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村(二)

燕王掃北,京郊煙絕,晉中徙入,阡陌成村,沿河廿戶,烹蠟易黍,竟至八十一,夜如白晝,窗燭連連,如金鱗入煙,人稱蠟村。

—————《蠟村志》

李別遞過去自己所有的積蓄——一卷破舊的紙幣,換來那個話筒,和上臺一分鐘的機會。

他轉過身,深吸一口氣,便走了上去,身后傳來那個帶著一副厚鏡片眼鏡的學生的嘲諷。

“切……窮鬼?!?/p>

李別沒有理會,徑直走上領獎臺,全校2548名學生整整齊齊得站在操場上,2548雙眼睛盯著這個穿著白襯衣、瘦巴巴的小伙子,卻沒人知道他是幾班的。

李別走到正中央,看著臺下的學生,春風吹過他們的面龐,就像一雙手撫摸著剛出土的樹苗,自己現(xiàn)在看到的每一張臉,在不久之后,會出現(xiàn)在全國各地,甚至全世界各地,如今,稚氣澆灌著隨風擺動的發(fā)梢,可以看到隱藏在心中隨時迸發(fā)的熱血,有那么一瞬間,李別竟以為自己看到了即將沖上戰(zhàn)場廝殺的戰(zhàn)士。

“城里的學校就是不一樣啊!”李別在心中感嘆。

那一刻,李別猶豫了。

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再也不會有第二次的機會,一個把自己的未來徹底鋪展開的機會,一個走出去的機會。

但,這也是招弟唯一的機會。

臺下的寂靜僅持續(xù)了十秒,隨后出現(xiàn)了小范圍的窸窣聲,留給李別的時間不多了。

“同學們好,我是咱們學校的一名學生,我叫李別……”

臺下安靜了一些,但也只有一些。

“……我不是來領獎的,我只是想借這個地方,借各位一點時間,向我喜歡的姑娘表白……”

“嗷……”臺下的窸窣聲于是轉變成拉著長音的驚嘆,和李別預想的一樣。

“……可是我不敢和她說,希望大家能幫我一個忙……”

“加油!”不知道從哪個角落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臺下許多學生隨即也起哄起來。

“……她說,她想聽到很多人在呼喚她的名字,這樣她就能知道是我在想她,我希望大家可以一起幫我這個忙……”

李別看到,臺下那個帶著一副厚鏡片眼鏡的學生面露不屑,輕蔑地看了自己一眼后轉身離去,但李別沒有停下,繼續(xù)說著。

“……她的名字,叫招弟?!?/p>

大概經過了兩秒鐘的沉默,不知哪個角落的哪一個人喊了一聲,

“招弟!”

就像玉珠滑落瓷盤般清脆,眾人大笑。

又是不知哪個角落的哪一個人和了一句,

“招弟!”

就像木槌擊打銅鑼般悠揚,眾人大笑。

漸漸得,2548張嘴共同叫喊著,就像移山的巨人踩在大地上,震耳欲聾。

“招弟……招弟……招弟……”

李別的手輕輕顫抖,他希望招弟真的能聽到,并且回到這個世界。

當天空再次以那種熟悉的、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灰暗色鋪展開,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歷史最初的軌跡上面,李別努力思索著天空本該有的樣子,那借著太陽的光線隱藏起光年外無數(shù)星辰的天空,那將全宇宙都當作自己背景的天空,那個見證了歷史無數(shù)輪回的天空,可卻什么也記不起。曾經破碎的云朵消失不見,正午的地面上連一片殘影都看不到。

李別想起錢老師在那間小教室里,穿著一件不知道從哪里傳下來的破棉襖,拿著半根粉筆在黑板上刷刷點點,那時候的自己也曾跟著那些白色粉末聚集成的文字遨游星空,也曾隨著之乎者也的朗讀聲品味梅蘭竹菊;某一天,自己也曾見過百萬雄兵。

恰恰就是那天,天空突然陰云密布,家家戶戶開始收衣服,可是并沒有下起雨,反而是村南邊冒起了滾滾黑煙,煙里夾雜著碳化的碎紙屑,就像過年時燒的紙錢。放學路上,李別聽說,村南老吳家的二姑娘吳招弟被燒死了。

想到這里,李別不自覺間抽起了煙。自從被縣城的學校以擾亂學校秩序為理由辭退后,李別便整天窩在出租屋里,朝北的小玻璃窗早就壞了,打不開,李別便直接在屋里吸起煙來。今天起床,透過玻璃看到屋外陰沉著天,一陣無力與酸楚重重得壓了過來,壓得李別喘不過氣。

李別叼著煙,摸索著從柜子里掏出一張黑白照片,那是自己小時候,大概是剛剛不會光屁股滿處亂跑的年紀,和村里的小朋友一起玩時被錢老師用傻瓜相機抓拍到的,照片里是兩個小孩兒并排站著,看起來有些拘謹,左邊的是自己,右邊的是吳招弟。

記不起是真的有別的小孩子傳閑話還是自己意淫,好像學校里有傳言說吳招弟是自己媳婦兒來著,從一年級傳到吳招弟退學。

三年級的時候,也是在錢老師課堂上(其實大部分課都是錢老師在上),吳招弟的爸爸進到教室里,沒有說話,徑直走向她的書桌,簡單把課本文具斂進書包里,然后拿上書包和板凳,抓著吳招弟便往外走,那是李別最后一次見到自己媳婦兒。

再后來,小學畢業(yè),李別也就徹底畢業(yè)了,蠟村只有一個小學,學校里只有一個錢老師,據(jù)說老錢家世世代代都在蠟村教書。

除了幫家里制蠟,李別還要外出打零工,大部分時間是在縣城里的中學打掃衛(wèi)生,偶爾會裝成學生進到教室里蹭蹭課。李別想著,或許有一天,自己可以像那些學生一樣,讀書寫字,走出這里。他背著家里人攢了一筆小錢,在這里租了一個出租屋,累了就來這里躺一躺,睡一會兒,其余所有時間是在想著招弟。

李別活出了蠟村所有孩子的樣子,除了招弟。村里傳言說招弟是自殺的,畢竟那天陰沉沉的,濕氣重,即便是家家戶戶制蠟的蠟村,也不見得會那么容易起火,并且把一個人活生生燒死。李別不知道,那火要多大才可以把一個人燒成灰燼,村子里經常起火,也會死人,但從沒有燒的這么徹底的時候。據(jù)說,殘余的招弟直接被掃進了骨灰盒。

那支煙的火花已經到了盡頭,往事順著寒氣一點點升起,鉆入雙腳,一點點沖頂,迅速與李別融為一體,撕裂細胞,擠進神經,直至逼出那些深埋的記憶。

實際上,李別與招弟并不熟悉,只不過是同在蠟村出生的兩個孩子罷了。李別只記得,招弟長得很高,很瘦,短頭發(fā)被家里的剪刀咬得參差不齊,臉上全是被風吹出的皴裂,笑起來可以看到兩個酒窩。

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傳出的招弟是自己媳婦兒,但從聽說了這個傳言后,李別開始喜歡上了招弟。

有時候,李別會刻意繞路回家,只是為了可以偶遇招弟。

有一次在回家路上,李別終于見到了招弟,她被一個男人大聲訓斥著,一句話都不敢說。李別在一旁角落偷偷聽著,默默無言。

那人是招弟的爸爸,他讓招弟退學然后嫁給村長家的兒子。

“小姑娘上這么多學有什么用啊,趕明兒趕緊把學校的凳子拿回來,去小胡家讓人看看,聘禮我都收了。”

招弟沒有說話,李別也沒有站出來。

某一天,招弟在錢老師的課堂上被她爸爸拽了出去,連帶著課本書包和板凳。

再后來的某一天,蠟村飄來一朵烏云,暗潮涌動之下壓抑著電閃雷鳴,潮濕的空氣中似是閻王低沉的思緒,無數(shù)小鬼兒嘰嘰喳喳,非要拿個活牲下去品嘗不可。

也就是那一天,招弟死在了自家的大火里。

再后來,村里有了傳言,招弟其實早在退學后就死了,屬于橫死,那場大火是為了掩人耳目,是招弟媽爸為了給女兒配陰婚做的一場戲。

李別不信,甚至為此特地請教了錢老師。錢老師沒有說什么,神態(tài)之外盡是無奈。

艷陽高照蠟村的牌坊,李別遙望著閃著金光的牌匾,腦中猶如銀瓶乍破,四肢恰似鯨須旋徑,整個人就像是剛好被雷電劈中一般,只是那電光火石持續(xù)了將近二十年之久。

隨后的日子,李別在縣城里的中學掃操場,時不時偷偷進到教室里聽聽課,雖然大部分時間會被趕出來??h城里的人和蠟村里的人就是不一樣,蠟村人人想著制蠟,而縣一中里,人人想著談戀愛。

漸漸得,李別和很多學生混熟了,也真真切切學到了一些東西。原來,地球是圓的,月亮也是圓的,美國在世界另一端;原來,地下并沒有十八層,網(wǎng)不僅僅可以捕魚,學會了勾股定理是可以計算出月亮離我們的距離的;原來,我是可以看到星空的樣子的,也可以看到梅蘭竹菊,看到百萬雄兵。

恰好,縣一中的校長曾經破格錄取過一個勤工儉學的貧困生,李別想著,自己或許也有機會在這里讀中學。

直到那天,李別聽說,招弟的骨灰并沒有下葬,而是給村長家的兒子配了陰婚,也就是那天,招弟的骨灰被架在一副棺材里,由四個“金剛”抬著,向著村頭西墳的方向,那是村里的公墳,傳說被本村配了陰魂,只要在那里入了土,永世不得超生。

入土那天,會有一個招弟家的親屬提前守在墳地,大聲喊著招弟的名字,以防剛剛去世的鬼魂找不到歸屬,四處亂撞,只要把魂魄呼入墳土,這趟陰魂就算是配成了。

那一天,蠟村銅鑼叮當,黃表紙與勾魂火交繞疊螺,四“金剛”抬著棺材,老吳頭在村西高喊著招弟,一眾蠟村人位列街道兩旁,眼瞅著這荒唐但又時常發(fā)生的一幕。

事情傳到李別耳中,他于是從床下的鐵盒中取出那幾張皺皺巴巴的紙幣,全部塞到那個帶著一副厚鏡片眼鏡的學生手里。

“我沒本事,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崩顒e想著。

再后來,李別被學校辭退,理由是擾亂校園秩序,也就是在李別抽起煙再次想起往事的那一天,他將自己吊死在出租屋內。

不僅僅因為招弟最終還是埋在了村西頭,再也沒有醒來,更是因為,李別是在村東頭開棋牌室的老太太嘴里聽說的這件事,那老太太說起招弟不得超生時,就像是說起自家的狗在鄰村配狗沒配上一樣。

?著作權歸作者所有,轉載或內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相關閱讀更多精彩內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