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林嫂不被祝福的浮萍一生——我觀《祝?!?/h2>

文/我所謂

小說收錄《彷徨》,基調(diào)是反思與懷疑。

題為“祝福”,表面指魯鎮(zhèn)的年終“福禮”,祈求來年一年好運——女人只能前期張羅準備,只有男人可以拜迎福神;“我”于福禮前后回到故鄉(xiāng)魯鎮(zhèn),路遇祥林嫂,向讀者講述了祥林嫂不被祝福的浮萍一生。

【約27歲】春天,亡夫。

冬初,瞞著婆婆跑出,受雇于魯四老爺家,“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人不知其姓名,便從夫名喚她“祥林嫂”——舊時代女性地位低,附屬于父家、夫家——,辦事比勤快的男人還勤快,口角漸有笑影,臉也白胖,如此三個半月。

【28歲】春天,被夫家婆婆派人劫走,強嫁給賀老六,她不肯依,一路嚎罵、喉嚨全啞,婚禮上一頭撞在香案角上碰了一個大窟窿——婆婆則賺夠第二個兒子娶媳婦的錢,還有盈余。

年底,生子。

【29歲】難得無事,即是幸福,難得幸福?!澳赣H(祥林嫂)也胖,兒子也胖;上頭又沒有婆婆,男人所有的是力氣,會做活;房子是自家的。──唉唉,她真是交了好運了”。

【30歲】亡夫,吃了一碗冷飯,死于傷寒復發(fā)。

【31歲】春天,兒子阿毛命喪狼口。夫家大伯收屋,她被驅(qū)趕,走投無路。

秋天,又到魯四家找活謀生,“臉色青黃,只是兩頰上已經(jīng)消失了血色……眼角上帶些淚痕,眼光也沒有先前那樣精神了”,“她手腳已沒有先前一樣靈活,記性也壞得多,死尸似的臉上又整日沒有笑影”。

魯四與四嬸鄙夷她“敗壞風俗”,禁止她沾手祭祀事宜。

她一遍又一遍的念叨“我真傻”,在訴說排解喪子之苦,更在悔恨照看不周之過;鎮(zhèn)上的人則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著她“我真傻”的悲慘故事,從流淚、嘆息、滿足、評論,到最后聽得純熟、一聽到就煩厭得頭痛。

年底,鎮(zhèn)上的人轉(zhuǎn)而嘲笑她額上的傷疤,意指她反抗再嫁不堅決;柳媽更是嚇唬她死后到了陰司,閻羅大王把她鋸開分給兩個死鬼男人,只有“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你的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了這一世的罪名,免得死了去受苦。”

“大家仍然叫她祥林嫂”;雖然她已再嫁,但所有人無時無刻不在不經(jīng)意地提醒她,她從始至終都屬于一個叫做“祥林”的已死的男人,但她又“意志不堅定”,罪孽深重嫁給了另一個叫做“賀老六”的已死的男人,還生了一個叫做“阿毛”的已死的男孩。

曾經(jīng),她有丈夫可以依靠,有兒子可以指望,她是水中浮萍,命運跌宕。

現(xiàn)在,沒有丈夫可以依靠,沒有兒子可以指望,她徹徹底底成了浮萍——無水的浮萍。

【32歲】秋天,支取一年積存的工錢捐門檻,似乎得以解脫。

冬至,祭祖時“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卻被四嬸喝止,魯四上香時也支走她,她意識到自己終究是“罪不可贖”,神失心死,“眼睛窈陷下去,連精神也更不濟了。而且很膽怯,不獨怕暗夜,怕黑影,即使看見人,雖是自己的主人,也總惴惴的,有如在白天出穴游行的小鼠,否則呆坐著,直是一個木偶人”。

【33歲】年中,頭發(fā)花白,“記性尤其壞,甚而至于常常忘卻了去掏米”。

不知某年何時,她被打發(fā)走,沒了生計,成了乞丐。

【38歲】年底,“(頭發(fā))已經(jīng)全白,全不像四十上下的人;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悲哀的神色,仿佛是木刻似的;只有那眼珠間或一輪,還可以表示她是一個活物。她一手提著竹籃。內(nèi)中一個破碗,空的;一手技著一支比她更長的竹竿,下端開了裂:她分明已經(jīng)純乎是一個乞丐了”,受著“靈魂與地獄是否存在,如何面對兩個丈夫與一個兒子”的煎熬。

“祝?!鼻跋?,在歷經(jīng)夫亡、迫嫁、夫亡、子喪、人棄、心死之苦后,苦多樂少的外鄉(xiāng)人祥林嫂“窮死”,在魯鎮(zhèn)祝福的空氣中,結(jié)束了不被祝福的浮萍一生。

祥林嫂不被祝福、無福而死的悲劇,該問責于誰?

也許人人有責!

首先是夫家,前后兩個夫家都是為了自身利益,視她為籌碼或包袱,強搶、買賣、驅(qū)趕:第一個夫家的婆婆(最為惡心者)將她強嫁給賀老六,到手八十千財禮,解決其次子的娶媳婦問題;第二個夫家的大伯乘她亡夫喪子來收屋,并將她趕走,直接斷其活路。

其次是看客,鎮(zhèn)上的人咀嚼賞鑒她的悲哀,以至煩厭和唾棄:無聊的看客們先是一遍又一遍地咀嚼著她“我真傻”的喪子故事,然后又嘲笑她額上“大家以為恥辱的記號的那傷痕”,柳媽——“吃素,不殺生的,只肯洗器皿”的“善女人”——更是嚇唬她死后到了陰司,閻羅大王把她鋸開分給兩個死鬼男人,只有到土地廟里去捐一條門檻當作替身,給千人踏,萬人跨,贖生前罪、免死后苦:她背負的道德枷鎖愈加沉重,一堵無處不在的無形之墻迫著她難以笑著生活。

再次是魯四與四嬸,作為村鎮(zhèn)地主權(quán)勢階級,倚仗優(yōu)勢經(jīng)濟地位,站在道德制高點,居高臨下地審判她:先是討厭她是一個寡婦,魯四初見就是“皺了皺眉”;再是嫌惡她的再嫁并亡夫,魯四照例皺眉并認為她敗壞風俗,交代“祭祀時候可用不著她沾手……不干不凈,祖宗是不吃的”,四嬸則喝止她參與祭祀,從“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拿。”嚴厲至“你放著罷,祥林嫂!”,坐實她的“不干不凈”,共同宣判她“社會性死亡”;最后她死在福禮前夕,魯四自不悲憫,反而痛切恨恨,“不早不遲,偏偏要在這時候──這就可見是一個謬種!”

最后還有“我”,一個接受新式教育的知識分子,“雖說故鄉(xiāng),然而已沒有家”,回不到過去,也無力到達未來,難以堅定勇敢,易于膽怯逃避,于事于人無補:路遇祥林嫂的三個救命稻草問題,“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有地獄了?”“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見面的?”,只會吞吞吐吐“也許有罷”,支支吾吾“說不清”,陰差陽錯地掐滅祥林嫂最后一點希望之火,然后匆匆逃開,并決計明天就走,意圖撇清責任。“但愿不如所料,以為未畢竟如所料的事,卻每每恰如所料的起來”,墨菲定律生效,祥林嫂死了,但“我”一番自我寬慰,心地已經(jīng)漸漸輕松,只是偶然似有負疚,終歸于懶散而且舒適——既然拿不起,那就放得下,救不了時代(人),就當時代(人)本如此吧。

也許還有祥林嫂本人,她太傻,真的,也許她不該自怨自艾“我真傻”,畢竟抱怨與悔恨于事無補;也許她該百折不撓、高效務(wù)工,畢竟生活還要繼續(xù);也許她該笑對人生,畢竟“世界以痛吻我,要我報之以歌”……她太傻,真的,但是她的苦太多、痛太深而福太少、得到的幫助與祝福也少,沒道理強求她如此超越自己——易代而處,現(xiàn)在的人未必會做得比她好。

究其根本,這是社會之弊在一個女人身上的集中呈現(xiàn),社會發(fā)展嚴重滯后、封建禮教荼毒眾生、財富分配極其不均、兩性地位異常懸殊,錯的是那個時代!

這社會之弊,其大如天,非幾個人、幾萬人可除,所以魯迅先生才會“彷徨”,不知如何是好;需要億萬民眾甚至全國上下,進行普遍的革命與改革才能革除療救,所幸?guī)资甑纳舷屡ψ坑谐尚?、明顯改善,而且正在進一步改善中。

“福”,不是從祈神活動中“?!眮淼模侨駞⑴c、革故鼎新而來的!

每每讀到以下這段祥林嫂的自述,我心五味雜陳。希望祥林嫂悲劇只在過去,只在魯迅作品中警人心魄,不會發(fā)生在現(xiàn)實與未來:

“我真傻,真的,”祥林嫂抬起她沒有神采的眼睛來,接著說。“我單知道下雪的時候野獸在山坳里沒有食吃,會到村里來;我不知道春天也會有。我一清早起來就開了門,拿小籃盛了一籃豆,叫我們的阿毛坐在門檻上剝豆去。他是很聽話的,我的話句句聽;他出去了。我就在屋后劈柴,掏米,米下了鍋,要蒸豆。我叫阿毛,沒有應,出去口看,只見豆撒得一地,沒有我們的阿毛了。他是不到別家去玩的;各處去一問,果然沒有。我急了,央人出去尋。直到下半天,尋來尋去尋到山坳里,看見刺柴上桂著一只他的小鞋。大家都說,糟了,怕是遭了狼了。再進去;他果然躺在草窠里,肚里的五臟已經(jīng)都給吃空了,手上還緊緊的捏著那只小籃呢。……”她接著但是嗚咽,說不出成句的話來。

最后編輯于
?著作權(quán)歸作者所有,轉(zhuǎn)載或內(nèi)容合作請聯(lián)系作者
【社區(qū)內(nèi)容提示】社區(qū)部分內(nèi)容疑似由AI輔助生成,瀏覽時請結(jié)合常識與多方信息審慎甄別。
平臺聲明:文章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由作者上傳并發(fā)布,文章內(nèi)容僅代表作者本人觀點,簡書系信息發(fā)布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wù)。

相關(guān)閱讀更多精彩內(nèi)容

友情鏈接更多精彩內(nèi)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