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跟奶奶打完每周一次的例行電話，心里很開心。不是那種完成任務(wù)似的如釋重負，而是我知道奶奶在等我、而我沒有讓她失望的心滿意足。
奶奶不高，腳也不大，年輕時辛苦體力工作落下駝背，一直佝僂著背，瘦骨嶙峋...
奶奶屬于那種做什么事都很干脆利落、干啥像啥那種，做的一手好針線活，現(xiàn)在上了年紀了，還總有街坊鄰居去取經(jīng)。
奶奶廚藝也是了得，小時候我們幾家孩子最喜歡奶奶飄香的煎包，這么多年過去了都念念不忘。
奶奶年輕的時候長得好看，也很有自己的想法，在那個三催金蓮盛行的年代，奶奶自顧自得以反抗保全，也正是這雙健全的雙腳，后來帶奶奶去了青島、去了上海、去了廣州，有很多其他農(nóng)村老太太沒有的見識和見聞。
奶奶愛干凈，即使現(xiàn)在獨居，很少有人去奶奶家做客，但是奶奶從來都是被子疊的整整齊齊、衣服疊放整齊放在枕頭旁邊、家里沒什么收納工作，但是從沙發(fā)到桌子都是盡可能的干凈、工整。
最震撼的是一次小桌子壞了個孔，這個瘦小的老太太讓大姑給帶了桌布，下垂的桌布看不慣，我周末回家時跟奶奶拿刀裁、拿膠帶粘弄了一個多小時，弄好奶奶一個勁看哪里還可以改進，反正眼里容不下那個桌子上的洞洞，可是我卻看出了奶奶對自己要求精致生活的水準。
大概是奶奶很有想法的原因，也有家族慣有的孝順傳統(tǒng)，奶奶在家里是很權(quán)威的，我們很少會去反對或者違背奶奶。印象里，從小，奶奶一直是家里的權(quán)威，說啥我們聽啥，當然也不能當著大人面說奶奶丁點不好。
后來奶奶最小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叔叔，娶了上海媳婦我的嬸嬸，奶奶去過幾次，大概是領(lǐng)略到了兩代人的代溝也更尊重年輕人的想法了，現(xiàn)在奶奶再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強勢權(quán)威，很多時候就像自己自言自語一樣就過去了。
奶奶是很要強的，也很要面子的，跟爺爺辛辛苦苦養(yǎng)大兩個姑姑、我爸和叔叔，做過很多工作，印象里最深刻的是大冬天起早貪黑泡豆芽、紅腫滿是凍傷的手。
奶奶做飯好吃，小時候離我上學(xué)的學(xué)校只有一座戰(zhàn)爭年代八路軍修的石橋-四清橋，小時候我們都喜歡吃奶奶做的煎包、南瓜卷子、椿芽雞蛋，還有奶奶邊炸我站在旁邊邊吃、撿著剛出鍋的熱炸椿芽。
不得不提奶奶對于養(yǎng)花的熱愛。鼎盛時期家里的小院子里滿滿的里三層、外三層五顏六色的花，就像一個小花園，人見人愛，月季都能長到兩米多。記得小時候?qū)懲曜鳂I(yè)我就領(lǐng)著很重的桶，接滿水，一盆挨著一盆澆，三四桶水都不夠，那些都是奶奶的心頭寶兒。
看見好看的花，奶奶喜歡培養(yǎng)也喜歡傳播。去上海看到綠化帶里的各色鮮花，叔叔提醒不能挪，奶奶就摘點成熟的花種子，然后這種花就從遙遠的上海普及遍我們整個鎮(zhèn)。
但是，從小到大，我其實沒有那么喜歡奶奶。
奶奶很偏心，總是偏向二姑家的表哥、表姐，還是賊明顯那種，小時候小小的我是原諒不了這一點的。
明明知道奶奶把各種好吃的就藏在那些櫥柜里，但是我跟哥哥從小老實巴交，奶奶不給絕對自己不拿。于是眼睜睜看著表哥、表姐來奶奶家，奶奶忙不迭把全部好吃的都拿出來，給我們小半把，給表哥、表姐一大把，還把剩下的拿給她們。
遠在上海的叔叔郵寄回來給我們的衣服和書籍，奶奶一直收著，等到表哥、表姐來了讓她們先挑，剩下的才有我們的份。
奶奶會給表哥、表姐做棉衣，但是很早就不給我和哥哥做了。姑姑家忙的時候，奶奶恨不得每天去幫忙，但是奶奶對我家很淡漠。
奶奶的老年房是叔叔拿錢給蓋的，奶奶也熟悉了周圍的鄰居喜歡湊個熱鬧，后來爸媽生意需要在奶奶家這邊忙碌，再后來媽媽想跟奶奶換一下，但是奶奶不樂意也很不滿。
從小到大，我們和表哥、表姐之間、我家和姑姑家都是區(qū)別對待的。媽媽不滿奶奶的態(tài)度，奶奶不滿自己權(quán)威地位的觸動，記得有一年我正值高中青春叛逆期，奶奶和媽媽婆媳關(guān)系史上最緊張。
結(jié)果奶奶自己搬去了河西，我跟隨奶奶腳步也搬出了家。但是我一直都覺得奶奶想要爭取我的支持是對的，但是你當著我的面總說我媽不好這棋走的就太不...我可以跟我媽叛逆，但是畢竟是我媽，我還是不希望別人說不好的，再說了，從小到大，奶奶都不是那么疼我。
之后我跟奶奶開始冷淡。長期自己住，沒有太多說話作伴的人，加上上年紀愛琢磨事，奶奶每次去我家就像個偵察兵，會套我的話，也會看我家的垃圾桶，甚至去看看我們的翻桌子、掀開我們的鍋看看。
本就淡漠，更加淡漠。最過分的時候是奶奶生病，爸爸、姑姑希望我晚上跟奶奶一起住，萬一半夜有情況有個照應(yīng)，我堅決抵制，很決絕。
倒不是沖奶奶去的，那時氣憤姑姑和表姐，我跟表姐都回來了，但是奶奶生病，從小一直倍受寵愛的表姐表示自己回家住不留下來，姑姑索性勸我留下來。我憤憤不平，也想讓奶奶看看她從小疼愛的表哥表姐和姑姑家是怎樣的態(tài)度。
再后來大學(xué)畢業(yè)，每個月回家一次，都會給奶奶買營養(yǎng)品，每次回家先去奶奶家，陪奶奶嘮嘮嗑，有時候就接奶奶去我家吃飯，吃完飯送奶奶回來。
終于長大成熟點的自己也漸漸理解了奶奶的想法，也開始理解奶奶當下的處境。我知道奶奶這兩年自己獨居過的比較冷清，尤其是人上了年紀，其實很希望有人陪在身邊，老來作伴嘛。
我也明白其實奶奶到了那個年紀，像個老小孩，老小孩都是希望被哄的，但是要強了大半輩子的奶奶不希望給兒女添負擔，所以渴望依賴和陪伴，又默默自己苦撐和盼望。
我知道奶奶獨居在那個小院，還是喜歡種點花花草草、種點果蔬，一是自己喜好，二是每當成熟收獲時可以讓大家去拿或者分發(fā)給鄰居。但是因為用水不便，這兩年少了很多種植。
我明白小時候奶奶把好吃的都收納到櫥柜里不想給我們吃，而現(xiàn)在時不時準備好各種好吃的，為了吸引我五歲的小侄子去，也為了享受更多的四世同堂的歡樂。
會陪奶奶聊天，奶奶跟我講過去的故事、講過去的結(jié)婚習俗，講自己出嫁結(jié)婚時繡的精美的喜服和滿頭的銀飾，講她跟爺爺年輕時的辛苦與生活，將爸爸、姑姑、叔叔小時候的趣事...
有時候奶奶略顯渾濁的眼睛里閃著興奮、開心和幸福的亮光...有時候奶奶的滿是歲月刻痕的眼角里閃著晶瑩的淚光...
我開始對奶奶只有愛，再無埋怨。
奶奶有點耳背，苦不堪言，我給奶奶買助聽器，雖然效果甚微，但是奶奶很開心。
奶奶喜歡小侄子，每次回家我都帶上小侄子一起給奶奶送吃的、陪奶奶嘮嗑。
奶奶喜歡給我們做吃的，每次我都吃的賊撐，給奶奶說則好吃，奶奶和我的臉上都洋溢著滿足。
奶奶手上有點皮膚病，常年用藥，每次回家檢查奶奶的備用藥，不夠就給奶奶多備幾盒，省的奶奶走路那么遠去買。
教給奶奶適應(yīng)新手機，幫奶奶清洗收納衣服，替奶奶收點柴火，幫奶奶柃幾桶水...
習慣了要強的奶奶變的愈加慈祥、隨和。
奶奶開始給我買很多好吃的，就像小時候缺失的那些一樣，給我買小孩子吃的零食，給我買水果，給我買月餅，給我錢...
而奶奶疼愛的表哥博士畢業(yè)專心科研，懂事勤快的表姐嫁為人婦，姑姑姑父很忙，不能時常照顧，那些奶奶從小疼愛的最終沒有暖到最后，反而是我們，理解了奶奶，也一直、時常陪伴左右。
開始奶奶不習慣也不愿用手機，后來奶奶很少開機，因為打來的人很少，奶奶又不會撥號...設(shè)置快捷鍵撥號后，奶奶會念叨著給那些不給她打電話的比如叔叔誰的打電話，也會時常接到我們這些離家在外的孫輩的孩子的電話...
奶奶電話壞的時候奶奶有些著急，少了電話，就跟我們很多不在家的孩子少了交流...
后來我也知道了，離家在外的我們這些小孩紙好像只有我和表哥主動打電話比較規(guī)律也比較頻繁，在每個周六日例行通話...
周一到周五工作日給奶奶打電話奶奶從來都是關(guān)機...奶奶說她從來不知道周六、周日是哪天，但是她出門看到淘氣的小朋友在大街上跑，她就問人家今天是周幾，然后自己回家開機...
我們的來電就是奶奶的期望和等待，我不想讓奶奶失望，也想讓奶奶知道孫輩對她的關(guān)心...
春節(jié)過后返程回公司那天，奶奶在醫(yī)院病床上輸液，下著小雪，我去醫(yī)院跟奶奶說返程，我走出病房樓還看到那個佝僂著背的小老太太努力撐起一只手，透過玻璃看著我在雪里離去的身影...想到這一幕，我眼角濕潤著、頭也不回...
奶奶不知道日歷，淘氣的孩子就是奶奶的日歷。奶奶開機，只為等待來電，帶著盼望的關(guān)懷和說說話的小知足...
愿天下人對老人多一點理解和關(guān)心，少一點嫌棄和抱怨，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