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二月，處處梅叢堆雪，成德他們家的后花園，句芒宮樹，珠蕊瓊花，素白嵌梅，紅妝披紗，梅香雪白，凜冽的霧氣縈繞枝丫，香凝花階，閃閃樹掛……凌寒綻放的梅叢中有一身影攢動，雖然并不婀娜，但也看的出是一位女子在那里。女子小小年紀，裹著花布棉襖，晨霜凝結(jié)在她的發(fā)梢。是成德的妹妹？不會！她拿著竹筒收集梅花蕊上雪，肯定是用來泡茶的，這應該是下人們做的事，明珠夫婦怎么舍得女兒去做這種事？

女孩一定是奴婢，她匍匐在冰凍的花枝上，冰枝掛住她的棉襖，露出雪白纖細的胳膊，她穿得太少了。凜冽的寒氣輕薄著她的臉龐，凍得兩頰通紅，皴干的嘴唇呼出朵朵白霧，她雙眼匯聚在花蕊上，眉目之間透出一種很冷銳的感覺。女孩小心翼翼地用凍僵了的手指撥落花雪，掉進竹筒，滿滿的竹筒是她一早晨成果。

女孩將雪拿到茶房化開，沏好茶便送去前廳。

明珠夫婦、成德公子，還有一個漂亮小布特哈烏拉東珠？

這位妹妹真是珠圓玉潤，白皙的臉蛋泛著紅玉的光澤，烏拉鬘發(fā)盤作云頭，金鈿珠花編制在“旗頭”上，“前劉?！苯z絲如榮耀秋菊，長長的睫毛彎彎向上翹，明眸星晴，明珰珠簾掛在雙耳，每吃一口糕點，連璧吻雙頰。雪白的頸項上套著瑪瑙翠玉珠鏈，高領右衽的旗裝小褂，套在粉色裙衫上，既有江南女子的嫻雅又有滿族女子的端莊?！安ǘ巍毙n微起，蠻腰初露，正值豆蔻年齡吧，發(fā)育ing。她應該就是成德的小姑納喇惠兒，至于為什么不是納蘭，是因為在他們滿語念起來一樣，漢譯不同。（納喇惠兒，好納喇的名字。）

女孩奉上香茶給明珠夫婦，再給烏拉美眉，沒想到手凍僵了沒拿穩(wěn)，打翻了，燙著了惠兒，右手背燙紅了一大塊，明珠大怒，一巴掌把女孩悶翻在地：“你怎么搞的！沒用的東西！……”

惠兒連忙勸道：“堂哥，不怪她，是我沒拿好……”

惠兒和覺羅夫人拉著明珠，覺羅夫人喝道：“還不快滾下去！”

女孩的左臉已經(jīng)腫了起來，嘴角滴著血，眼淚和著鮮血滴落在她薄薄的棉襖上，女孩有些發(fā)抖，不知道是傷著了，還是嚇著了……

成德去扶她，她卻害怕自己身上的血弄臟了成德華貴的衣服，她搖搖頭，怯怯一個人站起來，走了下去。

這時門房來報說：“老爺，董訥，董先生來了?！?/p>

明珠轉(zhuǎn)怒為喜，招手道：“快快，成德，隨我去見董先生，他是阿瑪給你新請的老師?！?/p>

成德隨父親到前廳見一青年男子，相貌寬額方頷，青衫長褂，手執(zhí)紙扇，這就是董訥？成德讀過他的詩，“邑小無城郭，零星二百家?？蓱z同燕雀，何處種桑麻。藉火聊分照，荒檐任自斜。往來工所近，緩步踏平沙。”沒想到見面不如聞詩。

“這就是犬子，成德。”明珠引道，成德上前下拜：“成德拜見老師?！?/p>

董訥看看成德，長得跟妹妹一樣，水靈秀氣，面白唇紅，眉毛彎彎，女扮男裝吧？這么漂亮。

“啪！”外面的梧桐樹上的麻雀窩掉了一個下來，麻雀嘰嘰喳喳的，董訥心生一聯(lián)，想看看成德資質(zhì)如何？是棟梁還是朽木？

董訥敲敲折扇指著鳥窩道：“風墜雀巢，二三子連棵及地？”

成德蒙了，“風墜雀巢，二三子連棵及地”明顯是一副上聯(lián)，老師這是在考他。

明珠怕成德蒙了不知道怎么回，況且這聯(lián)有玄機的，解釋道：“老師這是在考你呢，‘風墜雀巢，二三子連棵及地’，你可對得出下聯(lián)？這‘二三子連棵及地’可是諧‘連科及第’四字？”

成德看是看出了玄機，可這聯(lián)真是太難了，叫那個清華園出來的辮子哥對，肯定又是“色難”。成德思慮了很久，要么就是名動不對，要么就是虛實不工，要么就是平仄不合，更何況還要諧音，成德準備放棄了，這時他看見墻角數(shù)枝梅處，他小姑在那里給他支招。納喇惠兒指著那邊雞窩上面的太陽，然后可愛地做著撲騰翅膀的動作，呵呵，還仰天打鳴，成德想到了，金榜題名！

成德施禮道：“老師，學生試對一下，請老師指正。”

董訥點點頭，扇子一抬，成德道：“日升雞舍，四五聲金膀啼鳴?！?/p>

這個下聯(lián)真是太妙了，董訥很是高興地收了成德這個學生。

惠兒在墻角笑得特燦爛，女孩的笑容令人心醉，女孩的眼淚令人心碎，不知那個被明珠打腫了臉的女孩怎樣了？

女孩受傷下來，一個人躲進廚房，她蜷縮在柴堆，不敢哭出聲響，只是淚流。她的手其實比惠兒燙得更厲害，凍瘡已經(jīng)崩開，流出黃水，只不過她無人憐惜。

“噠噠”，有腳步聲走進來，原來是覺羅夫人，覺羅夫人輕喚道：“雅圖，你沒傷著吧？”

雅圖？這名字不會是漢族的吧？難道她是旗人？

女孩抬起頭來，難以抑制的淚水熱騰騰地滾落浮腫的臉龐，她喚道：“姑母……”

她竟然叫覺羅夫人“姑母”，那她也是覺羅氏？

“雅圖…”覺羅夫人走過去，掏出手絹輕輕擦拭女孩紅腫的臉龐，覺羅夫人疼道：“不是姑母不疼你，我們都是苦命的人。不過你要記住，我們是愛新覺羅的女人不可以流淚！”

覺羅夫人說完就離開了，雅圖手攥著帶血的手絹忍住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