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邊，一只額間長角的白鹿匍匐在地，對著一池?zé)狒[的蓮花輕聲呢喃：“蓮姑娘，我還不知道你模樣幾何，讓我見一面可好？”

有女子的嬌笑從層層疊疊的蓮葉中透了出來，聲音清亮好似灑在葉子上的陽光：“傻長生，我也是雙眼雙耳一口一鼻，看我作甚？”

可是，只有你的聲音會讓我想起朗朗乾坤、光風(fēng)霽月。

01?

眼前的泉眼很小，細(xì)流無聲又堅(jiān)實(shí)有力，這讓長生猶豫了。

“賈道士，只要我將這泉眼毀了，蓮姑娘就能出來見我嗎？”

布衣道士肯定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此眼通天河，引來的瑤池水絆住了蓮花仙子真身，才不得與你相見?！?/p>

被絆住了，是不是意味著蓮姑娘每日都在遭受非人的折磨？長生再也沒有一絲猶豫，抬起雪白的前蹄一把踏壞了泉眼。

哪知泉眼一堵，滿池的蓮花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池水劇減，底下的淤泥也散發(fā)出陣陣臭味。

布衣道士見狀癲狂大笑：“好你個蓮花仙子，讓你假扮清高對我不理不睬。而今你朋友把蓮花仙府毀了，感覺如何？?。俊?/p>

原來這布衣道士有點(diǎn)道行，知有蓮花仙子居于此地，卻苦于糾纏無門。那日偶見她與長生言笑晏晏，只覺得心頭憤懣難當(dāng)，才使出這一計(jì)。

只是蓮花仙子還是沒有現(xiàn)身。

長生這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憤怒地舉起尖角對著布衣道士刺了過去。

道士嚇得轉(zhuǎn)身就跑，還不忘恐嚇?biāo)骸澳氵@畜生竟敢如此對我，我會讓你不得好死的！”

02?

長生守在泉眼邊已有三天三夜了。

它不停地扒拉那些碎石想要疏通泉眼，只是尖角磨禿了，雙蹄磨出了血，泉眼還是干巴巴的。而從泉眼毀壞的那一天，蓮姑娘就再也沒出現(xiàn)過，它甚至沒有一個道歉的機(jī)會。

有吵鬧聲從林子里傳來，長生轉(zhuǎn)頭一看，是附近的村民。他們拿著鐮刀和鋤頭，眼中帶著恐慌和害怕，卻仍朝著它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這是布衣道士的報復(fù)。

他站在十丈之外不停地鼓動村民：“鹿角不解，兵革不息。你們現(xiàn)在的苦難就是白鹿造成的，它是引起戰(zhàn)爭、無惡不作的邪物?！?/p>

長生突然很想笑。它因?yàn)槠嫣氐莫?dú)角而被鹿群驅(qū)逐，卻又因此被這個小村落的居民奉為神明，而今獨(dú)角又成了邪物的象征？

只是它終究不愿傷害村民。

長生頂著密集的攻擊向布衣道士快速逼近，發(fā)瘋地朝他撞了過去，直到他慌不擇路滾落山腳，不見了蹤影。

03

被蠱惑了的村民卻沒有因此清醒過來。當(dāng)今天下兵荒馬亂，只要能獲得一時安寧，供奉白鹿與打殺白鹿并沒有多大的區(qū)別。

長生滿身傷口，血流如注，最后只好屏氣跳入荷花池發(fā)臭的淤泥中。只是他錯估了自己的身量，荷花池淺，沒了水之后就更容不得他了。村民的聲音由遠(yuǎn)及近，眼看著就要來到荷花池邊了，長生想要掙扎著跳上岸卻使不上力。

絕望之際有人輕輕地摸了摸長生的頭。然后池里有了清水，周圍有了荷葉，還有無數(shù)剎那開放的荷花，紅透了半邊天。

村民呆呆地望著滿池荷花，記不起自己為何會出現(xiàn)于此。

長生不敢抬起頭，卻仍可以看見一角藕綠色的紗裙，在淤泥中一塵不染。

是蓮姑娘。

04

長生偏頭躲開那只柔軟的小手，想了想還是開口作了解釋：“我……我現(xiàn)在是邪物，會傷害到你的，不要再靠近我了?！?/p>

上方傳來一聲輕輕巧巧的笑。

蓮姑娘在長生跟前蹲了下來，伸手摸了摸它那個受傷的角：“是因?yàn)檫@個嗎？我倒覺得挺可愛的。只不過你也太笨了，我就去王母那玩了幾天，你怎么就弄成這個樣子了？”

長生驚奇地睜大了雙眼，它可以看見自己的角在慢慢長長、變尖，身上的傷口也都在緩慢愈合著。

蓮姑娘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傻長生，你就是你。不管有三五個角還是沒有角，你都是我認(rèn)識的那個長生啊?！?/p>

一抬頭才發(fā)現(xiàn)眼前的姑娘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漂亮。淡綠色的眸子好似星辰大海，一眼就讓它萬劫不復(fù)。

長生突然記起自己剛來到村子的那一天。

饑寒交迫的它咕嚕咕嚕地喝著荷花池子里的水，大口大口地啃著嫩嫩的荷葉，模糊間似乎聽見有個姑娘在自己耳邊輕聲說道：

“你的角真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