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大龜

大龜,

多月不見,你又胖了,胃口更是越發(fā)好了。而你的同伴才剛死不久,看來你已經(jīng)忘了。

你還是一如既往面無表情,瞅我的時候,有種不怒自威。

我剛給你倒了點吃的,你就立馬四肢慌亂,梗著脖子往前沖,說好的矜持呢?

算算日子,你來我家已經(jīng)快10年了,但我覺得你并不記得我,更別說愛了,不然為什么你一見我的手指就咬呢?

我還記得高一暑假剛把你和老二從花鳥市場帶回來的時候,你可不是這德性。那會,你還是那么膽小的一只。我給你倆扔了幾條魚苗,你嚇得把頭縮在殼里,卻忘了殼本來就小,頭進(jìn)去了,屁股就得出來,我一個惡作劇,揪住你的小尾巴,你似乎遭遇了世界末日,四肢狂蹬,就差大小便失禁,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極端的恐懼,讓你在殼里一待就是好幾天。我每天趴在盆邊,看你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巴,說實話,真沒勁。

沒多久,你適應(yīng)了環(huán)境就開始琢磨著逃跑,撐著小短腿,整個身子扒拉在盆邊,剛一抬腿,“噗通“,整個身子就翻了,四腳朝天。翻身是個高難度的動作,好在你那會瘦,脖子一撐,就頂過來了。換到現(xiàn)在?那就不好說了。

為了逃跑,你已經(jīng)把烏龜?shù)闹巧贪l(fā)揮到了極致。有一天,我竟然看到了你和老二背著我在疊羅漢,你一腳踩在老二背上,就想往上爬,但老二的背滑腳抖,你不自量力的小短腿一踩一個摔,好不容易蹭上去了,我一聲大喝,你就高空失重,又來一個四腳朝天。

高二開學(xué)了,我就沒空再管你,你游哉劃水的生活與我的世界格格不入。我上學(xué)的時候,你還沒醒;午休的時候,你已曬飽太陽;晚上回來,你又睡了。你跟老二就在四方盒子里,享受了切切實實的“世界無擾,歲月靜好“。

我承認(rèn)你的耐力是極好的,不吃不喝起來能夠扛好幾天,因為我總是忘了喂你。乍看以為你已歸西,其實你還在原地。你的脾氣也是極好,不哭不鬧不吵不叫,有了就吃,沒了就候著,也不挑食,有啥吃啥,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有時候,我嘲笑你:面無表情,自由受限,生活無趣。你靜靜地瞅著我,眼珠都不轉(zhuǎn)一下。

有時候,我羨慕你:悠然自得,隨心所欲,生活純粹。你默默望我一眼,眼皮就塌下了。

然而,我還是我,你還是你。你不懂我的世界,我也不懂你的。

18歲離家后,我跟你聯(lián)系就更少了。整個寒假,你都在冬眠。而到暑假,你也只會吃睡吃睡。偶爾我伸出手指試探,你一張口,就被我拍回殼里。那會我一度認(rèn)為,你早已放下初心,做了一只安分的烏龜。

直到有一天,老二跑了。

到現(xiàn)在,老二怎么走的,這依然是個迷。被貓吃了?那為什么最胖的你還在?最有可能就是逃跑了,前一天暴雨,你那宅子給淹了,大半缸子水,老二應(yīng)該就是趁機游上來了。我跟爸媽翻遍了整個花園,連老二的毛都沒發(fā)現(xiàn),哎,這貨智商可以。

那會我還夸過你忠誠,結(jié)果你丫的,也要逃跑,并且方法極其悲壯,你用你龐大的身軀,愣是把烏龜盒子撞翻了,飛身一躍,跳下窗臺,還摔斷了一根腳趾頭,地板上血跡斑斑?;蛟S,你是聽到了老二的召喚,或許你重新喚起了對自由的渴望,但你高飛的心,搭不上你低配的智商,你跳下陽臺,這般慘烈,結(jié)果只躲在了桌子下面,我剛一彎腰就看到了你。你氣急敗壞,見人就咬,我伸手抓你,差點中招,你撒開短腿就要跑,被我爸一巴掌按住,重新放回盒子里,并且還加固上幾塊大石頭。一切安靜如初,只有你于心不甘,你說你是何苦?

怕你寂寞,我又去花鳥市場給你尋了老三。那天你特別亢奮,吃得倍兒多,老三靜靜看你,心里怕是訕笑這伙計沒見過大場面。而你,以為自己得到了尊嚴(yán),吃得更多了,結(jié)果積食,第二天也沒吃下飯。

但我知道,老三畢竟不是老二,不能陪你疊羅漢,不能和你共仰星空,亦不能和你耳鬢廝磨。你在老三面前的過于表現(xiàn),亦害慘了它,不久它就郁郁而死了,或許也是餓死了。

于是這個四方盒子再沒有了其他龜,你守著一個房子,盡情伸展四肢,承接陽光和雨露。但我看不到你的喜悅,亦如當(dāng)初看不懂它們離開時你的傷悲。你還是繼續(xù)吃睡,曬太陽聽風(fēng)聲。今天一看,又脫殼了,勢必又要大一圈。

我常想,與其說你是寂寞的,不如說你是豐盈的。這個世界太多熱鬧升起,也太多輝煌隕落,只有你守著自己始終如一。我也常想,與其說你是愚蠢的,不如說你是智慧的,你不急不躁,安然自得,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然而,你就是你,不管我怎么想。

你的未來于我太漫長,我的未來于你太短暫。但不管怎樣,我希望你每天醒了就吃,吃飽就睡,曬好太陽,多長胖胖。而我,將再次奔赴迷茫,共赴遠(yuǎn)方。

好吧,時間很晚了。最后說一句,祝福你大龜,我愛你,不管你愛不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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