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小就跟爺爺奶奶生活在一起,父母常年在外工作,一年當中難得見一兩次面。小時候的生活是無憂無慮的,可是過得并不愉快。因為家境貧窮,在農(nóng)村里每年都有做不完的農(nóng)活,不過肉體上的勞累,只要習慣了都可以忍受。不愉快的原因主要是我奶奶的教育方式,她信奉棍棒之下出孝子的原則,只要孫子不聽話,只有責罵和挨打,這種方式伴隨著我整個童年,在我的印象當中,很少聽到贊美的話。
當然這不排除我小時候頑皮不聽話的部分原因在里面,但是和鄰居以及其他親戚朋友的孩子相比,我們算是出奇的乖了。我們干活勤勞,周末一放假經(jīng)常出去拾柴禾,鄰居總是夸我們能干;到了農(nóng)作物收成的時候,我們除了把自家的農(nóng)作物收成完畢之后,親戚也會叫我們過去幫忙,在同齡人當中,相比之下,沒有人比我們勤勞能干,有些甚至可以以好吃懶做來形容了。但是不管我們做得怎么好,再怎么努力,奶奶只會在心情好的情況下,才會好聲好氣跟我們說話,便是對我們最好的贊揚了。
我們那時候經(jīng)常羨慕別人家的奶奶,如果他們的奶奶是我奶奶就好了,我們經(jīng)常做這樣的白日夢,但是越想心里越不平衡。每個人的童年都有遺憾,甚至有時候回想起來,只有不愉快的經(jīng)歷。特別是多年以后,每當我聽到背后有人大聲叫喊我,我都會忍不住一陣恐懼,以為那個聲音是我奶奶在叫我。因為奶奶特別迷信,天一黑,除了去買東西之外,我們那里也不能去,只能待自家門口,如果敢走遠去玩,奶奶大聲一叫,如果你不能及時出現(xiàn)在她視線當中,那么等你回來之后,必定會受到懲罰的。
生活當中這樣不愉快的經(jīng)歷數(shù)不勝數(shù),有時候受到奶奶的挨打,我心里就會暗暗詛咒我奶奶不得好死,長大之后一定要報仇雪恨。但是只能在心里埋怨,如果被奶奶看出來我在詛咒她,免不了又一頓挨打。那時候我眼里沒有什么父母的概念,到了十二歲的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的母親長什么樣。也不知道我的處境是誰造成的,不過我姐姐比我大幾歲,就知道開始憎恨父母了,她認為,如果不是父母放我們在奶奶身邊,我們就不會受這么多苦,經(jīng)歷這么多不愉快的事情。
那時候我理不清這些事情,只是離開農(nóng)村出來外面上學之后,我才知道父母在外工作其實也不容易,盡管我理解他們的不容易,但是我對他們似乎沒有從小在他們身邊長大的弟弟妹妹來得親熱,相反我很反感在他們的親熱,后來家境沒有像以前那么艱苦了,放假在父母身邊的時候,雖然母親有意補償我,但是特別我反感她的嘮叨。只要在他們身邊住上一段時間,我就會受不了,只想遠遠逃離那個地方,就像我之前像要逃離家鄉(xiāng)一樣。
我常年在外工作,對他們一點也不想念,好像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反而經(jīng)常反感他們打電話給我,好像上一代人的悲劇又在我們這一代人重演了。父母與爺爺奶奶相處不愉快,在外不敢回家,我們這一代也一樣。然而,這多年來,我還在抱怨種種的不公,我一直認為我對家庭只有責任,然而我沒有盡到這份責任。我知道父母在那個年代所給予我們已經(jīng)是最好的了,換做是我,我一定比父母做得更優(yōu)秀嗎?這真的未必。
我奶奶就像張愛玲筆下的曹七巧,用她那沉重的枷鎖劈殺了幾個人,沒死的也送了半條命。他們都是可憐人。現(xiàn)在奶奶早已去世多年,再怎么埋怨和責怪也沒有用。有人說,如果你的親密關系一直出狀況,事業(yè)怎么樣都起不來,健康也時時亮紅燈,人際關系不佳,或是始終感覺不到真正的快樂和喜悅,這些問題的源頭多半是來自你的原生家庭——也就是和你的父母有關。
我看到這段話之后,我當時就驚呆了,感覺就是我經(jīng)歷的寫照。因為我對父母還有怨懟,覺得他們沒有盡到做父母該盡的責任。我還是在用孩童的心態(tài)來要求父母、責怪父母。這是內(nèi)心不成熟的表現(xiàn)。
后來了解之后,父母在奶奶那里也受了很多的委屈,我母親有時候一說起這些陳年往事,就會嘮嘮叨叨說個不停,全是負面的,讓我無法招架。這也是我在她身邊待不久的原因。他們其實跟我一樣都是受害者。因為小時候見多這種不公平現(xiàn)象,從初中到高中,我一直擔任班長的職位,為了所謂的公平和正義,我得罪了不少人。我知道我一直在扮演拯救者的角色。有時候父母過得不開心,其實我心里很愧疚,我知道對他們負有責任。
但是我們每個人是沒有權力決定別人過得快樂還是不快樂,能拯救的只有自己,我們只能盡最大的努力做好自己的事,不要為了拯救誰而讓自己陷進去。凡是我們想要控制的,其實都控制了我們。
所以我盡量做到在情感上、能量要和他們脫離牽纏、劃清界限,要讓他們知道,他們要對自己的行為負責,我也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不要再去埋怨和責怪任何人。
孝敬父母有三個層次:第一是財奉養(yǎng),給他們很好的物質(zhì)生活;第二個層次是身奉養(yǎng),能夠晨昏定省、噓寒問暖地照顧他們;最高的層次就是以智慧奉養(yǎng),父母有他們要學習的功課,作為子女只能去引導他們,同時活出真正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