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旅行，大概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的桃花源。
關于旅行的意義，一千個人也或許有一千種答案。
有一句流傳很廣、經(jīng)常被人掛在嘴邊的話：“身體和靈魂，總有一個在路上?！?但是，我們的身體不可能總在路上。尤其是這兩年全球疫情蔓延，阻擋了大部分人去尋找桃花源的腳步。這些日子，即便是國內(nèi)也呈多點散發(fā)態(tài)勢，居家辦公、停學網(wǎng)課、小區(qū)封閉……別說旅行，就是出門走走，有時也成了奢侈。
幸好我們還可以閱讀。閱讀，讓我們得以通過別人的眼睛去感受世界，讓自己的靈魂在路上。
我的朋友、知名作家李西閩最近新出版了一本中篇小說集《孤獨旅行家》。這本書由六部中篇小說構成：《孤獨旅行家》、《無處告別》、《荒原：三個故事》、《馱著你飛升》、《單槍匹馬》和《野花插滿頭》。
我?guī)缀跏且豢跉忾喿x完的。正如他自己所說，這些故事里有驚心動魄的歷險，有彌留之際對生命意義的探尋，有纏綿悱惻的愛情，也有對復雜人性的剖析。
小說的文字，是一如既往的李氏風格，簡潔、利落，看似不動聲色，卻讓你在閱讀中時時有被撞擊的感覺。
在開篇《孤獨旅行家》里，主人公王大嘴是個常年行走在各地的旅行家。個性孤獨，覺得自己活著的全部意義就是在路上。他靠投稿攝影作品和成為專業(yè)的地理作者養(yǎng)活自己，完成一次又一次富有挑戰(zhàn)的旅行。有過短暫的愛情，也是在旅途中收獲的，卻因為忍受不了按部就班的生活而分手。
他說：
我不要安逸的生活，也不要波瀾壯闊的人生，我只需要每天早晨，迎著風雨或者陽光啟程。我習慣了這種孤獨的旅程，并一直享受它。沒有人可以規(guī)范我的人生，一切都應該由我自己選擇。
這樣選擇的結果，是親人的不理解，戀人的分手，以及，隨時可能遭遇的危險。
但是在路上彷佛就是他的宿命，“我不喜歡在某個地方久留，那不是我的風格，我就是要一直在路上，在路上讓我覺得自己還活著，停留時間太久，生命像是停滯了，會枯死?！?/p>
大部分人一輩子，都生活在有形無形的牢籠中，為了各種各樣想要實現(xiàn)的人生愿望，接受許多迫不得已，對抗許多內(nèi)心沖突，縱使萬般不情愿，也會在自由與束縛中選擇做一個套中人。
但這世間也總有那么一些人，即便清楚前路未卜，知道自己的選擇可能會是什么后果，也義無反顧。他們寧可自己的一輩子熱烈而短暫，也不要無波無瀾幾十年過得像同一天。
李西閩筆下的王大嘴，無疑就是這類人。
看起來，王大嘴是個狂妄自大、難以接近的孤獨行者，但其實他的內(nèi)心無比柔軟。他一次次幫助萍水相逢的人，毫不吝惜自己的財物，甚至生命。
王大嘴打開后備箱，取出兩大袋東西，交給他們，說，這是次仁和我給你們準備的一些衣服和鞋子，夠你們過冬穿的了……老阿媽，這是我兩個月前從馬來西亞帶回來的膏藥，據(jù)說對治療關節(jié)炎很有效果，你先用著，如果有用，讓次成給我打電話……
他看似粗糙、漠視侄子小煙的感受，卻對生靈萬物充滿悲憫。
王大嘴怒斥道，你怎么能夠摘花，你不知道萬物皆有靈嗎，它好好地開放，你卻殘忍地摘下它，是何居心？你有什么權利破壞一朵花的生命？
對一朵花都充滿感情的男人，又怎會對自己的親人毫不在意？所以，小說后面有一段對王大嘴和他的侄子經(jīng)歷了被野牦牛追趕的危險之后的描寫，盡管只是簡單兩句話，卻已經(jīng)把叔叔對侄子的責任、擔心、后怕……一切都躍然紙上了。
驚嚇和委屈，讓我流下了滾燙的淚水。
一路上，王大嘴沉默，楊瓊也沉默。我也什么話都說不出口。
此時無聲勝有聲，“沉默”兩個字，道盡了一切內(nèi)心戲。
好文字就跟一切藝術作品一樣，是需要留白的。在這里，“沉默”就像“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點到為止，剩下的，交給讀者自己去想象。
小說集里的主人公，都有種強烈的孤獨感，有一種寧可孤獨也不要合群的疏離。他們行走在路上，遇見形形色色的人，不得不與現(xiàn)實糾纏在一起，可他們一直在刻意與這個世界保持著距離，清醒的、冷眼旁觀的。從王大嘴、宋楊、朱麗葉……身上，都能讀出這種感覺。但是這些人的冷漠之中又散發(fā)著絲絲縷縷的溫情，讓你在閱讀時，不由自主會吁一聲含淚的嘆息。
比如在《無處告別》中，有這樣一段描寫：
宋楊不清楚傻子要帶他去何處，未知的地方才有吸引力，就像死亡一樣。有時，他急于想去探索死亡背后的世界，卻不忍心向自己下手，還有，就是不舍，心里存有牽掛的人。
李西閩寫小說，就跟他發(fā)朋友圈一樣，擅長用最簡單的文字來營造強烈的畫面感，用看似很不經(jīng)意的細節(jié)來表達一種意味深長。這樣的文字，讓你讀了會上癮。
她走得很慢，偶爾回頭，朝我微笑。我不敢再看她的微笑，怕自己會被她的微笑留下來……
他站在老柿子樹下，一絲風也沒有，樹葉沉默著，似乎還在沉睡。
一只海鷗朝夕陽飛去，融化在夕陽里，朱麗葉覺得自己就是那一只海鷗，飛越苦海，抵達幸福的天堂。
這時，有只黑鳥呱呱叫喚，從屋頂掠過，飛到山那邊。單雄信看著它消失，心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孤獨感。那黑鳥也許就是他，哀叫著，無所適從。
在不能去遠方的日子讀《孤獨旅行家》，會讀出一種哀傷，也會讀出一種明知會醉還要暢飲的倔強。因為，書里有虛構的情節(jié)真實的人生；有也許無法到達卻一直渴望的彼岸；還有帶給你心靈顫動與救贖的觸發(fā)器。
可是，你還是會忍不住讀下去，會迫不及待跟隨李西閩的腳步，走出藏北，又來到榆樹鎮(zhèn)；到西澳大利亞潛水，又飛往成都登山；在唐鎮(zhèn)經(jīng)歷一段驚心動魄的復仇之旅，又奔向石磨地懷念逝去的青春愛情。
最后，我要告訴你，如果你讀懂了《孤獨旅行家》，也就是讀懂了李西閩。這本集子里，其實到處都有他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