飲酒者有三類人:一是為錢而聚的的商賈,二是雅客文人,三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喝酒的人不同,酒就有三種味道。分別叫酒歌,酒詩,酒故事。
生意人全靠一張嘴來打理,而嘴的舞臺就在酒桌上。容納酒桌的地方有華堂,有敞廳,有包間,還有大排檔??諘纾瑳]有遮言擋語的地方他們是不去的。他們在席面上大都彬彬有禮,既善飲又要保持著清醒的頭腦。酒在這里就不再是調(diào)適心情的催化劑,而成了組織語言的云板。經(jīng)過包裝的語言就譜成曲子了。美聲唱法是用來洽談大項目的,小夜曲專注于感情的溝通,通俗唱法就是在討價還價了。
文人雅客飲酒全憑自己的心情,菜多酒少不可以,有酒無菜也行。飲酒抒懷的地方可以是鬼哭狼嚎的野谷,也可以是春光明媚的靜園。高興時三五雅客借酒怡性,高談闊論。能者吐語如珠,眉飛色舞;江郎才盡者搜腸刮肚,擠盡枯腸。失意時找個幽靜有詩意的地方和自己的心說說話,心發(fā)狂了就手上提著酒,邊走邊唱,任蓬亂的頭發(fā)接受月光的澆灌。有時不小心一只腳踏進路邊的溝渠,鞋子陷入泥水里,抽出來的腳丫子白生生的,像是發(fā)了五個芽孢的嫩藕。眼瞅著它,哈哈大笑,郁意全消。
文人騷客大都把自己放浪的形骸丟進詩詞小令中,得意者豪放,活潑,華麗的詩風千百年后仍能聞到一股濃烈的酒香;失意者內(nèi)斂沉郁,好隱匿于山林間。今天走入遠郊綿延的青山,路遇邊走邊飲的老者,那清癯的身影就是他們遠離名利、鄙薄于紙張之外的意象了。
小老百姓沒錢又不懂詩情,飲者的稱謂太雅,就不妨一杯一杯地喝出自己的味道吧。
經(jīng)歷過的酒局多了,喝酒也能喝出層次來。有的人先是平靜的飲著,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精致的小酒盅配以優(yōu)雅的手勢連語言也是和美的;接著就把“心窩子”掏出來了,非要端給別人看不可。有的人看了連豎大拇指;有的人不想被他的心牽拉著嘴和眼珠子,就在言辭上鬧起了地震。最后就有人失聲了,目光呆滯,嘔吐連連。如果沒有人照看,酒桌下的狗就把他拖走了。
小老百姓喝酒喝出的三個層次,開頭不會包裝語言,算是浪費了;結(jié)尾也不叫放浪形骸,喝醉了只能算作失態(tài)。但中間部分還是有意思的,在這里我們沒有語言上的規(guī)劃,能發(fā)聲卻唱不了歌也寫不了詩,只會講故事。我們談天氣,說民生,留意著瑣碎紛擾的生活和普普通通的愛。喝醉了或哭,或笑,或瘋,或癡。陽光和空氣是大家共有的,多情者善飲,飲下的就是人間的喜怒哀樂。
兩年前我醉了一次酒,回家路過古老的一人巷就走不過去了。身體左傾,碰出了一個靈魂;身體右傾,又是一個靈魂出竅。摔倒在地,三個靈魂就扎堆打了起來。等它們打完了,我才知道酒是解決不了問題的,走過一人巷,腦袋還是清醒點好。
商賈打牌,他們知道用酒;文人雅客多情,他們懂得相酒;我們多慮,酒就成了瑣碎的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