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永紅||晉公子重耳之亡(僖xī公二十三年、二十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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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
由于原文的斷句各有理解,字詞的注釋也可能有數(shù)種合理解釋,本人主要參考了中華書局出版的《先秦散文選》的注解。
《先秦散文選》的編者僅就字詞做了注解,并未有譯文。為了方便學習,作出翻譯,供自己和大家參考。處處謹慎,力求貼切。謬誤之處,懇請指正。
于此,對《先秦散文選》之編者董洪利、張量、方麟、李峻岫表示感謝!
?——據(jù)《先秦散文選》:晉公子重耳,即晉文公(前697年-前628年),姓姬,名重耳。前636年-前628年在位。春秋五霸之一。重耳的父親晉獻公聽信驪姬讒言,迫太子申生自縊而死,公子重耳流亡在外十九年,后由秦穆公派兵護送回國,立為晉君。本篇則記述了重耳被迫流亡,四處奔波,最后回國奪得君位的全過程。
重chóng耳復國
? ? ? 晉公子重耳之及于難也,晉人伐諸蒲城,蒲城人欲戰(zhàn),重耳不可,曰:“保君父之命而享其生祿,於是乎得人。有人而校,罪莫大焉。吾其奔也?!彼毂嫉襠í。從者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
譯文:晉公子重耳遇到禍難的時候,晉獻公(重耳的父親)派兵到蒲城來進攻,蒲城人要奮起迎戰(zhàn),重耳不同意,說:“我是依仗著父親的賜予而能享受養(yǎng)生的俸祿,因此才得到百姓的擁護。有了百姓的擁戴就去反抗父親,這是極大的罪惡。我還是遠走高飛吧?!庇谑峭侗嫉降胰四抢铩8S他的有狐偃、趙衰、顛頡、魏武子、司空季子。
狄人伐廧qiáng咎(此處讀gāo)如,獲其二女叔隗wěi、季隗,納諸公子。公子娶季隗,生伯儵shū,叔劉;以叔隗妻趙衰,生盾。將適齊,謂季隗曰:“待我二十五年,不來而后嫁?!睂υ唬骸拔叶迥暌?,又如是而嫁,則就木焉,請待子。”處狄十二年而行。
譯文:狄人攻打廧qiáng咎(此處讀gāo)如這個部族,俘虜了他的兩個女兒叔隗wěi、季隗,送給公子重耳。公子娶季隗,生下伯儵shū,叔劉;把叔隗嫁給趙衰,生下盾。公子要到齊國去,對季隗說:“等我二十五年,沒有回來再改嫁吧?!奔沮蠡卮鹫f:“我已經二十五歲了,再過二十五年,就要進棺材了,請讓我等你吧?!惫釉诘胰四抢镒×耸辏缓箅x開。
過衛(wèi),衛(wèi)文公不禮焉。出於五鹿,乞食於野人,野人與之塊。公子怒,欲鞭之。子犯曰:“天賜也?!被资芏d之。
譯文:經過衛(wèi)國,衛(wèi)文公并不以禮相待。經過五鹿時,向鄉(xiāng)下人要飯。鄉(xiāng)下人卻給他土塊。公子怒從心起,要鞭打那人。子犯說:“這是上天賞賜給你土地啊?!弊臃敢曰黴ǐ?首這種最莊重的禮節(jié)接受了土塊,然后裝上車子。
及齊,齊桓公妻之,有馬二十乘。公子安之。從者以為不可,將行,謀於桑下。蠶妾在其上,以告姜氏。姜氏殺之,而謂公子曰:“子有四方之志,其聞之者,吾殺之矣?!惫釉唬骸盁o之?!苯唬骸靶幸玻雅c安,實敗名?!惫硬豢?。姜與子犯謀,醉而遣之。醒,以戈逐子犯。
譯文:到了齊國,齊桓公把女兒許配給他為妻,配了八十匹馬。公子安心地居住下來。跟從的人們認為這不行的,準備離去,在桑樹下商量。采桑養(yǎng)蠶的侍妾正好在樹上,聽到了他們的談話,把這事告訴了姜氏。姜氏殺了她,對公子說:“你有遠大的志向,那個聽到的人,我已經殺掉了。”公子說:“沒有這樣的事。”姜氏說:“走吧!留戀妻子貪圖安逸,實在會有損前途。”公子不肯。姜氏和子犯商量,灌醉了公子,然后打發(fā)他走。他醒了以后,拿起長戈追逐子犯。
及曹,曹共公聞其駢脅,欲觀其裸。浴,薄而觀之。僖負羈之妻曰:“吾觀晉公子之從者,皆足以相國。若以相,夫子必反其國。反其國,必得志於諸侯。得志於諸侯,而誅無禮,曹其首也。子盍蚤自貳焉?”乃饋盤飧,置璧焉。公子受飧反璧。
及宋,宋襄公贈之以馬二十乘。
譯文:到了曹國,曹共公聽說他的兩根肋骨連接在一起,便想看看他的裸體以知究竟。乘著他洗澡的時候,湊經偷看。僖負羈(曹國大夫)的妻子說:“我觀察晉公子的隨從,都是足可以助他做國君的。如果用他們相助,他一定能返回他的祖國。返回他的祖國,必定能在諸侯中稱霸,然后誅殺沒有禮節(jié)的人,曹共公必然首當其沖。你為什么不早點向重耳表示恭敬呢?”于是向公子饋贈一盤食品,把玉璧藏在食物里面。公子接受了食品,把玉璧還回來。到了宋國,宋襄公贈送他八十匹馬。
重耳報恩
及鄭,鄭文公亦不禮焉。叔詹諫曰:“臣聞天之所啟,人弗及也,晉公子有三焉,天其或者將建諸?君其禮焉。男女同姓,其生不蕃。晉公子,姬出也,而至於今,一也。離外之患,而天不靖晉國,殆將啟之,二也。有三士足以上人而從之,三也。晉,鄭同儕chái,其過子弟,固將禮焉,況天之所啟乎?”弗聽。
譯文:到了鄭國,鄭文公也沒有給予禮遇。鄭文公的弟弟叔詹勸諫說:“我聽說上天幫助的人,別人就趕不上了,晉公子有三點,上天或許將立他為國君吧?您最好還是以禮相待吧。父母同姓,他們的子孫將不會繁盛。晉公子,是姬姓女子所生,所以能活到今天,這是一。遭受逃亡在外的禍患,而上天使晉國不安定,大概將要幫助他了,這是第二。有狐偃、趙衰、賈佗這三個能力在眾人之上的人跟從他,這是三。晉國,是與鄭國同等的國家,他們的子弟路過這里,本就該以禮相待,何況是上天所要幫助的人呢?”鄭文公不聽。
及楚,楚子饗之,曰:“公子若反晉國,則何以報不榖?”對曰:“子女玉帛,則君有之;羽、毛、齒、革,則君地生焉。其波及晉國者,君之余也。其何以報君?”曰:“雖然,何以報我?”對曰:“若以君之靈,得反晉國,晉楚治兵,遇于中原,其辟君三舍。若不獲命,其左執(zhí)鞭弭,右屬櫜gāo鞬?jiàn,以君以周旋。”子玉請殺之。楚子曰:“晉公子廣而儉,文而有禮。其從者肅而寬,忠而能力。晉侯無親,外內惡之。吾聞姬姓,唐叔之后,其后衰者也。其將由晉公子乎!天將興之,誰能廢之?違天,必有大咎?!蹦怂椭T秦。
譯文:到了楚國,楚成王設宴招待他,說:“公子如果返回晉國,那么用什么來報答我呢?”重耳回答說:“子女玉帛,都是君王擁有的;鳥羽、皮毛、象牙、犀革,都是君王的土地所生長的。那些波及晉國的,已經是君王所剩下的。我能用什么來報答君王呢?”楚成王說:“盡管你這樣說得有理,我還是要問你究竟怎樣報答我?”重耳回答說:“如果托大王的福,能夠返回晉國,一旦晉楚兩國交戰(zhàn),在中原相遇,那我軍就首先后退九十里。假如還得不到你退兵的命令,那么就左手執(zhí)鞭持弓,右邊掛著箭袋,跟君王較量?!弊佑裾埱髿⒌羲3赏跽f:“晉公子胸懷大而生活簡樸,文辭華美而合乎禮儀。他的隨從恭敬而寬厚,忠誠而有能力。晉侯沒有親近的人,國內國外都討厭他。我聽說姬姓終唐叔的后代,他們最后要衰亡,大概是由于晉公子的原因吧。上天將要使他興起,誰能廢掉他呢?違背上天,必定有大的災禍。”于是把晉公子送到秦國。
秦伯納女五人,懷嬴與焉。奉匜yí沃盥,既而揮之。怒,曰:“秦、晉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懼,降服而囚。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請使衰從。”公子賦《河水》,公賦《六月》。趙衰曰:“重耳拜賜!”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級而辭焉。衰曰:“君稱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
譯文:秦穆公送給重耳五個女人為姬妾,懷嬴也在其中。懷嬴手捧盛水器具侍奉公子盥洗,重耳盥洗完畢,揮手讓懷嬴離開。懷嬴發(fā)火了,說:“秦晉兩國地位平等,為什么看低我?”公子害怕了,脫掉上衣,把自己囚禁起來,表示謝罪。有一天,秦穆公設宴招待重耳,子犯說:“我不如趙衰那樣有文采,請派趙衰跟你去赴宴?!敝囟谘鐣腺x了《河水》,秦穆公賦《六月》。趙衰說:“重耳拜謝恩賜!”公子推到臺階之下,拜,叩首。秦穆公走下一級臺階辭謝。趙衰說:“君王把輔佐天子的事命令重耳,重耳怎敢不拜謝呢?”
二十四年春,王正月,秦伯納之。不書。不告入也。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負羈紲xiè,從君巡于天下,臣之罪甚多矣。臣猶知之,而況君乎?請由此亡?!惫釉唬骸八慌c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
譯文:二十四年春天,周王朝的正月,秦穆公把重耳送回晉國?!洞呵铩窙]有記載這件事,因為晉國沒有來報告這件事。到達黃河,子犯把玉璧還給公子,說:“我背著馬籠頭,牽著馬的韁繩,跟隨君王在天下巡行,臣下的罪過很多了。臣下尚且知道,何況是君王您呢?請讓我從這里走開吧?!惫诱f:“如果不和舅父同心的,有河神為證!”說完,把玉璧投入河里。
濟河,圍令狐,入桑泉,取臼衰。
譯文:重耳一行,渡過黃河,包圍令狐,進入桑泉,攻取臼衰。
二月,甲午,晉師軍于廬柳。秦伯使公子縶如晉師。師退,軍于郇xún。辛丑,狐偃及秦、晉之大夫盟于郇。壬寅,公子入于晉師。丙午,入于曲沃。丁未,朝于武宮。戊申,使殺懷公于高梁。不書,亦不告也。
譯文:二月甲午日,晉國的軍隊駐扎在廬柳。秦穆公派公子縶到晉國軍隊去交涉。晉懷王的軍隊向后撤退,駐扎在郇xún地。辛丑日,狐偃秦晉的大夫在郇xún地會盟。壬寅日,晉公子重耳到達晉國的軍隊里。丙午日,重耳進入曲沃。丁未日,重耳在晉武公的廟宇中朝見群臣。戊申日,重耳派人在高梁殺死了晉懷公?!洞呵铩飞蠜]有記載這件事,也是由于晉國沒有來魯國報告的緣故。
呂,郤xì畏逼,將焚公宮而弒晉侯。寺人披請見,公使讓之,且辭焉。曰:“蒲城之役,君命一宿,女即至。其后余從狄君以田渭濱,女為惠公來求殺余,命女三宿,女中宿至。雖有君命,何其速也?夫祛qū猶在,女其行乎!”對曰:“臣謂君之入也,其知之矣;若猶未也,又將及難。君命無二,古之制也。除君之惡,唯力是視。蒲人,狄人,余何有焉?今君即位,其無蒲,狄乎?齊桓公置射鉤而使管仲相,君若易之,何辱命焉?行者甚眾,豈唯刑臣!”公見之,以難告。三月,晉侯潛會秦伯于王城。乙丑,晦,公宮火。瑕甥,郤芮不獲公,乃如河上,秦伯誘而殺之。
譯文:(晉惠公舊臣)呂,郤xì兩家擔心受到重耳的迫害,準備焚燒晉侯的宮殿并殺死晉侯。閹人叫披的請求進見。重耳派人責備他,并且拒絕接見。晉文公說:“蒲城那一次戰(zhàn)役,國君命令你一個晚上到達,你卻即刻就到達了。后來我跟隨狄君在渭水之濱打獵,你為惠公來殺我,惠公命令你過三個晚上再來,你過兩個晚上就來了。雖然有國君的命令,為什么那么快呢?那只被割斷的袖子還在,你還是走吧?!迸卮鹫f:“臣下本認為國君回到晉國,已經了解為君之道了;如果還不了解,那么還將遇到禍難。執(zhí)行國君的命令不能有二心,這是自古以來的慣例。除君之害,要盡自己最大的力量去做。蒲人、狄人,與我有什么關系呢?齊桓公把管仲射中自己衣帶鉤的事放到一邊,而讓管仲為相。君王如果改變了這種做法,哪里用得著親自下命令呢?我自會離開。離開的人很多,豈止是我這個受了宮刑的人呢?”晉文公接見了寺人披,寺人披就把禍難告訴了晉文公。三月,晉文公和秦穆公在王城秘密會見。三十日,文公的宮殿起火,瑕甥、郤芮抓不到晉文公,于是到河邊去找,秦穆公把他們誘去殺了。
晉侯逆夫人嬴氏以歸。秦伯送衛(wèi)于晉三千人,實紀綱之仆。
譯文:晉文公迎接夫人嬴氏回國。秦穆公送給晉國三千名衛(wèi)士,都是些得力的仆人。
重耳畫像
初,晉侯之豎頭須,守藏者也。其出也,竊藏以逃,盡用以求納之。及入,求見,公辭焉以沐。謂仆人曰:“沐則心覆,心覆則圖反,宜吾不得見也。居者為社稷之守,行者為羈紲之仆,其亦可也,何必罪居者?國君而仇匹夫,懼者甚眾矣?!逼腿艘愿?,公遽見之。
譯文:當初,晉文公有個名叫頭須的未成年小臣,是看守財物的。當文公在國外的時候,頭須偷竊了財物逃跑了,用盡庫藏財物以謀求設法讓晉國接納晉文公回國。到文公回國,他請求文公接見,文公以洗頭為借口推辭。頭須對仆人說:“洗頭時心就會顛倒,心顛倒了意圖就會相反,無怪乎我不被接見了。留在國內的人是國家的守衛(wèi)者,隨從的人是背著馬籠頭牽馬繩的仆人,這都是可以的,為什么要怪罪留在國內的人呢?身為國君而仇視普通人,他害怕的人就會太多了?!逼腿税堰@些話告訴文公,文公急忙接見了他。
狄人歸季隗于晉,而請其二子。文公妻趙衰,生原同,屏括,樓嬰。趙姬請逆盾與其母,子余辭。姬曰:“得寵而忘舊,何以使人?必逆之!”固請,許之。來,以盾為才,固請于公,以為嫡子。而使其三子下之。以叔隗為內子,而己下之。
譯文:狄人把季隗送回晉國,而請求留下她的兩個兒子。晉文公把女兒嫁給趙衰,生了原同,屏括,樓嬰。趙姬請求迎接趙盾和他的母親。趙衰辭謝不肯。趙姬說:“得了新寵而忘記舊好,以后還怎么使用別人呢?一定要迎接回來!”在她的堅決請求下,趙衰同意了。叔隗和趙盾回來以后,趙姬認為趙盾有才干,堅決請求趙衰將他收為嫡子,而讓她自己的三個兒子位居其下。讓叔隗作為正妻,自己為妾居于其下。
介子推不言祿
晉侯賞從亡者,介之推不言祿,祿亦弗及。推曰:“獻公之子九人,唯君在矣!惠,懷無親,外內棄之。天未絕晉,必將有主。主晉祀者,非君而誰?天實置之,而二三子以為己力,不亦誣乎?竊人之財,猶謂之盜。況貪天功以為己力乎?下義其罪,上賞其奸,上下相蒙,難與處矣?!逼淠冈唬骸邦烈嗲笾?,以死誰懟duì?”對曰:“尤而效之,罪又甚焉!且出怨言,不食其食?!逼淠冈唬骸耙嗍怪?,若何?”對曰:“言,身之文也。身將隱,焉用文之?是求顯也?!逼淠冈唬骸澳苋缡呛酰颗c女偕隱?!彼祀[而死。晉侯求之不獲,以綿上為之田,曰:“以志吾過,且旌善人?!?/p>
譯文:晉文公賞賜跟從他流亡的人,介子推沒有為自己爭取祿位,祿位也沒有給他。介子推說:“晉獻公的公子有九個,只有公子在世了。晉惠公和晉懷公沒有親近的人,國內國外都拋棄了他們。上天不亡晉國,必定會有君主。主持晉國祭祀的人,不是文公還會是誰呢?這實在是上天立他為君,而他們這些人認為是自己的力量,這不是很荒唐嗎?偷竊人家的財物,還會被稱為盜賊。何況是貪圖上天的功勞為自己的力量呢?下面的人把貪功的罪過當成合理的事,上面的人賞賜為奸欺騙的人,上下互相欺蒙,難以相處?!苯橹频哪赣H說:“何不也去求賞呢?自己沒有求得賞賜,死后又能怨誰呢?”介之推回答說:“明知其錯而去效仿,罪過就更大了,有了怨言,就不能吃他的俸祿了?!彼哪赣H說:“也讓文公知道,怎么樣?”介之推回答說:“說話,相當于身體的紋飾。身體將要隱藏了,還要紋飾何用呢?說話,那是追求顯榮啊。”他的母親說:“這樣可以嗎?我和你一起去隱居?!庇谑蔷碗[居至死。晉文公派人尋找介之推,結果沒有找到,把綿上這個地方作為給介之推的封田,說:“用這來昭示我的過失,并且表彰好人?!?/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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