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走了。
從醫(yī)生確診到臥床不起再到離開,奶奶苦苦撐了兩年。
確診那年夏天,醫(yī)生說,老人家可能撐不過年底。
除夕前兩天,還在醫(yī)院里打吊瓶的的奶奶,醫(yī)生說她可能過不好這個年。
可她硬是生生地撐了過來,一次又一次。
從盼著我放假,到等著我回家過年,到期待著我?guī)信笥鸦丶?,她等了我無數(shù)次。我看著她,從身板硬朗可以自己洗衣做飯,到拄著拐杖顫顫巍巍走路,到瘦得皮包骨頭胳膊被針扎得整片紫色瘀斑,再到全身腫脹皮膚一使勁碰就破掉流膿水,每回家一次,都像是拿著錘子往我心頭重擊一次。
無數(shù)次她跟我抱怨,這副被病痛折磨的軀殼讓她生不如死。她也很多次自己念叨,一把老骨頭了,死了就死了吧。
每回奶奶這么說,我都很生氣地訓她亂說話。
我說,你可要長命百歲,這個大家庭的事情,還等著你來主持呢。
頭幾回,聊到這,她會長嘆一口氣,說到:
可不是么,這么一大家子人,除了我,別人連貼對聯(lián)的漿糊都不會煮。街坊鄰居,誰家結(jié)婚添小孩,都得靠我提醒著??刹欢伎恐颐??
可是上次回家,我再次說希望她長命百歲時,她生氣地捶著自己,說:
你以為長命百歲就好嗎?渾身上下,這是病?。∵@樣活著受罪,不如讓閻王爺收了我??!
一瞬間我竟然語塞,我真的不知道該怎么樣回復奶奶。
曾經(jīng)那個倔強得不愿意拄拐杖的老太太,曾經(jīng)那個每次去醫(yī)院之前一定要換上她喜歡的新衣服的老太太,面對著可怕的病魔,只能一次又一次屈服,一直屈服到連吃飯都需要別人來喂。
我曾自私地以為,只要奶奶能等我,我就一定能為她撐起一片天空。
可我卻不曾想過,她所遭受的病痛,已經(jīng)折麼了她兩年,幾百個只有爺爺和父輩們陪伴她的日日夜夜。
我曾天真地以為,只要我努力著奮斗著,無論離家多遠,我總會有能力讓奶奶安度晚年。
可是現(xiàn)實,一次又一次往我臉上打著響亮的耳光,我卻始終裝聾作啞,自私地追逐著以犧牲家人為代價的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以為她等了我二十多年,還會等我這幾個小時,等我回到家再回去見她一面。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等我。
所以,當我深夜終于趕回老家,一進門看到的是穿著白衣跪在地上的家人,我大腦一片空白,哭都哭不出來。
為什么偏偏這一次,她沒等到我。
操心勞碌了一輩子的她,雖是子孫滿堂,雖然兒孫皆孝子,卻始終沒能等到我的盡孝。而我,曾是那個被奶奶一手帶大,讓她操心最多又惦念最多的最小的孫女。
我想讓時光慢些再慢些,可它比我更加自私和心急,急著向前跑去,急著讓所有人知道它的厲害。
我知道,生老病死都是人間常態(tài),我也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我曾很多次跟自己說,不要哭,要努力地奔跑,跑到時光的前頭,給他們幸福。
可是,直到奶奶她走了,我還沒做到。
有的時候,真的不是你想怎樣折騰,世界就由著你的性子等你隨便折騰,時光就在那里看著你吶。
我也很多次告訴自己,要看開,可終了,心結(jié)還是在那。
她就這樣走了。
一位曾經(jīng)看護著蹣跚學步的我的老太太,一位目不識丁卻能夠教給我對錯的老大大,一位以我為傲看著我成長了二十多年的老太太,一位辛苦操勞了一輩子街坊口里老好人了一輩子的老太太,一位我再也見不到了的老太太。
從小,我就是一個不會向家人示愛的孩子。而奶奶,也恰好是那個從不會對我說愛的人。可我知道,她愛我,她愛我們。很深很深,很重很重。
也好,至少你不要再被病痛折磨了,至少你不必再為兒孫們擔憂了,至少你無需再為家庭瑣事操勞了。
而我,會好好繼續(xù)生活,努力去保護他們。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