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孤獨地獄
帶著那股暖流的力量,良再次鼓起了匍匐前行的勇氣。
他數(shù)不清自己又經(jīng)歷了多少次的生死輪回。
終于,他帶著一身傷痕,氣喘吁吁的來到了冥界盡頭的轉(zhuǎn)生臺。
那里密密麻麻排滿了正準備往生的魂靈。
他正在擔心如何從茫茫眾生中尋到陸吾,乍一抬頭,卻見到陸吾就在那里。
“——陸吾!”
他嘶喊道。
浮刻著“開明獸”三字的銅戒從他的右手食指上發(fā)出了耀眼的光。
披著火色大氅的高大人影輕輕轉(zhuǎn)身。
他終于在地獄深處再次見到了那只赤紅的瞳仁。
“我一直在這里等你?!蹦莻€人影對他道。
牙齒在微微打顫。說不出是痛苦還是激動。
他朝著那個人影飛奔而去。
“乘上我的背,讓我最后載你一程。”陸吾說著,化身成開明獸俯下身子。
良翻身躍上開明獸魁梧壯碩的脊背,忽然回想起了那個昆侖山上的雪夜,他第一次乘在開明獸背上時的情景。一切仿佛都是從那個雪夜開始的,在那之后經(jīng)歷的一幕幕在良的眼前不斷回放。
良低頭看去:開明獸的身軀什么時候變得這么小了呢?他還記得,在昆侖山上時,他曾經(jīng)仰望不到邊的上古神獸巨大的身影,而它現(xiàn)在卻變得不過和一只普通的老虎差不多大小。
“你會投生到哪里去?”良問。
“我這一世有功有過,但是功大于過,尚存有一些福報,因此將投生往三善道中的人道?!标懳嵴f著,點首示意了一下歸妹位的方向:“人道的投生處就在那里。從這里經(jīng)過餓鬼道和畜生道的投生處之后就到了?!?/p>
“我想送你到最遠?!绷寂肯律?,伸手摟住開明獸的脖子。它的毛又長又硬,但良從未覺得它像此刻這般溫軟、可靠。
“良,一路來到這里,你怕嗎?”
“不怕。因為有你在?!?/p>
一人一虎就這么默默走著,一言不發(fā),直到他們離人道的轉(zhuǎn)生臺越來越近。
分開前的最后一刻,良忽然緊緊抓住開明獸的鬃毛:
“……騙子?!?/p>
“良?”
“說好了要保護我的,說好了會一直陪著我的。教了我這么多東西,讓我這么依賴你,到頭來還是要拋下我一個人。你這個——狡猾的,混蛋!”淚水毫無預兆的從良眼中涌出。
“……良?!遍_明獸有些慌亂。
“混蛋,混蛋、混蛋!”良大口大口哭了出來,仿佛溺水了一樣,“……不要離開我啊?!?/p>
“良,這個世界由因緣際會而生。即使緣盡了,也并不代表徹底不在了。我還會存在于你的記憶里,存在于你的阿賴耶識中。”
“我不管,我不管!三千大千世界,我只想要和你的緣!不想分開,不行嗎?”
開明獸呵呵一笑,聲音中流露出無奈與溫柔:“這個世界沒有永恒不變的東西,一切都是無常??纯茨?,虧你還修成過阿羅漢果位,居然說出這種天真的話?”
“阿羅漢?”這字眼猶如一道電光閃過良的腦海,他本能的直覺到那是條很重要的信息。他從陸吾背上翻身跳下,蹲在地上與那只紅色的瞳仁對視:“是怎么回事?告訴我?!?/p>
“如果我直接告訴你,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這需要你自己來覺醒,自己去參悟?!遍_明獸道,“良,你還記得在那個最初的雪夜,我在昆侖山中問過你的問題嗎?”
“我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良回憶道。
“現(xiàn)在,你可以再回答我一次嗎?”
“我……”良微微一愣,“我是葉良,從朝云鎮(zhèn)來,要到饕餮的身邊去。因為,如果殺掉他的話,我就可以證明自己的價值,讓大家都認同我。這樣一來,我的生命就能變得圓滿,我也就能夠認同自己了……”他的聲音越來越小,逐漸變得連他自己都聽不見了。
“你本來就是圓滿的,良,我從見到你的第一眼時就知道。所以,當你說你要翻山越嶺的去尋找能證明你存在的東西的時候,我覺得很好笑。因為你就在那里,不需要任何證明?!?/p>
開明獸注視著面前這個略顯疑惑的年輕男子。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那個曾經(jīng)在昆侖山上幾乎喪命的脆弱身影,不知從何時起已經(jīng)有了這般堅毅的目光。原來那個離開它的保護幾乎活不過一天的倔強又孤獨的少年,已經(jīng)成長到這種地步了呀。
這樣一來,它作為式神的使命也算是完成了。接下來的路,就讓他自己飛翔吧。
“你就在那里,不需要任何證明?!遍_明獸重復道,“我的眼就在你心里,我看得到?!?/p>
良一愣,這才回想起自己體內(nèi)確實有著陸吾的一部分。
“良,我一直說的基礎,我最后向你說明,你聽好了——
“你的天賦很高,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這是你累世修行的結(jié)果,也是你的助緣。但是,如果過分依賴它,反而將成為你的絆腳石。一切最高的奧義,都藏身在基礎之中。每天不斷重復、堅持不懈的練習與領會基本功的修行,不管一開始時再愚笨、再不得要領,待重復上幾千次、幾萬次,幾十萬次以后,神明自然會出現(xiàn)。最聰明的人肯下最苦的功夫,這是,道法的真正奧義?!?/p>
這時,排在后面的魂靈已經(jīng)開始催促他們了。
“去領悟吧,把曾經(jīng)只是本能的東西變成知識。我會在天上看著的?!遍_明獸說著,化身成人,轉(zhuǎn)身走上了轉(zhuǎn)生臺:“這里是你能送我所到的最遠的地方了。就到這里吧,良。抱歉,雖然我沒能履行契言,輔佐你戰(zhàn)勝饕餮,但是,良,請記住,從此以后,不論你做什么,我的祝福都與你同在。”
在陸吾踏出轉(zhuǎn)生臺的一瞬間,良不由自主的上前拉住了它的手。
他為何要這么做?連良自己也不太確定。也許,他只是想再多看它一眼。畢竟,它即將輪入人道,而他即將在地獄領受不知幾萬萬年的責罰。對于他們來說,若想等到能夠再次相遇的因緣,可能就是不知再過多少大劫之后的事了。
黑紅相間的符文瞬間爬滿良的全身,他感到渾身比被濃堿灼燒還痛。
“那么,按照之前說好的,去領受你的責罰吧!”閻羅王的聲音在他的耳畔響起。
“怎么了,良?”還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的陸吾驚愕道,“快放手!”
“別耽誤時間了,我們投胎的好時辰都要被你給耽誤了!”后面排隊的魂靈們也紛紛發(fā)出不滿的催促。
良因周身劇痛難忍而在地上打滾掙扎著,卻依然不肯放手。
“是啊,你根本不在意眾生的生死和疾苦,根本不在意其他的生靈是否誤入歧途。一直以來,你都將自己置身事外。到頭來,你還是只顧自己研究修行的方法,還是只想到讓自己解脫輪回之苦。終究到頂,你也就是個難證菩提的自了漢而已?!?/p>
良聞言一愣,被契言之戒的光芒刺痛了雙眼,他不由松開了手。
陸吾的身影終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映入眼簾的無限黑暗。
“因此,最適合你刑場便是這里——”
他墮身墜入了孤獨地獄的最底層。
*? ? ? ? *? ? ? ? *
與此同時,黑婆的笑聲從很遠的地方,跨越另一個次元與時空傳來。
她站在黑洞的入口,不顧身子橫跨陰陽兩界,也不顧潛伏在她背后伺機而動的趴蝮,對著良高聲尖笑。
“你已經(jīng)沒有未來了,你的靈魂已經(jīng)嵌入了孤獨地獄之底,你的元神陷入了宇宙最深的泥潭,再也無法輪回與超脫!”
第七章 阿羅漢
I
深淵。
一片虛無。
全身彷如被封印在石壁里,一動也不能動。
沒有聲音,沒有光。
他是誰?
他要去哪兒?
他在這里被困多久了?
他不知道。
在那片無盡黑暗的籠罩中,良開始忘記時間、空間,乃至逐漸忘記了自己的存在。
只有空。
又過了很久,久到他連“空”本身都要忘記了,只有微弱的守于一點的意識。
……那點意識究竟是什么?
在沒有時間變遷、沒有空間延續(xù)的無限宇宙中,那唯一僅存的、亙古不變的那點意識究竟是什么?
……
那點意識久久守護著良,直到他的右手微微泛起白光,打破了這幾似永恒的寧寂。
“——神之……右手?”
存在、維度、空間、時間瞬間回歸,所有的念想忽然像旋風一樣圍繞著那點意識層層翻涌而來。
對了,他是為了履行在某個維度、某個時空、某個宇宙、某個次元中和某個靈魂間曾經(jīng)訂下的羈絆之契而如約來到的這個地獄。這地獄只是他亙古未變、神性圓滿的靈魂當下所在的地方,而并不是他最終的歸宿。
渾身的疼痛如驟雨般襲來,他意識到自己正被掩埋于孤獨地獄的最底層,正處于不間斷的痛苦之中。然而他知道,這所有一切外在的傷害都只是暫時的假象,因為沒有任何力量能傷害到他真正的元神。
看見了。最先映入眼簾的,是手上那枚銅質(zhì)的戒指。
手指微微顫抖,包裹著良周身的早已固結(jié)了的泥潭開始碎裂,點點剝落。手上的契言之戒泛起光華,他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上升,直至沖出地獄、超越了整個六道,在欲界的邊緣看到位于其上的色界和無色界,乃至回想起了承載著他生命意義的真正記憶……
三界之中,欲界由物質(zhì)構(gòu)成,其上為由能量構(gòu)成的時空——色界,再往上則是由純精神構(gòu)成的世界——無色界。
良回想起,他曾于過去的某一世投生過色界——那個沒有物質(zhì)、純由能量構(gòu)成的世界。色界中的他是個“天人”——雖然已經(jīng)不能用“人”來形容了,但由于和欲界中的人類一樣也是具有獨立意識的生命,因此姑且將其稱作為“天人”。
那時的他有著能量態(tài)身,而沒有笨拙沉重的物質(zhì)身體,因此,他可以經(jīng)由身體的中脈自由的與宇宙交換能量。
與其它的天人們一樣,他作為能量團的身體可大可小,隨意一變就能有幾個地球大小,而且還可以幻化成各種形態(tài),可以隨意穿越空間。
只要他發(fā)出一個意念的波長、一個脈沖就能和其它的能量體交換、傳遞信息,可以輕易的與它們“心”意相通。除此之外,由于他不受到物質(zhì)欲望的限制,因此亦沒有疾病和痛苦,時時都沉浸在禪定的喜樂之中。
但那時的“天人”們雖然神通廣大,卻很少有能修行超脫、獲得果位的。因為他們的生活實在是太美好了。漫長且舒適的生命很容易便會讓他們誤以為自己的生命是無限的,因此甘于享受而不思進取,反而荒廢了修行。
他看到許多天人在經(jīng)過漫長的幾萬年生命后,等到福報用盡、在死亡前出現(xiàn)“天人五衰”的癥狀時方才后悔。
然而已經(jīng)為時晚矣。于是,天人們根據(jù)自己這漫長一生中積累的巨大貪嗔癡業(yè)力,在生命結(jié)束后徑直墜往下界,甚至墜入地獄的天人數(shù)不勝數(shù)。
當然,也有極少數(shù)的天人在這漫長的時空中依然能夠修持自己、獲得果位。在他們當中,甚至有人經(jīng)過不斷的修行,最終功德圓滿,修得了阿羅漢的果位。
良便是這極少數(shù)修得過阿羅漢果位的其中一員。
阿羅漢是生靈在自身修行圓滿后能得到的最高果位。他們已經(jīng)不生不滅、超脫了三界六道的輪回苦海,但是,還遠不能成佛。
因為成佛不光需要生靈渡了自己,更重要的是能升起菩提心。也就是說,只有當他們真正發(fā)心想要救渡其他生靈脫離苦海、立下希望幫助更多生靈得到利益的宏愿之后,才有可能成就菩薩的果位,以至于未來進一步成就佛的果位。
但這其實是極難的一步。因為他們已經(jīng)四智圓融而無法可學了。既然自己已經(jīng)斷絕了一切煩惱、得到永久的安詳與喜樂了,又何必再去管別人的死活呢?
因此,在那原本就為數(shù)不多的阿羅漢當中,只有更少幾名會發(fā)起菩提心,發(fā)愿救渡其他生靈,繼續(xù)修行菩薩道。
良回想起來了——當時的自己和這位如今的地藏王菩薩,便是那極少數(shù)發(fā)了宏愿的阿羅漢中的其中兩人。
然而,雖然同是發(fā)愿普救眾生,他們的想法卻有所不同。
地藏王菩薩行其難者,發(fā)愿從六道最底層的地獄道以菩薩身救渡苦眾生:
“地獄未空,誓不成佛,眾生度盡,方證菩提?!?/p>
而良選擇的卻是人間道。他曾發(fā)愿再次投入輪回,以一個能體驗七竅六感、七情六欲;時常伴有生老病死;能同時擁有物質(zhì)態(tài)身和意識態(tài)心的;娑婆宇宙間最適合修行的人身態(tài)來影響世人、幫助眾生離苦得樂:
“我要把世界的真相告訴大家。我能想到的最好辦法,就是去投胎人類,作為其中一員,以人類的語言去告訴大家?!?/p>
然而難處在于:重新投生人道之后,他將失去作為阿羅漢的所有記憶,并且會因擁有一個緩慢、沉重、脆弱而充滿欲望和局限的物質(zhì)態(tài)身而受盡干擾。他該如何確保自己在重入輪回后依然不忘最初的發(fā)心呢?
良思前想后,決定將這個發(fā)心連同部分阿羅漢之力一并作為“心錨”種在自己的右手,為的便是使自己在重入輪回后仍然能夠憶起本心,并且能借助這份繼承自阿羅漢的愿力來實現(xiàn)自己的誓愿。
同時,他還用智慧編創(chuàng)了一套精妙絕倫的道法,并在其中加進能夠激發(fā)自己“心錨”的暗語——“神之右手”。隨后,他將這套道法作為煉術的“靈感”注入了當時人間一名能與他通過夢境溝通、并且正在修行醫(yī)道的道行師的頭腦,希望能通過那名道行師及其后世弟子們的傳播,使這套道法連同其最后一式“神之右手”得以在人間傳承下去,直到再次被輪回成人后的他聽到為止。
這套道法被他當時選中的那名叫做樸秋的道行師——也就是后來的仁真君——命名為“屠龍術?!?/p>
誰想千年之后,由于人們不再習道,“屠龍術”的心法日漸失傳,直至沒落成了一套強體用的健身操技巧。幸好有饕餮興風作亂,讓他在機緣下重獲了喚醒“神之右手”的契機。
“一句能激發(fā)自己阿羅漢愿力的暗語——用以提醒他自己此生的使命,并幫助他將其完成。”
原來這就是他這一世作為人類,從幼年起便時常能感應到來自右手的灼熱感——“神之右手”的真相。
II
“啊……”良深深呼出一口氣。
全都都連結(jié)起來了——色界天人的自己、阿羅漢存在的自己、人間道中的自己、地獄道中的自己、意識態(tài)的自己、物質(zhì)態(tài)的自己、過去的自己、現(xiàn)在的自己……都于多維宇宙中同時存在著。
良感到仿佛一直封印著自己的禁錮終于被解除,終于得以恢復圓滿了。他看到自己的元神一路從亙古走來,留下了一個又一個的腳印,一直走向未來。
他仿佛看到自宇宙洪荒伊始,八方六合全都是自己。
感應到這一點后,他忽然有種渾圓完滿的感覺,仿佛周身都被金色的能量球渾然包裹,充滿了光和熱。
“你原本就是圓滿的,良。我看得到。”——陸吾的話再次回響在耳邊。
良微微一笑。
“我,對于弒殺饕餮的目標,在此放棄了?!彼缡禽p松道。
“一直以來,我執(zhí)著的想要斬殺饕餮,那是因為我認為只有打倒饕餮才能證明我的價值,而只有當我的價值被朝云鎮(zhèn)上的人們認同之后,我才有存在的意義。”
“但是,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明白了:我不需要依靠斬殺饕餮來獲取別人的認同,不需要向任何人去證明我存在的價值,也不需要依靠被任何人認同來獲得存在下去的權利——因為我的存在原本就是圓滿且有意義的。從現(xiàn)在開始,我不會再為爭得任何人的認同而活,我終于可以完完全全的做自己了。
這一刻,他感到一直桎楛著他的無盡堅壁于頃刻間潰然崩塌。在那原本一片漆黑的世界中,地藏王菩薩慈悲的目光逐漸浮現(xiàn)。原來她一直都在這里。
“全部都回想起來了嗎?”地藏王菩薩對他道。
只見她左手原先所持的寶珠變成了人頭幢。
“嗯,”良點頭,“想不到你這么快就修得了菩薩的果位,祝賀你?!?/p>
“你以后一定會修得比我更高的果位,因為你選擇的是人間道啊。只是現(xiàn)在正是人間的末法年代,宣揚正法的前路多舛,還愿你能夠時時不忘本心。”地藏菩薩道,“記得那時我立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本愿,你不以為然。你說地獄太苦救不了眾生,要去人間傳道,才能讓生靈少下地獄。既然你有心發(fā)出這種宏愿,那就去實現(xiàn)給我看!現(xiàn)在可不該是你在這里悠哉游哉的時候。”
是啊,現(xiàn)在可不是陷在這孤獨地獄的底層中無法自拔的時候。于是,在那無邊無盡的深淵之下,良對著宇宙發(fā)起了十二大愿,并在心中默念:
“希望我未來得菩提時,化作金光照耀四方。世人一聽到我的名號,就能遠離一切疾苦,獲得無上智慧與開悟。
“若是我能從這里出去,我愿將這份被喚醒了空性的真理、智慧和領悟分享給那些還在人間道中修行的眾生,幫助其具足善根,不要再入地獄。
“如果地獄成空,所有生靈都得了無上般若的智慧,則世間將不再存在六道之別;如果所有生靈都成就了佛陀智慧,則將不再存在四象、兩儀、太極、混沌……世界將真實性空!
“這就是我的本愿,也是我這一世作為人身存在的意義和修行的功課。因此,我絕對、一定以及肯定要從這地獄里出去!”
心中剛升起這種念頭,良就看到一團琉璃色的光從自己胸口呈環(huán)狀擴散開來,如同一朵綻放的蓮花,頓時照耀四周。
“好,既然如此,讓我來渡你一次。”地藏王對良道,“你回去之后,忘記你該忘記的,記住你該記住的。只有一點,你要知道:在還沒有實現(xiàn)你的誓愿之前,地獄不會收你!我亦不會再渡你?!?/p>
聲罷,一只光明的手掌伸向良,將他從孤獨地獄的底層拉了出來。良用充滿羅漢之力的右手連接到地藏菩薩的精魂,但覺有種無限延伸的能量在周身蔓延。
“你……不救其他人嗎?”良回首看向自己的來路,只見那里還有許多生靈依然在地獄中苦苦掙扎。
“我救不了他們,因為他們沒有想要自救的心愿。我只能救渡那些真正愿意向我伸出手的人。至于這些有無明業(yè)障的人……”地藏王的神情有些黯然,她試著向一名在苦海中掙扎的人伸出手去,而對方卻對她視而不見,“即使我就在這里,他們也看不見?!?/p>
隨著地藏王菩薩的聲音消失,良身邊的實相轉(zhuǎn)瞬即變。不知怎得,他已從混沌中掙脫,來到了忘川河上的奈何橋前。
“——剛才你說,現(xiàn)在是人間的末法年代,所以正法可能在未來消亡?”良一邊默念著,一邊踏上了奈何橋面。
“不會的,因為有我在。”良微微轉(zhuǎn)身,最后向冥界看了一眼:“等我上去之后,我將在人間道宣揚正法,引導人們離苦得樂。從今往后,只要有我在,下到你這地獄道中的生靈將會越來越少!”
他回過身向前走去,背影逐漸消失在一片光中。
黑白無常的腳步停在了橋前。他們相視一笑,返回到地藏菩薩身邊。
“嗯,我期待著?!泵麋R般的聲音從他們身后傳來。
等到良走過橋后,地藏王睜開雙目,藍色的目光澄澈如水:
“再會了,未來的藥師佛——南無藥師琉璃光如來?!?/p>
第八章 琉璃光
I
黑婆在地獄的洞口看到這一幕,不由驚呼:“什么,居然更改了自己的命相!這賊小子,命也太大了吧?”
“抓到你的破綻了!”趴蝮的聲音從后方響起。
“什、什么人?”黑婆在驚嘆中回頭。
然而為時已晚。下一刻,它的身軀已經(jīng)被凍成冰錐,然后在一聲爆裂中分散成無數(shù)的冰屑飄散開去。
“終于等到你氣息紊亂的瞬間了,你這鬼婆,快滾回地獄里去吧!”
將黑婆消滅后,趴蝮靜靜盤臥在漆黑的洞口。
“……一定要回來啊,葉良。”
*? ? ? ? *? ? ? *
與此同時,紅蓮大陸上,黑白無常又遇到了那只蜷縮在拂塵上的麋鹿。
忽然間,一道光耀萬丈的琉璃圣光從地獄底層照射過來,將四方點亮如同白晝。
“這是……愿力!”黑無常驚訝道,“而且是達到無我大愿級別的發(fā)愿之力!”
在那愿力之光的籠罩下,麋鹿的四足開始痊愈,逐漸恢復成了能夠健康蹦跳的水平。
黑無常頓時大笑起來,“想不到,想不到,在只有無盡痛苦的地獄道中也能見到大愿之光,多久沒遇到這種事了呢……自從喜見尊者之后再也沒有遇見過了吧!”他一邊說著,一邊上前推開正聚在一團湊熱鬧的獄卒們,朝著光芒照來的方向凝望:“閃開、閃開!本大爺要通過!”
“我說你,有點得意忘形了吧,不要隨便念出佛陀生前的名號啊?!卑谉o常訓斥道,神色間卻也掩藏不住欣喜之意。他快步跟隨著黑無常的身形。
正說著,黑無常不慎撞倒了一名獄卒,使它墜下了紅蓮大陸。
“糟糕,下手太重了?!焙跓o常唏噓。
白無常卻一本正經(jīng)道:“沒問題,你在幫他消業(yè)障呢?!?/p>
黑無常咧嘴一笑:“說的好有道理!”
*? ? ? ? *? ? ? *
良來到了離開地獄的大門前,白色的漩渦正在向他盛開。
這時,有一只手從背后抓住了良的腳踝。
“你殺了這么多人,和饕餮有什么區(qū)別?”
良轉(zhuǎn)身低頭看去,原來那是當初在莫切國角斗場中決斗時被他殺死的壯漢的亡靈。在那壯漢身后還有許許多多曾在戰(zhàn)斗中被良奪走性命的人。他們在最后關頭一直死死拉著良的腳,不讓他走出地獄。
他忽然想起了陸吾曾說過的話:“良,要記得,每個當下都是修行?!?/p>
良深吸一口氣,兩膝彎曲,徑直跪地:
“對不起,我奪走了你們的性命。以前我不懂得業(yè)障,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意識到了自己的罪孽,并且為此真誠懺悔。請你們原諒我從前犯下的過錯,并且允許我以這個戴罪之身回到人間,去做一些能有利于人類的事來彌補我的罪孽,以你們的名義去做。”說著,良深深磕頭,前額觸地,“如果即使這樣,你們還是不能允許我離開,那就在此把我的性命奪去吧?!?/p>
過了許久,良感到環(huán)繞在腳踝上的力道慢慢松開,亡靈們緩緩退去了。
良重新站起,仿佛身上帶著它們的分量。
“我會做一些好事來紀念你們,謝謝你們教給我的全部?!?/p>
之后,他終于脫離地獄,回到了人間。
II
最初感受到的,是皮膚上泛起的一絲暖意。他慢慢睜開眼,坐起上半身,看到了一片綠油油的草地。
陽光照耀著空氣,在細微的塵埃上跳躍。
在那之后,良將目光放遠,看到了正在單膝跪地的巴夏。
“真少見啊,除了締結(jié)契約的時候,你這可是第一次向我下跪吧?”良忽然笑了,忍不住打趣道。
“您回來了,主人。歡迎您回來?!卑拖牟焕頃嫉某芭?,他微微垂首,用恭敬而略帶顫抖的聲音說道。
“小良!”隨即撲上來將良抱入懷里的,是臉上掛滿淚痕,正淚眼汪汪地大哭著的風。在良的頭頂,古也因激動而用雙爪將他的頭發(fā)撓個飛亂。
“我回來了。我想起了許多以前的事情……很久以前的事情。而且,也知道了為什么我會和你們相遇?!绷嫉男闹猩鹨环N莫名感動,忽然無比想要珍惜與眼前伙伴們間的這份短暫而可貴的緣分。
“巴夏,我曾經(jīng)思考過自己為什么一定要消滅饕餮,我甚至動搖過,懷疑是不是只有被朝云鎮(zhèn)的人們奉為英雄之后我的生命才有價值。但是,我現(xiàn)在有了新的想法:也許我當初之所以升起想要消滅饕餮的念頭,是因為冥冥之中受到了緣分的指點——這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能夠與你們相遇?!?/p>
這時赑屃也從地獄的出口來到了他們身邊,它身上的鱗片映襯著陽光,閃閃發(fā)亮。
“巴夏,風,古,還有……赑屃,謝謝。我真的,很感謝你們的陪伴?!?/p>
經(jīng)歷過此番淬煉后,良原本灰藍色的雙目中微微泛起了琉璃光,呈現(xiàn)出一片清澈的琉璃藍。
“主人,您的眼睛……”巴夏有些訝異。
“怎么了?”良眨了眨眼,周身內(nèi)外通透而光明。
“不,沒什么?!卑拖男α恕?/p>
這時,紋著“開明獸”三字的銅戒在良的右手食指上迅速風化,很快便徹底消失了。
“小良,接下來我們怎么辦,要繼續(xù)尋找饕餮復仇嗎?”風問。
“不了,我還有別的使命和心愿?!?/p>
“那我們現(xiàn)在去哪兒?”
“回朝云鎮(zhèn)?!绷驾p輕笑笑,“我出來的時候沒有和神婆打招呼,現(xiàn)在想回去看看她。”
*? ? ? ? ? *? ? ? ? ? ? *
與赑屃分別時,巴夏問道:“大哥,何不與我一同追隨主人?”
赑屃道:“我曾因追隨人類造下重孽,因此我曾立誓再不為人類的式神。巴夏弟,請原諒我不能與你同行。多多保重。”
告別赑屃后,良重整旗鼓,終于向著朝云鎮(zhèn)的方向走去。
-地藏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