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寧灣，南川五鎮(zhèn)之一也。走馬清水二河交于此。其地少雨，十年九旱。然余父云此嘗遭水患，余不信，余父遂述一事。
傳舊時，某日一壯漢至鎮(zhèn)所，然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袒胸露懷。腹生一瘡，膿血不止。時盛夏，酷熱難當，至于創(chuàng)生蛆蟲，惡臭彌漫，人皆嫌避之。
其但臥于路側(cè)，竟日號叫曰:“往上疼！往上疼！……”
有好事者，捂鼻圍觀曰:“愚人哉！腹上為心，心乃五臟之君，生之本也。若疼上移，至于心者，則焉有生理？痛極亂語，死生亦不辨耶？”哂笑再三而去。
至日落，但有譏之者，而無憐之者。
是夜，則風云突起，雷電交加，大雨傾盆而至，徹夜不休，河為之暴漲。昧爽，則河與街平，橋為之沒。泥漿排山而來，土石倒海而去。鎮(zhèn)所店鋪屋舍，隳者十之八九。鄉(xiāng)民乃避走高坡，匆不及著衣者多矣，甚于落湯之雞，不如喪家之犬。
翌日午，雨方住，昏洪乃去。鄉(xiāng)民歸家，檢視屋物，幸人無喪傷。
有人忽曰:“不審肚瘡漢何在焉？”
鄰人聞之曰:“余等破敗若此，尚顧他人何！”
其人乃對曰:“吾儕雖失之財物，而性命無虞。彼雖邋遢，猶是一命，今失其人，敢不置一問哉？”
正爭辯間，或聞而驚呼:“余知其何也，必仙人！曩昔其呼喊‘往上疼’者，必‘往上騰’之謂也！其早知有雨將至，故來警示我等騰于高處，以避此禍耳，惜乎我等之不察何！”
眾人聞其言，皆怔怔不能語，悵然若失。思其有理，遂皆懊悔不已，遇神而交臂失之，且不識其恩，反以諷刺。
南川子曰:“人眼也拙，勢利者多矣。見光鮮亮麗者則畏而欲諂，遇蓬頭垢面者則驕且欲辱也。肉眼識人，但觀其表而已。殊不知，世之表里不一者十有七八，誠如劉基《賣柑者言》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者固不在少，而沾沾以己能識人且自喜者何多！奢華者未必道德高，樸素者未嘗不圣賢。遮莫人皆清心守靜，不以服貌取人，虛心向?qū)W，則天下庶幾大同？亦可長盛久興乎？！”
（丁酉正月馬日于帝都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