕輕一觸碰，身子就會破裂，流出一灘粘粘的黃色汁液，越發(fā)難聞。而且非常奇特的是，村里有那么多種樹，它只生長在榆樹上，所以我們一直叫這種蟲為“榆蟲”。

這些幼蟲在樹干上蟄伏一段時間后，就逐漸化為成蟲，留在樹干上的只剩一具具黑褐色的皮囊。成蟲長著綠色的翅膀，黃黃的肚皮，頭部為金黃、頭頂帶有黑斑和兩根長須，個頭和蒼蠅差不多，但比蒼蠅略微瘦長。榆蟲的成蟲長好以后，就會到處飛來飛去，無孔不鉆，數(shù)量又多，常常通過門縫，窗戶飛到屋里去，令人防不勝防，非常討厭。這種蟲又以榆樹的樹葉為食，每到春夏交替之際，滿樹的榆樹葉子都被這種蟲啃出一個個的窟窿，人在樹下，透過這些窟窿，能看到上面的一片片的天，陽光也能透過這些樹葉上的窟窿照射在地面上，所以榆樹的樹冠雖龐大，卻不是夏日乘涼的好場所。

榆蟲的危害雖然嚴(yán)重，但小時候家里似乎沒有人為的去消滅這些害蟲，蟲子和榆樹都自然的生存著，榆蟲每年一如既往的成群出現(xiàn)，而榆樹每年也茁壯的成長著，并沒有被這些害蟲危害至死。

榆樹在北方是一種常見的原生態(tài)樹種，但是在南方卻是很少見，有一次在一個公園里，發(fā)現(xiàn)兩棵造型很奇特的樹，樹干粗壯卻歪歪扭扭，虬枝屈曲盤旋，每個枝頭都有個半橢球形的似云朵一般的小樹冠，葉子細(xì)小瑣碎，還以為是什么新的物種，走進一看銘牌，赫然寫著兩個大字——“榆樹”，不禁心頭一驚，這是榆樹嗎，怎么和我記憶中的榆樹完全是兩個樣子，細(xì)細(xì)看來，這種樹的葉子近橢圓形，兩端稍尖，葉子邊緣呈鋸齒狀，不就是兒時常見的榆樹葉子嗎，才確信這應(yīng)該就是榆樹。

回家趕緊查了些資料，才知道原來榆樹還是一種做景觀樹的好材料，恕我孤陋寡聞了。培育景觀榆樹，先要到鄉(xiāng)間山野挖取榆樹的老樹樁，樹樁愣愣拐拐，裂面畸形，生有窟窿的最好不過，種植以后最具滄桑古樸感。老樹樁載入土中培育，發(fā)枝后通過園藝師的細(xì)細(xì)修剪，平凡的榆樹就漸漸呈現(xiàn)出婆娑多姿，蒼勁瀟灑的一面，可作為景觀，移植于公園內(nèi)，供人觀賞；較小的還可以制做成盆景（據(jù)說榆樹是制作盆景的五大名樹之一），榆樹盆景盤根錯節(jié)，枯枝新葉，姿態(tài)清奇雋永，甚是惹人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