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謠傳，他蟲貝是個掛油瓶兒，是個帶肚兒。鄉(xiāng)下人描述這等事兒，從來都是神神秘秘，指指點點，諱莫如深。也顯傳說者大大地不厚道，愛揭穿并揚灑著被說之人的短處與缺限，己表示自己多么神通機靈與達到嘩眾取寵滿足個人虛榮等目的，純是把個人歡樂建筑在別人痛苦之上的茍當，多半是見不得人見不得陽光的卑鄙行徑。
關(guān)于這一點，蟲貝卻顯大度與豪爽，從來不對自己的那點兒隱私遮著藏著，反而更加地自我抖擻暴料兒，他常在人群積聚的地方，古柿樹皮一樣的小黑臉兒嘿嘿地笑著，接腔兒說那不是啥呀！當年我媽與前夫不和，鬧翻了，死心塌地隨我現(xiàn)在的爸來咱村時，我自然而然也就隨我媽來了，這些事兒都千真萬確，不摻攪半點雜質(zhì)和水份的，也說明我媽為追求真摯的愛情愿意赴湯蹈火忠貞不逾粉身碎肯也在所不辭哩！
蟲貝這一桿子捅到底兒的坦蕩形為，則把愛嚼舌尖的長舌男長舌婦們弄得個人人大紅臉，個個恨不得找個螞蟻窩兒或小小的地縫鉆，而恬不知恥的小人們最終還是背著蟲貝的面，自嘲時還不忘進一步地加以譏諷他，說怪不得人家蟲貝比咱鄉(xiāng)下土生土長的土包子們開通，原來他是從大長安遷移來的喲，就是不一樣！
蟲貝的不一樣，即與眾不同。他敢讓自己的舊事重提，以他自己的話說，那叫朝花夕拾，那叫自我解剖，那叫心地?zé)o私天地寬…跟書上介紹的紹興出的那個大文豪迅哥的怪脾氣一模一樣，他蟲貝奉行做人要坦坦蕩蕩，敢于擠出皮袍下自己身上的小來。
蟲貝基于這種心理與思想，常還對人說，我是孿生的，也就是說，在我媽生我時，我是雙胞胎。聽的人多半懷著不可告人的探幽尋趣的目的，便循循善誘地說，雙胞胎好??！那你的那個雙胞胎兄弟還活在這世上吧，當初妳媽也會給他起個名字的，叫甚？如今在哪兒？生活狀況又如何？
蟲貝不知是套兒，就會順桿兒爬，也會逐一一介到底的。在別人眼里，他蟲貝就是愚，別人把他當死貓慫推著上到樹梢尖了他還不知。而以蟲貝的個性，既便是個坑是個套兒，他明知了也要去跳，他那坦然的表象似乎在告白妳們又能把我怎么樣？這世上還不知道誰到底是智是傻呢？人人來世僅這一趟，往好里說也統(tǒng)共不過百八十年的功夫，見天過日子哩，總玩那么多小心眼兒光算計著別人干什么？有意思么？
別人即使不問蟲貝，蟲貝也會饒有興趣地自我介紹的。他常說，俺那雙胞胎兄弟叫貝蟲，正好與俺的名字翻翻兒，俺媽是大西北國棉五廠的紡織工人，識得中華漢字的，說這么一翻兒，字不多不少，不添不加，正好好記又好寫。俺媽隨俺爸來咱灰龍灣村時，只是為了忠貞不渝的愛情，公職都不要了，家中一切細軟盡舍棄，慌亂之中，倉倉促促，抱我們兄弟倆，又實在抱不完，就把蟲貝送給大長安東城門下一對撿破爛的夫婦收養(yǎng)了，那撿破爛的夫婦終身不孕不育，猛得了個貝蟲如同揀了一塊寶，也壓根兒對貝蟲不薄，視若己出…只是天下習(xí)性遺傳，又因環(huán)境創(chuàng)造人，有俗語說得不瞎，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貝蟲的養(yǎng)父養(yǎng)媽都是揀破爛的，那貝蟲從小設(shè)身處地耳濡目染，自然而然也就演習(xí)上以揀破爛兒為基本營生，只是他貝蟲不象他養(yǎng)父養(yǎng)娘跑得活泛滿長安城里亂轉(zhuǎn)兒，那貝蟲只圍繞著古城長安的舊城墻根兒來回徘徊，以他貝蟲的話說那樣不容易迷向走失，免讓爹娘恐慌亂找，實為大人們減少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聽的人逗趣說，蟲貝，象這些遠離千里之外的事兒，你是咋又那么托底兒喲？
蟲貝胸有成竹地說，這些年，那長安的國棉五廠六廠的職工福利待遇都年年漲，我爸我媽總少不了一年里頭要去一趟大長安的，去了，當然不忘尋找他們的親骨肉哩，在他們當年把貝蟲送人的地方一找，果然就把我的一母同胞兄弟貝蟲給尋到了…今年春上，我隨俺爹媽也去了一趟長安，那古城可直算是大呀，十三朝古都，多少朝代皇帝都住過的地方，三天三夜也看不完的景致，鐘樓是鐘樓，鼓樓是鼓樓，還有高聳入云的大雁塔小雁塔，更有美麗的華清池…華清池你們都見過么？
聽者大多都腫嘴不露牙了，只搖頭。也有聽得入迷動了真情的聽眾會誠摯地說，那什么池俺就從來沒聽說過。
蟲貝就來了精神，喜孜孜地說，那華清池啊，可是個好地方，人見人愛，盛唐時的楊貴妃在那里沐過浴，民國時，蔣夫人宋美齡用牛奶在那里薰過蒸，因此時跨千年，兩女子都成了艷壓群芳傾國傾城的絕代美人了！
圍觀的聽眾有俏皮的，就禁不住嬉皮笑臉地擺手插話追問，別別！蟲貝，妳不妨先說說啥叫沐浴，啥叫薰蒸？
蟲貝不急不緩地說，就是洗澡養(yǎng)生唄！對皇妃娘娘得恭維，用詞兒得文雅些…哪象咱灰龍灣人天一熱身上一臟，卟騰卟騰往塘里河里一跳，胡亂一泡一浸一撩一搓，也不論個路數(shù)兒…人家國母級的大人物，干啥都是特別講究的！
嗨！妳直說她們在那華清池洗澡不就得了，葛擋住繞那么大的彎兒！故弄玄虛搞得跟真的似的…不象是你蟲貝親眼在楊貴妃宋美齡跟前啥都看見了一樣。聽者中仍有人奚落他。
蟲貝黑著臉皮，也顯不出多少不自在，只微微笑道，那些事兒都在歷史書上記載著呢，我可一點兒沒編沒捏造。
聽講的人，一聽說全在書，就沒一個再扣豁兒挑刺兒了。
穩(wěn)住陣角的蟲貝，就一字一板地繼續(xù)講，我那孿生兄弟貝蟲最好在那古城墻根兒下轉(zhuǎn)悠，扒扒撿撿，居然撿到了古老的泥陶土塤，有著七竅，古色古樸，吹上去，古音古韻，悠悠傳響，蒼涼悽切，余音繞墻，半日不絕…特別是他貝蟲還說，每當我想他時，城墻上的古磚就會自動脫落，有時就會不聲不響地掉下一塊兩塊秦磚來…！
圍觀獵奇聽熱鬧的人，每當聽他講這一層內(nèi)容，都會一哄而散，揚言說，誰有功夫聽你編瞎話兒不著邊際地騙人?。?/p>
而這時候的蟲貝則紫黑著臉，一本鄭重地說，我今年是親自去過那大長安的，貝蟲和我長得一模一樣，我們是熱血同胞手足，心靈神思總是相通的呀！任他怎么解釋，沒有人能耐心地聽他講到底的。
…此迅一入我耳，我則驚訝。我認為，這蟲貝了不得，他講得很童話，很靈異，又極魔幻，這灰龍灣方圓十里，包括半拉葉陽城東的廣大城鄉(xiāng)，也難找到三兩個有他這么會講故事的人，且還帶著他自己的親身經(jīng)歷…假若他的經(jīng)歷真是假的或確確鑿鑿是無稽之談的話，但他那所述的故事情節(jié)也是極有趣而又極其有意義有價值的！
因此，我想，若哪一天真有機會了，我得去接觸接觸一下這蟲貝同學(xué)，還是滿有必要的！
? ? ? ? ? ? ? (待續(xù))
3月19下午于蘇州玉出昆岡清風(fēng)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