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風(fēng)不許吟
1
“流年同志，能否解釋一下，現(xiàn)在什么情況？”
曲凡迷糊著睜開眼，車子正在高速公路上飛奔，流年來機場接曲凡的時候，明明說會把她送到暫住的賓館，而她不過是在閨蜜的車上睡了一覺，睜眼就不知道閨蜜會把自己帶到哪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曲凡一個猛子從汽車后座翻身而起，不顧撞到車頂疼得齜牙咧嘴的腦袋，伸手死命拽住副駕駛上的女生，眼瞪得滴溜圓。
“安啦，凡凡，你來北市攝影取景，我作為東道主，當(dāng)然要送你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肯定不會把你賣了，別太感動喲?！?/p>
前排模樣俊秀的女生轉(zhuǎn)頭帥氣一笑，高馬尾精神地來回跳躍，但這樣人畜無害的笑容，在曲凡看來，更像是魔鬼……
2
前排開車的方予，是第一個被流年稱為“男朋友”的人，對于流年的歪理，他也只是歪頭微笑，完全一臉寵溺。
大學(xué)畢業(yè)后，曲凡和流年有兩年沒時間像這樣安靜地待在一個空間里聊天了，曲凡很欣慰流年可以比自己更早找到男友，要知道，這姑娘可是妥妥的女漢子。
流年看著車窗外不斷掠過的山巒，若有所思地開口。
“凡凡，現(xiàn)在的工作，你喜歡嗎？”
曲凡聳聳肩，似乎知道她想說什么，有一搭沒一搭地應(yīng)著。
“攝影嗎？工作唄，混口飯吃，管它喜不喜歡，能養(yǎng)活自己就行。”
“但你當(dāng)初學(xué)攝影難道不是為了……”
“為了不把自己餓死唄……”
“那，那林白木……”
林白木……
林白木是流年的青梅竹馬，而流年是曲凡的閨蜜，說來奇怪，當(dāng)初明明是林白木遞情書給的曲凡，后來卻成了曲凡倒追林白木，就連后來兩人在一起了，曲凡依舊得不到林白木多大的回應(yīng)。
就這么，曲凡本著“有一種愛叫做放手”的原則，自己提出了分手。
反正都已經(jīng)過去了，曲凡也不再在意了，就像剝了皮的洋蔥，誰還會在乎它剝皮之前的模樣。
曲凡撒嬌般地來回晃著身子，顯然不想讓流年接著說下去。
流年也識趣地擺擺手，轉(zhuǎn)頭拍拍曲凡的小腦袋，一臉的大義凜然讓曲凡心里突然沒底。
曲凡撇開心底的異樣，耷拉著腦袋百無聊賴地看著風(fēng)景，她這一看才注意到，車屁股后面不聲不響地跟著一輛漆黑發(fā)亮的越野車，奪目的四個銀環(huán)標(biāo)志，炫耀地沖曲凡招手。
車子走了半天，原來是到了北市的郊區(qū)，民宿周圍的環(huán)境確實比城市鬧區(qū)的賓館清新不少，包繞著紅頂建筑的茂林修竹，滿眼翠綠，撩撥人心。
出差取景這樣的工作本來就充滿了不定性，主編也不能因為這個追究自己的責(zé)任。
曲凡這樣想著，不自覺舒展了一下四肢，躺在泳池邊上的沙灘椅上，好不愜意。
現(xiàn)在雖然是夏天，但并不是假期，曲凡以為，這么一個旅游淡季也只有流年這樣的傻子會神經(jīng)質(zhì)地把自己帶過來度假，但除了他們?nèi)酥?，曲凡在不遠(yuǎn)處的停車場，看到了剛剛在路上見過的越野車。
萬惡的有錢人！
“咔嚓——”
曲凡正不滿著，突然感覺身后白光一閃，隨之而來的，還有相機拍照的聲音。
流年和方予正躺在曲凡身邊的沙灘椅上睡得愜意，身后的偷拍者顯然被自己忘關(guān)的閃光燈和照相聲驚到了，手忙腳亂地在草叢里想要挽救。
曲凡尖叫一聲急忙用毛巾蓋緊自己，抓過桌子上水杯劈頭蓋臉一頓砸，等沒了聲響之后，民宿的工作人員先她一步把人架了出來，不管眼前趴在沙灘椅上瞳孔放大，一臉驚愕的曲凡，偷拍者頂著額頭的鮮血，被毫不留情地帶到了治安室。
流年和曲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向民宿的管理者解釋清楚，她們和眼前這個偷拍狂是認(rèn)識的。
等到流年他們從治安室出來，已經(jīng)傍晚了，流年小心幫林白木擦試著傷口，黃昏寂靜，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林白木低垂著眼瞼努力想要掩飾內(nèi)心的尷尬，他眉眼深邃，曾經(jīng)是學(xué)校里萬千少女的夢中情人，如今狼狽不堪的模樣在曲凡看來，簡直大快人心。
林白木一直在有意無意地偷瞄流年，欲言又止的模樣讓曲凡來了興趣，轉(zhuǎn)頭看了一眼方予，果然，他站在自己身邊沉著臉看著面前這一男一女。
并沒有人想要問林白木偷拍的對象和目的，曲凡一想，自己也別自討沒趣，畢竟他喜歡的是流年，用鼻子想都知道他偷拍的是誰，而被他偷拍的人的男朋友又站在旁邊……
方予長得雖然不如林白木那般帥氣精致，但他皮膚白皙，還是給清秀的眉眼有加分的。
曲凡暗自搖頭，林白木雖然是自己的前男友，但此情此景，明顯她才是多余的那個。
她剛想抬腳回房，卻被流年攔住，最終黑著臉坐著林白木的黑色越野車，到了一家日料店。
3
“沒關(guān)系，這頓我請。”
林白木還是喜歡穿白色運動衣，流年說這是偽運動，因為他白如瑞雪的運動衣上總是沒有絲毫運動過的痕跡，而曾經(jīng)的曲凡卻把林白木的愛好奉為圭皋，有鼻子有眼地為他辯解，只是林白木從來不會在乎就是了。
自從林白木以近乎尷尬的狀態(tài)出現(xiàn)之后，曲凡能感覺得到，流年的眼神總是在她和林白木之間詭異地流轉(zhuǎn)。
她胡亂塞了一口壽司，奇怪的四人晚餐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便起身隨便招呼了一聲就要往外走，按照流年那姻緣媒婆的勁頭，一定不會讓她就這么走掉。
果不其然，曲凡被流年一把攔住。
“誒，凡凡，這里你人生地不熟的，讓白木陪你……”
流年話剛說了一半，臉上突然青一陣白一陣，噎了半天說不下去。
曲凡默默看著桌子底下林白木收回踩流年的腳，若無其事地接著吃東西，趁著流年轉(zhuǎn)頭找林白木算賬的時候，狼狽地逃開了。
反倒是方予起身跟在后面一起出去了。
方予和流年是大學(xué)同學(xué)，因為流年和林白木是青梅竹馬的關(guān)系，方予多多少少聽說過這個人。
曲凡注意到身后不聲不響陪著自己的方予，料想他也是怕流年會擔(dān)心自己才跟來的，心里難免有點過意不去。
“那個……方予，不好意思啊，我本來想自己出來的，結(jié)果把小年和你的情敵留到一起了……”
曲凡偷瞄了一眼身邊若有所思的方予，但他似乎根本沒聽到自己在說什么。
“你有在聽嗎？”
“??？我……你是說，林白木是我的情敵？”方予笑著搖頭，“算是吧……”
曲凡摸摸扶額，她感覺自己和方予完全不在一個頻道上，原本想快速結(jié)束這個莫名其妙的散步，結(jié)果她剛打算開口，天上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
大雨伴著漸涼的夜色，濕氣不斷沖擊曲凡的腦門，等她和方予跑回餐廳的時候，已經(jīng)濕透了。
曲凡就這么感冒了，腦子迷迷糊糊耽擱了第二天的游玩計劃，就在她以為，自己剛好可以躲過那三個人的修羅場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另一個人也沒去游玩，反倒留下來照顧自己。
“你來干什么……”
“照顧你?！?/p>
曲凡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全然不敢相信房間里拎著感冒藥的林白木是來照顧自己的。
“外面藥店沒有感冒顆粒了，只有膠囊，我去找個杯子幫你沖開?！?/p>
曲凡咽不下去膠囊，從來都只喝顆粒，這個習(xí)慣，她不記得自己跟林白木說過。
但林白木頭上汗珠細(xì)密，看得出來他跑了很多地方。
不想提并不代表已經(jīng)忘記了，這么多年曲凡從來都沒這么真切地感受到過林白木的存在。
“別麻煩了，我喝熱水就行了?！?/p>
嘴里這樣說著，但曲凡還是從被子里露出一雙眼睛，偷看著林白木忙碌的身影，竟然有種很幸福的錯覺。
事實證明，幸福的錯覺不只一點，林白木把膠囊打開，用溫水沖好，又從口袋里掏出一袋蜜餞，坐在床邊遞給曲凡，順手把她蓋了一半臉的被子扯開了。
“鼻子不透氣就別拿被子擋著了，喝藥?！?/p>
林白木手里的蜜餞是曲陽鎮(zhèn)的特產(chǎn)，只在當(dāng)?shù)赜匈u的，高中的時候，曲凡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買一袋蜜餞偷偷放在林白木課桌里，然后故作高冷地從他旁邊經(jīng)過，雖然每次蜜餞都會通過閨蜜流年再回到自己手里。
這種蜜餞這里買不到，林白木大概是隨身帶著想給流年吃的，畢竟他已經(jīng)跟了她們一路，肯定所有關(guān)于流年的東西都準(zhǔn)備好了……
“我沒事?！?/p>
“不吃藥流年她們會擔(dān)心的?！?/p>
“……”
流年撮合的意味愈發(fā)明顯，林白木卻沒事人一般絲毫未察覺，就像神經(jīng)大條的流年意識不到林白木喜歡她一樣吧……
曲凡心里胡思亂想，最后還是把藥吃了，只是這次的蜜餞，格外的苦。
喝完藥曲凡躺在床上，她以為林白木該回自己的房間了，但他卻只是去自己房間拿了個畫板，仗著曲凡頭暈沒辦法趕他，就這么支起畫板畫了起來。
林白木喜歡攝影，曲凡當(dāng)時也是腦子一熱，拋下還算可以的文化課，去參加了攝影藝考，林白木原本和自己約好一起去考試的，但他不僅放了自己鴿子，還報了和流年一樣的繪畫專業(yè)。
那時，他們尚且還算男女朋友關(guān)系，高考成績出來之后，曲凡自以為瀟灑地跟林白木說了分手，放他和流年一起去北市讀大學(xué)。
只有曲凡知道，分手的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在高中校門口淋雨淋了很久。
曲凡盯著一臉認(rèn)真的林白木看了很久。
“你喜歡畫畫嗎？”
“你知道的，我喜歡攝影?！?/p>
“……”
又是沉默，曲凡和林白木待在一個空間里，對她來說簡直就是煎熬。
好不容易挨到他們回來，流年在林白木的畫板前比劃了一陣，似乎很是滿意林白木的勞動成果，笑魘如花地拍著他的后背，男生雖依舊面無表情，但雙頰還是飛上了兩抹緋紅。
曲凡以為林白木被發(fā)現(xiàn)跟蹤的嫌疑之后，會秉承他一向高冷的原則，早點拍拍屁股走人，誰想到，林白木就這樣賴在他們隔壁不走了。
4
北市夏天的天氣很多變，經(jīng)常早晨艷陽高照，傍晚就會烏云密布，所以出去玩兒的時候林白木總會自己穿個外套，再帶一件。
流年顯然早有準(zhǔn)備，她會穿著自己的外套，然后把林白木手里的那一件，明目張膽地披在懶于帶外套的曲凡身上。
如此明顯的“施舍”，曲凡很想不屑一顧把外套丟給林白木，可她卻只是沒出息地小聲嘟囔，手指緊攥外套，跑到流年身后，尷尬地紅了臉。
曲凡剛開始還擔(dān)心，四個人的旅行外加流年的有意撮合，她和林白木走在一起會尷尬，但事實證明，確實是她想多了。
因為她不僅沒和林白木一起走，還全程只看得到林白木和流年兩人的背影，滿眼都是林白木淺笑的側(cè)臉。
“你這個榆木腦袋，拉著我一起看算什么……”
正在景區(qū)旁邊的小商鋪挑東西的流年推搡著林白木，同時還朝曲凡的方向努努嘴，林白木則裝作看不見的樣子，轉(zhuǎn)身接著挑一些裝飾用的小物件。
前面兩個人郎才女貌光芒太盛，曲凡轉(zhuǎn)過頭不看他們，反倒很想讓身邊的方予和自己站在統(tǒng)一戰(zhàn)線，最起碼要讓林白木知道流年是有男朋友的人，不能讓他為所欲為。
然而方予卻只是一臉寵溺地看著流年的背影，一言不發(fā)。
同樣奇怪的，還有房間分配，林白木和方予，曲凡和流年……
曲凡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雙小鹿眼盯著手機不離手的流年，她發(fā)現(xiàn)了，只要流年單獨和自己待在一起，就一定會掏出手機，若有所思的模樣讓曲凡都懷疑，她到底是不是在和方予卿卿我我。
“過幾天你生日，凡凡想要什么啊？”
流年齊腰長發(fā)此時正散著，散發(fā)出淡淡的茉莉洗頭水的清香，有意無意微蹭曲凡的臉頰。
曲凡揪揪自己剛長到齊耳的短發(fā)，怎么看都是流年這樣陽光可愛的女生更招人喜歡。
“啊？哦，我的生日啊，又要過生日了，我自己都忘了……”
“你忘我都不能忘，趕緊的，想要什么?！?/p>
曲凡把頭埋在流年的被子里悶聲開口。
“二十五歲了都，沒啥想要的，生日也不想過，就別告訴他們了，怪尷尬的……你要是想補償我的話，把你給我算了。”
流年整個人身子一僵，看著曲凡的半個腦袋久久說不出話來。
后來流年沒有再看手機，反倒是深深看了曲凡一眼，心滿意足地倒頭就睡，倒是弄的曲凡茫然不知所以。
只是，在流年無意松開手機的瞬間，曲凡好像聽到了語音發(fā)出去的提示音，但流年睡得很踏實，曲凡也只好當(dāng)做是她自己發(fā)出去的。
流年裹著被子，嘴角噙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曲凡很久沒在流年臉上看到如此輕松的笑容了，繪畫行業(yè)不好混，她和林白木兩個人堅持不轉(zhuǎn)行，一定過得很辛苦。
曲凡心里剛有點心疼林白木，突然就想到了他開的那輛黑色奧迪越野……
果然，有的人還是不值得心疼的。
早晨的時候，林白木好像接了一個電話，流年早早就跑到了隔壁方予的房間，民宿隔音效果不太好，曲凡一個人在房間里聽他們在那邊吵鬧了很久。
最后，爭吵以流年摔門結(jié)束，走廊里還回蕩著流年憤怒的聲音。
“晚上之前你給我把它弄好！所有東西是你要做的，你要是走了，就別再跟我說對不起！”
流年把一張卡片塞進(jìn)口袋里，拉著曲凡走出民宿，曲凡不知道流年剛剛的話是對誰說的，她第一次見流年這么在意一件事情，不管是對誰說的，曲凡覺得她比任何人都需要安慰。
喝啤酒，吃冰激凌，擼串，幾乎所有流年平時不會碰的東西，曲凡都帶她吃了個遍，但流年依舊一副愁眉不展的樣子，還總是擔(dān)心地盯著手機屏幕。
就在曲凡馬上就要使出殺手锏，帶流年去吃提拉米蘇的時候，流年的手機屏突然一閃，方予發(fā)來消息。
“林白木走了?！?/p>
5
流年打開臥室門，似乎是想帶曲凡去一個地方，但她看見曲凡悄悄從行李箱里掏出一個精致的牛皮本，所以驀地噤了聲。
本子的每一頁都貼了照片。
她每次回家都會去之前的高中逛一逛，和門衛(wèi)大叔混熟臉之后，也不用每次進(jìn)去都麻煩自己的班主任。
照片里是高中校園的一草一木，和林白木有關(guān)的所有東西。
林白木給她遞情書的那個拐角，她死皮賴臉追著他答應(yīng)自己交往請求時，旁邊的那棵柳樹，即使沒有交流也要一起吃飯時坐的那個長椅……
之前，曲凡還有另一個本子的，也是這樣一個牛皮本，里面是她整個大學(xué)從南城的學(xué)校跑到北市的火車票，那時候他們已經(jīng)分手了，但她會跑到他在的城市，去到他可能待過的每一個角落，即使每次偷偷看到的都是他和流年在一起畫畫的樣子。
大學(xué)畢業(yè)的時候，曲凡把本子交給了流年，想讓她幫自己處理掉，流年神經(jīng)大條的模樣，肯定看不出來林白木喜歡她。
如果當(dāng)初他和自己一起考了攝影，也許彼時和他待在一起的就會是自己了……
“凡凡……”
流年走到曲凡身邊，用洞察一切的目光盯著她看。
“林白木開車去機場了?！?/p>
“哦。”
“他有東西要給你?！?/p>
流年把曲凡帶到隔壁方予的房間時，曲凡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內(nèi)布滿了精致粉嫩的裝飾品，天花板上整齊排列的粉紅燈泡尚未完成，兩個單人床上散落了一片還未吹起來的心形氣球，房間里到處張貼著一個女孩子的照片，有躺在沙灘椅上愜意微笑的，有裹著外套在風(fēng)里瑟瑟發(fā)抖的，還有一臉滿足吃著冰激凌的……
當(dāng)然，最醒目的要數(shù)房間正中放著的一張素描，畫里的女生用被子半掩著腦袋，小鹿一般可愛的眸子瞪得滴溜圓，雙頰俏皮地飛著兩抹陰影。
從照片到素描，里面的主人公全都是曲凡。
“明天你生日，原本打算今晚讓他們弄完的，結(jié)果白木接到客戶電話要一起討論合作，昨天我的手機又抽風(fēng)，把你說的什么要我把自己送給你……就抽風(fēng)地說要晚上回去。”
“什么啊……林白木喜歡的不是你嗎……”
曲凡揪著流年的衣袖，跟想讓她給自己一個肯定答案。
流年沒有說話，而是拉著曲凡的手走到床邊，枕頭下面有一個牛皮本，和曲凡手里現(xiàn)在的本子一模一樣。
“這個本子你總還記得吧，大學(xué)畢業(yè)的時候你讓我?guī)湍闾幚淼?，我其實也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就想著，你喜歡了他這么久，最起碼在要結(jié)束的時候知道一下這段感情，我就給他了……”
流年偷偷看了一眼曲凡，見她沒有生氣的意思，這才敢接著說。
“我以為這個本子應(yīng)該早就不見了的，結(jié)果前幾天我去他家，在角落里看到了這個本子，你那時候買的火車票還在里面，而且，還多了一些東西……”
曲凡打開本子，扉頁上還有自己那時候?qū)懙脑挕?/p>
“今天攝影考試，你第一次這么明目張膽地放我鴿子?！?/p>
這句話的旁邊，林白木龍飛鳳舞地描著幾個字。
“今天，因為孤兒院院長突然去世，幫忙料理后事，我第一次錯過你?！?/p>
而后，在曲凡開學(xué)去往學(xué)校的那天，她貼了曲洋鎮(zhèn)到北市的火車票，并且寫了一句話。
“今天開學(xué)，偷偷去你的學(xué)?？戳艘谎?，這是我第一次感覺自己失去了你?！?/p>
旁邊的紙張微皺，看得出來它被淚水浸濕過。
“答應(yīng)了院長好好照顧流年，錯過攝影考試，卻意外參加了繪畫班，這是我第二次錯過你?！?/p>
流年和林白木的青梅竹馬是和孤兒院有著密不可分的關(guān)系，流年從小在孤兒院長大，林白木的家在孤兒院隔壁，他的父母時常因為工作外出，所以會把林白木交給院長照顧，他和流年就是那個時候認(rèn)識的。
曲凡也曾聽流年說過，林白木像是她的哥哥，是那個時候的她，除了院長之外唯一愿意信任的人。
而后的每一頁，都清楚地記錄了林白木對曲凡的愧疚懷念與……不舍。
最后的一張火車票是曲凡回家之前，最后一次從南城到北市，曲凡這次什么都沒寫，似乎沒有結(jié)尾就永遠(yuǎn)不會結(jié)束一般，倒是林白木，在旁邊巴拉巴拉寫了一大堆。
“我記得你所有的愛好和習(xí)慣，你是個小路癡，喜歡白色，不喜歡帶外套，喜歡吃冰激凌，不喜歡喝膠囊，喜歡攝影，即使后來因為我開始討厭攝影……我記得這么多，卻總是忘記你還不知道我愛你，整整三十五次的錯過，不知道現(xiàn)在我們之間還剩下什么。”
“我總是以自己的不善表達(dá)為借口，逃避著你的一片赤誠，不知道下次再見到你，會是以什么樣的身份，還有沒有資格補償這么多年我虧欠你的，我想要知道你渴望什么，然后換我來成全你好嗎？”
流年拿出紙巾幫曲凡擦眼淚的時候，曲凡才發(fā)現(xiàn)自己臉上已經(jīng)冰涼一片，聲音都止不住開始顫抖。
“我……可是，可是這么多年過去，他從來沒有主動聯(lián)系過我，我……”
流年伸手掏出早晨裝在口袋里的卡片，上前一步把曲凡抱在懷里。
“凡凡，林白木的身份證在我這兒，他肯定跑不遠(yuǎn)，如果你想勇敢一點的話……”
身份證上的林白木笑得溫柔，白如瑞雪的運動服，一如曲凡第一眼見他時那么驚艷。
房間里還未完成的生日驚喜，在曲凡的腦子里胡亂翻滾，二十五歲的開始，或許，她應(yīng)該再瘋狂一把。
“小年，飛機場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6
曲凡攔了一輛出租車飛快地趕往飛機場，卻因為恰好趕上晚高峰，高架上汽車鳴笛聲此起彼伏，曲凡看著窗外匆忙來往的行人，和堵的水泄不通的車燈，打開手機再三確認(rèn)了一下地圖app還在正常運行。
她打開車門想就這么跑到機場，全然不顧身后流年的呼喊。
她循著地圖，沿著地圖上顯示的小路走到了一個公園，卻被公園里到處都是的路標(biāo)給弄懵了，比劃了半天手機才發(fā)現(xiàn)自己怎么都看不懂……
她揪著路邊經(jīng)過的行人，帶著哭腔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那個，機，機場，機場怎么走啊……我，我要去找個人，我……我快來不及了，我，我好像，迷路了……”
被她抓住的行人一臉驚恐地掙脫她的手，躲瘟神一般趕緊跑開了。
曲凡抱著雙臂無助地蹲在地上，這條路是公園旁邊很偏僻的小路，很少有人經(jīng)過，夜色微涼，四下無人更顯寂靜，她蹲了半天感覺無濟于事，這才站起來急得直跺腳。
就在曲凡想要往前一直走，起碼可以先找到大馬路的時候，手機的響聲劃破空寂，曲凡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忙接通手機。
“小年，我不知道自己到哪里了，我……我在一個公園里，好像迷路了，這里的地圖怎么和家里的不一樣啊……我，我該怎么辦，我……”
“你在原地待著不要動?！?/p>
電話里不是流年的聲音，是一個男生，曲凡感覺自己有很久沒這么近距離地聽到過他說話了。
“林白木……你不要走，我，我不要你成全我，我……我要你……”
“我不走我不走，你乖乖待在那里，把定位發(fā)給我，乖……”
林白木的聲音很溫柔，不似以往的清冷，這讓曲凡在原地呆了很久，直到一個踏實寬厚的懷抱把自己穩(wěn)穩(wěn)包裹，她才哇的一聲哭出來。
“我來了。”
林白木柔聲安慰著懷里的曲凡，哄小孩一般輕輕拍著她的后背。
“你怎么能在我生日前一天跑掉啊，要給我的生日驚喜都還沒準(zhǔn)備好，你怎么能說話不算數(shù)……”
“不會了，不會了，我不會再讓你錯過了……”
7
不遠(yuǎn)處，曲凡和林白木緊緊抱在一起，而在他們身后的小樹林里，流年緊摳著樹干，微微用力到指節(jié)發(fā)白。
方予從一旁探出腦袋，看了一眼緊緊擁抱的兩人，故作輕松地開口。
“你就這么把妹子拱手讓人了？”
流年不自然地松開手，反倒解脫一般長舒了一口氣。
“這么多年了，凡凡的一點沒變，如果一定要找出什么不一樣的地方的話，大概就是‘喜歡林白木’這一條，要加上個‘依然’了吧，這樣挺好的，起碼，我還是她最好的閨蜜。”
當(dāng)年林白木給曲凡遞的情書，其實是幫流年遞的，但流年怕自己的莽撞會嚇到妹子，所以就沒在情書上寫名字，沒想到反而讓曲凡誤會了。
后來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流年的可控范圍，林白木不愿意搶走流年喜歡的女孩子，所以總是躲著她，誰知道曲凡緊追不舍，最后竟然變成了她倒追林白木……
“因為我的自私，帶給了白木這樣的困擾，我得不到凡凡也是活該，可是老天對我真的不薄，讓她成為了我的閨蜜……”
流年不忍心看著曲凡一直這么單相思下去，而在她下定決心要勸林白木和曲凡在一起的時候，林白木意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開始不習(xí)慣沒有曲凡在一旁咋咋呼呼的日子。
就這么半推半就，林白木不明不白地同意了曲凡的追求，但流年以為都是因為自己，才讓林白木勉強自己和不喜歡的人在一起，所以在林白木因為院長的事情錯過攝影考試，最后不得不和她一起去報考繪畫考試，并且曲凡因為這件事和他分手之后，流年甚至是有點慶幸的。
直到她前不久去林白木家，看到喝得酩酊大醉的他，抱著手里的牛皮本，甚至哭著對她說“對不起”，這是流年第一次見他哭成這個樣子。
“那時候，我才知道，白木和凡凡的痛苦，竟然都是我一個人造成的，所以我才會跟他說我交了男朋友，讓他放心去追凡凡?！?/p>
計劃原本是要林白木拍照記錄下曲凡的每一秒快樂，誰知道剛一開始，他就傻傻的忘關(guān)閃光燈了。
“還有啊，誰知道這小子這么敏感，凡凡隨便一句‘想要我’聽在他耳朵里分分鐘變成表白，幸好我機靈?！?/p>
流年轉(zhuǎn)身拍拍方予的肩膀。
“兄弟，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其實流年一點也不知道，她現(xiàn)在笑得比哭得還難看，就連她故作歡快地跑向林白木和曲凡的時候，方予都覺得她下一秒就會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流年的背影越來越遠(yuǎn)，方予這才輕輕摩挲著剛剛流年摳過的地方，苦笑出聲。
“其實我的情敵，從來都不是林白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