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禿禿的河灘上什么都沒有，寒冬臘月里，連果腹的野菜也找不見一棵，冷暗的天空像隨時會下雪，遠(yuǎn)處時不時的響起爆竹聲，年年到了此時，大戶人家都要迎灶王，求祝福，這是魯鎮(zhèn)年跟前少不了的祭祀活動。
我是祥林嫂，昨天一群在河灘上玩鬧的孩子朝我扔了半個硬饃饃，我不吃，我把它藏在石頭下，留給阿毛吃，都說我一會清醒一會瘋，由他們說去吧，不好計較的。
雖說是下午，但我渾身都凍僵了，連站起來都困難。河岸開闊，冷風(fēng)吹花了頭發(fā)，耷拉在眼前，竟全白了，明明只有四十光景，映著河水望去，臉色黑黃，倒似六七十的老嫗，隨它去吧，活一天算一天了！
一根底部開花的竹棍，一只破籃子和一只破碗是我全部的家當(dāng)，都說是我克死了丈夫，沒人和我交往，怕給他們沾了晦氣，呸！這萬惡的世道，倒不如死了干凈。
要是死了，能見著我的兒子阿毛和丈夫嗎？人真的有靈魂嗎？
遠(yuǎn)遠(yuǎn)走過來一個人，倒像是東家魯四爺?shù)闹渡贍敚@可是個讀書人，我要去問問，他一定會告訴我的。
“這不是侄少爺么，你是識文斷字的，你告訴我，人死了有魂靈么？”
侄少爺是個好人，他憐憫地看著我，慢慢地說：“許是有的吧！”
“真的嗎，那也有地獄了？如此說我們一家人可以在地獄相見了？”
侄少爺好像不知如何做答，只道“說不清，說不清啊！”
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賀老六和阿毛都在地下，世間太苦，我就要尋他們?nèi)チ恕?/p>
前方的河水在天上流淌似的，灰白的天又像是在腳下。我身上沒有一點力氣，肚子作響了多時，頭暈眼花間，仿彿又看見了阿毛，侄少爺又說了什么，見我念著阿毛，知我已聽不進(jìn)去，徑自走了。
我雙手拄著竹棍，以便支撐身體站立?；秀遍g，又回到了初進(jìn)魯鎮(zhèn)魯四爺?shù)募依铩Ｎ沂怯杀炯倚l(wèi)大家?guī)е鴣淼?，衛(wèi)大娘常在大戶人家走動，哪家少了下人什么的，都由衛(wèi)大娘引薦。
我那時只有二十大幾歲，剛剛成親一年多，便死了丈夫，婆婆年輕刻薄，百般刁難，說我克死了她的兒子，任我百般辛勞，均不入得好，婆家是天，我不堪忍受，便央了衛(wèi)大娘來大戶人家做工，掙著了錢拿去給婆婆，想必她是高興的。
鄉(xiāng)下人家，也是操勞慣的，東家見我能干，逢年節(jié)的，一人做幾人的工，自是滿意。這讓我漸漸忘記了之前做不快，專心做事，幾個月下來，臉色也紅潤開來。
誰知我那婆婆竟是個會算計的，她從東家那里支走了我的工錢不算，竟趁我在河里洗米的時候，找兩人強行拉我上船，將我許給大山中賀家坳的賀老六為妻。她收了賀老六的八十千，又花了五十千為我那十幾歲的小叔子聚了新媳婦進(jìn)門，除去辦婚事的錢，還凈落了十幾千。
我是百般不愿意，東家待我和善，剛剛習(xí)慣在魯四爺家安身，我反抗，坐在花轎里嘶喊，一路到了喜堂，已發(fā)不出聲來，但我不想認(rèn)命，趁人不備，一頭撞在香案的棱角上，被人七手八腳的拉開，在額頭的傷口上撒上兩把香灰，用布包了送進(jìn)了洞房。
日子就這樣捱了下來，所幸山里人忠厚，靠賀老六一身力氣養(yǎng)家，上無婆母，到也安穩(wěn)。到了年底，便又添了兒子毛毛。那時多好哇，燭燈熱飯熱菜熱炕頭，毛毛乖巧可愛，都說我祥林嫂福氣好。
可老天偏偏不讓我好過，好景不長，賀老六竟染了風(fēng)寒，請了郎中吃了藥，本已見好，怎知我去洗衣的工夫，他吃了一頓冷飯，就此一病不起，不多時日，竟去了。
賀老六走后，我用打柴采茶養(yǎng)蠶維持生計，守著我的阿毛做伴，再苦再累，都是值的。
阿毛，我苦命的阿毛！我真是傻，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yīng)，出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jìn)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jīng)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
我的阿毛，如今你在哪里，阿娘若是能抱一抱你，該有多好。
自此以后，我感覺自己變了，在門口一坐就是大半天，一會看見阿毛和他爹向我招手，一會又只剩下我孤零一人。
衛(wèi)大娘來村里竄門，見我這副模樣，一番憐憫，說魯鎮(zhèn)魯四爺家下人用著不順手，常憶著我的好，便又將我?guī)Щ亓唆旀?zhèn)。
再次入了魯四爺家，卻總是恍恍惚惚，柳媽半取笑我半認(rèn)真的說我一輩子嫁了兩個男人，到了地獄得將我分成兩半，一人一半才好，這怎么使得，死后連個囫圇身都沒有，豈不成了惡鬼，我的阿毛如何相見？
柳媽說要去土地廟捐個門檻才能化解，我便一文錢不花，攢夠了十二千，捐了門檻，這才放下心來。
我還是想念我的阿毛，街上碰見認(rèn)識的，總要說起他，可是漸漸地，他們都不愛聽了，見了我也總是繞著走。我的精神感發(fā)差了，干活也不入東家的眼，他們嫌我不祥，年關(guān)祭祀的東西不讓我碰，總是要做些什么才好，我看見桌上的瓷碗臟了，就拿布擦，擦著擦著，好像看見阿毛在空地上跑，這一走神，竟摔壞了祭碗，這怎了得，我嚇得傻了，誰說什么都聽不見了，魯四爺大發(fā)雷霆，說這不祥之事皆因我這不祥之人，魯宅再也沒有了我的安身之地。
孑然一身，能去哪呢！我的阿毛喜歡在河邊玩耍，這就去找他吧。
孩子們追逐在我身后，都叫我瘋婆子，其中一個孩子分明是我的阿毛，我轉(zhuǎn)身去抱他，他竟用石頭砸我。他們當(dāng)中有心善的，丟給我半個饃饃，我把它藏在石頭下了，留給我的阿毛吃。
我再也走不動了，天色全黑下來，北風(fēng)夾雜著大片的雪花飄落，天寒地凍，我的全身都沒了知覺。下午碰見魯四爺家的侄少爺，他說人死后興許是有魂靈的，天??！我再也不用受苦了，我捐了土地廟木門檻，就是到了地獄，想必也是會有些優(yōu)待的。
呼呼的冷風(fēng)中似乎有爆竹的聲音且愈發(fā)的密了，這是慶歲的吧，大戶人家這時酒肉穿堂祭先祖，這是在求祝福呀。不對，不對，這是又要捆我上花轎了，我不去，不去，我不能依！只是所有的聲音離我越來越遠(yuǎn)，我真的什么都聽不見了。
我的眼皮睜不動了，眼上有抹紅嗡嗡的亮光，像是朝陽的光芒照在臉上，渾身輕飄飄的，思想就要離開肉體，我要走了，我該走了，沒什么留戀，沒什么牽掛，我只是一個下人，我要去該去的地方了，再也不想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