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 火????

? ——平棘酒徒

那時大早起來，就怕父親嘟囔一句：不好了，火又滅了，哎！還得生火?！?br>

生火，可麻煩了，一時半會兒也生不著。哥哥咧咧嘴，扯過棉衣，三下五除二就穿在身上，我也跟著起來了。不起來真的不行呀，再不起來就要飽嘗濃煙那嗆人的滋味了。

棉衣雖然剛穿時冷，穿在身上一會就暖和了，我和哥哥又啃烤山藥，又吃烤花生，滿嘴黢黑，不亦樂乎。

母親不再搭理那個不烤熱褲子，決不起床的小兒子，也起來了，她把炕上的被子褥子都折了折，就下了炕。

當(dāng)然了，弟弟的那個被窩她沒給折，又給他把被子的邊兒呀角兒呀往里窩了窩，省得被子跑風(fēng)，他一個人睡凍著了。

母親剛撩開棉門簾，剛想出去，就聽到馬棚里的大紅馬咴咴咴……咴咴咴的叫聲，一邊叫喚一邊噗嚕嚕噗嚕嚕打著響鼻。

那只永遠(yuǎn)也閑不住的前蹄還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當(dāng)?shù)負(fù)v著石頭做的馬槽，韁繩上的鐵環(huán)鐵鏈子磨蹭著拴馬樁，劃愣劃愣直響。

我那時，總怕這個混賬畜生把馬槽搗翻，把拴馬樁拽倒，把韁繩扯斷，沖出馬棚，撞倒大門口了的木柵欄，跑了出去。

“真是的，大冬天不耕地，不拉車吃得挺急?！蹦赣H一邊說，一邊往馬棚走去，給這個不懂事的家伙又添了點草料，還往馬槽里撒了一把玉米籽，馬兒也不叫喚了，咯吱咯吱吃起草來。

這邊剛把馬兒安頓好，豬圈里兩只大肥豬又開始哼哼了，一個個前蹄扒在豬圈墻上，豬蹄拱子舉的老高，夜里喂了那么多，不吃完，凍在豬槽里，大早起來就叫喚著餓。真是拿它們沒辦法，還是老話兒說得對，張嘴貨兒少攬，有根的多栽。

母親又從院子里的草簾子下面，掏出了兩顆凍得硬邦邦大白菜，又掏出了幾根大蔥，剝下了外面凍得發(fā)干發(fā)硬的大白菜梆子，拽下發(fā)黃的蔥葉，剁碎了，扔到廈子里的大鐵鍋里。

豬愿意叫喚就叫喚吧，人還沒吃飯呢，讓它等會兒，等吃了早飯飯后，再把白菜梆子和泔水一起煮煮，等水開了，再撒點玉米面，麩子，粗糠和草面，給這些的家伙，熬一鍋熱菜粥。

哎，大冬天的，不喂點熱食，豬也真不愿吃，泔水涼了倒進(jìn)豬槽里，這倆家伙，看都不看，拱都不拱。

沒辦法，冬天是肥豬育肥的關(guān)鍵時期，只有讓它們吃點，熱的，好的，才不會生病，不會掉膘。

大家都起來了，只有弟弟一個人，捅在被窩里，露著小腦袋兒，安靜的等待著父親生火，等著烤他那臭乎乎丫丫褲兒。弟弟就是這樣執(zhí)著，關(guān)鍵時刻和爸爸站在（躺在）了一起。

父親先用火杵把爐膛里的爐渣使勁落落，讓爐膛的上半部分空了起來，讓爐膛上面的爐渣和爐條之間，縫隙變大，過風(fēng)通暢。

然后從麥秸垛抓了幾把麥秸，從廈子里的玉米棒堆上拿了一把玉米棒，又找來了幾段樹枝樹樁，劈成半尺長半寸寬的片柴。

哎，大冬天的火又好滅，不使片柴還生不著火，誰家有多少片柴呀，俺們趙州又是一馬平川，大森林沒有，小山林也沒有。

沒辦法，村里的人，冬閑沒事了就去到田野里撿樹枝，你也撿，他也撿，地下的枯枝，和夏天大風(fēng)刮斷的樹枝兒哪有那么多呀。

那時的蟲子也少，會鉆木頭的蟲子更少，一個個樹枝生機勃勃地往天上伸展著，就是掉不下來。

沒辦法，村里的農(nóng)民當(dāng)起了義務(wù)園林工，大冬天的屯溜樹——修剪樹?？诚铝藰渲?，就裝在筐子里，背回家曬在房前屋后。

含有大量水分的樹枝，似乎就沒有干透的時候。不過這都不是個事兒，雖然，冬天的日頭兒蒼白無力，遠(yuǎn)遠(yuǎn)地躲在天邊，雖然到處是冰天雪地，天寒地凍，

可是，畢竟這里是趙州的冬天，畢竟這里的天氣異常干燥，樹枝子堆在外面的雪地上，連曬帶凍，再加上小北風(fēng)呼呼地一個勁兒猛吹，不到一個月，那些裹著厚厚樹皮的樹枝，就干得差不多了，

哎，就是不干也沒事兒，火大沒濕柴，大鍋熬菜，整饅頭，做豆腐都用得上。

你說說，這都是啥事兒呀，本來是應(yīng)該屯溜斜枝，杈枝，低枝的，最后瘋狂的村民，竟然連高枝都給砍了。

高枝不好構(gòu)，還得爬樹，那些上不去樹的人竟然打起了樹根、樹墩的主意，剛開始只是砍那些地上的廢樹墩子，刨那些廢根兒。

到了最后，也不管什么樹了，看見了樹根兒就砍，看不到樹根兒就刨，可憐那些護(hù)村路上成行的原本屬于生產(chǎn)隊的白毛楊，可憐那些田間地頭成排的小楊樹了。

你也砍，他也刨，來回?fù)v鼓，沒幾年小楊樹就成了光桿司令了，病殃殃的，再也長不了多少枝兒葉了，歪歪扭扭的戳在公路邊，老遠(yuǎn)看上去，就像一個即將傾倒的電線桿子。

到了夏天，一陣風(fēng)雨過后，馬路上到處是，拽著楊樹往家里走的人，有被風(fēng)刮倒的，有趁著風(fēng)雨連砍帶推弄倒的，反正都倒了。

其實俺們村還是有些懶人的，那些人從來就不去地里摟柴禾，撿樹枝兒，到了冬天生火沒有片柴時，他們也不會厚著臉皮去給左鄰右舍張嘴，受人家耷拉著眼皮里流出的鄙夷的眼光。

片柴雖然沒有，日子還是要過的，怎么辦呢，沒有柴禾，就使報紙，書本引火；沒有片柴就拆了糞筐，砸了板凳和桌子。

家里的女人自然也是會生氣的，有時也會歇斯底里的罵上一通：“…… 你他m的，整天這也砸，那也砸，怎么不把你自己的腿砸了燒了！……”

哎，這些懶蛋真的該罵，他們一生火，就不管不顧，著了急，竟敢把孩子的作業(yè)本都丟進(jìn)火爐里。

可憐那些孩子了，人家辛辛苦苦，起五更爬半夜，寫的作業(yè)，還沒給老師看呢！

難怪村里的娃娃們看到這些懶漢就喊：“懶漢，懶漢，光吃不干?！闭f起來，他們真的是好吃，沒多少錢兒，還整天好吃好的，好趕個集上個店兒，吃個熱馃子，肉合子。

難怪村里的老農(nóng)都說他們家里的茅子（茅廁）臭。——在我們那兒，如果你家里有錢兒，怎么愛吃，好喝，別人都是不會說的。

撲哧，父親劃著了火柴點燃了麥秸塞進(jìn)了火爐，麥秸易燃呼籠一下著了起來，只是著得快，滅得也快。

趁著火勢，父親把玉蜀棒塞了進(jìn)去，剛加上玉蜀棒，黑煙就冒了起來，父親只能一邊添加，一邊扇風(fēng)。

玉蜀棒的火勢也軟，燒不著煤塊，要想點燃煤塊，還得使用片柴。

片柴火強，就是不容易著，也許是片柴太厚里面不容易干透吧，當(dāng)然也不能把片柴劈的太薄，片柴太薄火就弱了，就燒不成大塊的紅碳，到時候不用拿煤塊壓，拿火杵撥拉撥拉就爛了。

當(dāng)片柴都著起來，燒的通紅時，父親就把煤塊填進(jìn)爐膛，其實，生火最重要的是把握火候，柴草最紅時加玉蜀棒，玉蜀棒燒的最旺時加片柴，等片柴燃起燒紅了爐膛時，就把煤塊塞進(jìn)爐膛。

真是苦了父親了，因為擔(dān)心投入玉蜀棒、片柴過早，害怕投入片柴、煤塊太晚，每次他都得貼近爐子，彎著腰，一面往火爐底下的爐條那扇風(fēng)，一面窺探著爐內(nèi)的火勢。

光注意看火勢了，左看右看，上看下看，父親看得挺細(xì)，火勢也看清了，火候也把握好了。

哎，只是每次升火都會被突然躥起的火苗，燎焦眉毛和頭發(fā)。

黑煙更是吸了不少，偶爾還會一股濃煙突然沖起，躥到臉上，熏得他睜不開眼，他揉揉眼睛，還得接看那爐火，哪顧得一臉的煙灰烏漆麻黑的，像個包公一樣。

升火說起來容易，做起來真難，就是往片柴上壓個煤塊，也是有講究兒的，要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一塊一塊往紅亮的碳堆上放。

既不能都貼在碳堆邊上，遠(yuǎn)離炭火中心，又不能都摞在碳堆中間，把碳堆壓碎壓死——壓滅。

煤塊既要均勻的擺開，相互搭接，又要留有縫隙，通風(fēng)冒火，就像夏日里楊樹上的綠葉一樣，密而不擠，疏而不漏。 哎，說起來這活兒，比貼個缸爐燒餅都難

還有需要注意的是，放煤塊的的動作要輕揉一點，可不能怕黑煙迷住了眼，爐火燙著了手，就合著眼，從爐口上面拋下，往爐膛里亂扔亂壓，砸散了碳火。

碳火也挺奇怪，聚在一起，火勢熊熊，銷鐵熔金。又蹦又跳地，噼里啪啦亂響，還時不時地冒出一縷白氣。

一旦把碳火堆砸開，不大一會就收斂了火焰，紅色的光亮也逐漸暗淡下去，別說引燃煤塊了，自己都著不下去。

要不說，人家從前搞 革 命，都是要找組織，都是要搞團結(jié)，因為一個人單打獨斗，什么也干不成。

雷鋒在他的日記中就這樣寫到：“一滴水只有放進(jìn)大海里才永遠(yuǎn)不會干涸，一個人只有當(dāng)他把自己和集體事業(yè)融合在一起的時候才能最有力量?！?br>

剛?cè)疾痪玫钠裰穑槐涞拿簤K壓住火勢迅速轉(zhuǎn)弱，為了讓片柴燃的更旺，好引燃煤塊，也少冒點煙，就得接著使勁扇火。

其實生火，想不冒煙是不可能的，因為哪次加上新的燃料，時都會冒煙，加早了不但冒的煙大，還會會把火壓滅，加晚了就不能引燃后面的燃料，

哎，生火，免不了被黑煙熏嗆的，尤其是最后眼看著木條逐漸暗淡下去，煤塊就是不著，所有的努力前功盡棄，還浪費不少木材，真就把人給急壞了。

為了把火再點起來，父親就會拿來煤油燈，把黑褐色的煤油倒進(jìn)爐口，隨著一團黑色的油煙，騰空而起，父親咔咔咔咳嗽起來，

父親隨手拿起著破蒲扇，在爐子下面，使勁猛扇，哎，村里人升個火，就是這樣難。

煤油燈沒油時，父親也會把半截洋蠟扔進(jìn)火爐。蒲扇爛了，扇不起風(fēng)，他也會抄起塊木板、硬紙箱板，餃子篦子用力扇風(fēng)，反正就是逮著啥使啥。

扇到啥時候呢，扇到煙沒了，煤塊燒起來了，說太累吧也算不上，只是會扇得胳膊酸。

不知道為什么，俺家的爐臺，靠墻盤著，從來沒有排氣的煙道，生火時，只是打開門上的小窗戶，再開開門，撩開黑乎乎的一個冬天都不洗的棉門簾。

即使這樣屋里還是一屋子煙，弟弟也不傻，一看到冒煙了，就哧溜鉆進(jìn)了被窩里，好在被子也厚，能夠過濾一下煙霧，不會嗆著他。

門框上的晾窗也早已打開了，濃濃的黑煙好像怕冷似的，就是蜷縮在屋里，死活不愿意往外跑。炕上早已濃煙彌漫，躺在被窩里的弟弟使勁往被窩里鉆，不敢探頭兒。

炕上原是有個大窗戶的，只是到了冬天，那兩個大窗戶早己被棉質(zhì)的窗紙全部糊上，窗戶外面還釘了一張塑料布，把窗戶封的嚴(yán)嚴(yán)實實的。

也許為了烤火方便吧，俺家的那個靠墻的磚砌爐子是沒有煙囪的，每一次生火，都會讓黑煙在屋里上下翻滾，興風(fēng)作浪，

從屋頂?shù)暮诹恋娜敳洗瓜乱豢|縷的輕歌曼舞的絲絳，胡亂地?fù)u擺著，舞動著，隨著門外沖進(jìn)了冷風(fēng)和灶上竄出的黑煙上竄下跳，

一片片黑灰，像天女散花般落到了被子上，褥子上，窗臺上，桌子上，地面上，如淡雅的黑色雪花，墨染著這個美妙的小天地。

弟弟見大人都起來了，也想起來，一會兒探探頭，一會兒探探頭，看爐火生好了沒有。

他搖動著小腦袋兒，左看右看，黑斑點點的小臉兒，在朦朧的黑霧里煞是可愛。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一會片柴燃盡了，煤塊著了起來，藍(lán)色的火苗在爐口羞澀地舞動著。

整個爐膛已徹底紅透，發(fā)出熾熱的紅光，好像一個熔巖湖，蘊藏著無盡的、永不消逝的熱能。

——原創(chuàng)河北趙州陳明輝

——2024年一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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