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子拉少年伙伴林振成一起刻木刻,兩人的作品都得到先生們的贊賞,登在《血花日報》上,很是耀眼。
林振成不會畫畫,總要等序子幫他畫好,他再照著刻出來。序子跟他說,要到圖書館去翻翻雜志畫報。
“你看你,不看書怎么行?我又不是書!”(好驚人,序子十一二歲,他天然就認為,人救不了人,書才救得了人!他講不出大道理,但他這么以為,得友如張序子,生之大幸!)
林振成說:“書是書,木刻是木刻,你不幫哪個幫?”
序子說:“刻木刻的人都是自己想的,一輩子靠別人想怎么行?不看書就不會想,你要養(yǎng)成看課外書的習(xí)慣才好!”
林振成說:“眼前也來不及?!?/p>
序子說:“什么時候開始,什么時候都來得及!”
林振成不久成了《血花日報》的木刻明星。有一回他告訴序子:“看書的作用不大。我看了五本書了,刻木刻都不見動靜?!?/p>
序子說:“書不是藥。感冒吃神曲茶,屙肚子吃止瀉藥。書是人一輩子的藥。不當(dāng)場見效的?!?/p>
林振成說:“或者是這樣,讓人會‘想’?!?/p>
序子說:“一本本讓人看了開心。不過最近看你的木刻,很有些變化?!?/p>

這是兩位少年對于讀書用處的討論和見解,真是了不起!尤其:“書是人一輩子的藥”!人要健康,物質(zhì)和精神上,都斷不得糧食。書融進人的血液和氣度里,就像融進林振成的木刻里,要看得出其中的變化,恐怕時間上或早或遲,但得到快樂和養(yǎng)分,“一本本讓人看了開心”,卻是即時即刻的事情,很確定。
書,擴大了講,文學(xué),有什么用?
文學(xué)是人學(xué),人要了解、探索和成為自己,可以的話,要讀一點文學(xué)。結(jié)交書本里的聰明人,眼界思維得以開拓。引一段尼采的話,我認為是對于一切“有用和無用”之問題,哲學(xué)上的回答:
“人類迄今為止認真考量過的東西,甚至都不具有實在性,而僅僅是想象虛構(gòu)的,嚴格來講,是那些病態(tài)的,深深有害之人的本能行徑編織出的謊言——‘上帝’、‘靈魂’、‘美德’、‘罪孽’、‘彼岸’、‘真理’、‘永生’,所有這些概念都是如此……可是,人們卻一直從這些概念中尋找人性的偉大和‘神圣’,所有政治問題,社會制度問題以及教育問題,都已徹頭徹尾地變得虛假了,因為最大的惡者被當(dāng)成了偉大之人,因為人被教育成去輕視那些‘小’事,也就是說,去輕視生活中那些基礎(chǔ)之事……”
我認為文學(xué)其實是尼采這段話中所講的“小事”,是“生活中的基礎(chǔ)之事”,關(guān)乎人如何與世界相處,如何與自己相處。文學(xué)分中外、分古今、分雅俗……但無論如何分,到最后,是比較文學(xué),是融會貫通,多出幾重解讀的天地,和個體生命發(fā)生了聯(lián)系,是一件好事情!

——讀《無愁河的浪蕩漢子·八年》卷二:383-38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