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來我生父,一輩子都是那不爭不搶之人。往年每次和我媽去給爹上墳,媽媽在墳周圍拿棍子畫圈的時候都會念叨“你這一輩子都不爭不搶,給你帶的紙錢兒和吃的,你就自己拿著吧,別讓別人給搶走了”。
這話,我聽了十來年——自從我爹死后。前幾年還在讀書,對這話不是很理解。后來上了班,經(jīng)歷了所謂的職場,開始似對這話有一定的理解了。
因為我越來越像我那十多年前死去的親爹般模樣和性格了。
上大學的時候,舍友會無端地找你茬,同班同學也會莫名其妙地不理你;工作了之后,會有人來和你搶職位,搶不著就故意不服從工作安排。你做了些成績,在公司也有一定的聲響了,可就是有人愿意出頭在公共場合羞辱你,責難你。
這些事許是多年之后我還是會沒有答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爭不搶,一心做事以至于有了點成績無端地觸碰了別人的利益而招致的事端。
可雖是如此,我還是沒有動別人的念頭。之前是默默忍受,現(xiàn)在是往事隨風去也,不計較也罷。這并不是我大度,可是出了口惡氣又能怎樣呢?人為什么一定要一較高下?安心舒坦地過自己的日子不好嗎?
再說說我親爹吧。那個時候家里種的是旱地,雖不至于靠天吃飯,一年也就種個一季吧。到了冬天,天寒地凍的,糧食蔬菜在地里無從生長,爸媽自然也是沒事做。
可不管春夏秋冬,我爹從未想著在種地之外干點別的去多賺點錢。也許這在很多人眼中是胸無大志、沒出息,可在現(xiàn)在的我看來,爸當時的內(nèi)心一定很富足。
因為下午我放學回家還未進家門老遠就能聽到家中的敲鑼打鼓聲兒——那是我爹集結(jié)了鄰居在家里吹拉彈唱,或者拿著話筒唱呂劇呢。
我爸在樂器上簡直無師自通??谇?、笛子、蕭、嗩吶、二胡,他都能很快地自學而成。也尤其愛看山東呂劇。當時家中用下來的掛歷,很大的那種,背面是空白,爸爸都用來記呂劇的戲詞了。
可是我上學的時候覺得這就是噪音,打擾我學習的噪音。自從爸爸離世后,我竟懷念起這些來。大學的時候甚至跑去濟南的山東省呂劇院現(xiàn)場觀看演出,還和那里的工作人員聊了好幾個鐘頭。
記得上學時一個老師問過我(他在我們村的中學教過書),你們村的人冬天可閑了哈,都是抄著手在大街上曬太陽。此人是笑著說的,可是聽著頗有諷刺之意味兒。那個時候我聽到這話覺得好羞愧啊,回家還和我媽說。
可是現(xiàn)在在我看來,享受陽光有什么不好呢。多少個日夜在城市的高樓大廈里打拼的人想放下手頭的工作出門曬曬太陽呢?但現(xiàn)實是他們起得比太陽早趕車上班,睡得也比太陽晚忙工作、交際應酬。一整天都見不著太陽。
抄著手曬太陽有什么不好呢?即使利用這空閑的冬日的幾個月出去打個工,多賺點錢,可無非就是飯桌上多點肉,家里人身上多穿幾件新衣裳?可是一件兩件的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繼父村里都是開溫室大棚的,爸媽更忙了,一年到頭甚至連過年都不得閑,賺的確實也比以前多了。可比起之前種旱地的區(qū)別來,無非是一個看數(shù)字電視,一個看黑白電視;一個冬天家里燒的上暖氣,一個家里燒的是爐子。
這在我看來,沒什么實質(zhì)性區(qū)別。不管看的是什么電視,無非都是外面的世界的光景;無論燒暖氣還是燒爐子,無非是體感溫度的不同罷了。你想過更好的日子,伴隨的就是身心更多的疲累;反之亦然。
所以住高樓大廈的,也別以上帝視角瞧不起住平房的,或者睡大街上的——沒什么區(qū)別。難道我們享受的不是一樣的陽光、水、空氣和土地嗎?
我沒有在宣揚努力無用論,或者讀書無用論。爸媽供我讀書,自然不是讓我畢了業(yè)就去大街上抄著手曬太陽??勺x書和經(jīng)歷,讓我辨識了哪些值得去追求,哪些不值得。
我得感謝我親爹,給了我一顆能看到、且愿意看到陽光、水、空氣和土地的心——懂得滿足,懂得知足。錢多的時候多花,錢少的時候少花。不去攀望那些在自己能力之外的事、物。
“有多大本事吃多大飯。”也是我親爹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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