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是什么感覺?
有詮釋說:思念便如饑腸轆轆之時,路過飄著炊煙的房子,很想進去坐坐,但又知道,那是別人的家。
當時懵懂無心事,讀到此句,只管識文摘句卻不明其意,而今活過二十載,才對字里行間的惆悵感知一二。
思念是這人間櫻花怒放時,別人盡情拍照欣賞,寫文贊嘆,只你心生失落,翻翻日程表,日日滿課,知道自己不僅錯過了故鄉(xiāng)小城略陽今春的櫻花,還要錯過今夏略陽的櫻桃。
思念是良辰美景時節(jié),他人嬌妻佳婿配良緣,而你經(jīng)年后,在雨夜的街道轉(zhuǎn)角與舊人擦肩而過,目光交疊只剎那,你趕緊低頭躲過,像幾年前第一次被他告白時般慌亂。他隔著好幾年的時光回頭看你一眼,可身邊新人挽手催他快走。
思念是你看見朋友圈別人拍的油菜花照片,花枝茂密,高過額頭,你想起自己也曾有比花枝還矮的年月,那時住在略陽縣一個村子里,你還記得躺在花田時鼻翼間的香,可那片田,早已沒有了,你也長大了。
思念是爺爺曾在老屋后栽下幾株小茶樹,說等你長大茶樹也就茁壯了,剛好給你泡茶。后來你長到喝茶的年紀,重回老屋時,你與樹仍在,爺爺卻長眠。
思念是你心高氣傲地赴外地學了中文專業(yè),以為能比別人活得更深遠更古典,可有天你想起山城略陽的春景春花,想起親人,卻是一字未寫淚先流,世間文字幾萬個,寫不出你心事。
思念便是所有你曾擁有的美好事物,風景也好,感情也罷,你還都清晰記得它們的好,可它們要么永遠消逝,要么已屬于別人。
你一遍一遍地想它們,卻也只能一遍一遍地想。
時光帶走了屬于你的美好。
你有時感嘆時光是個好東西,在你離開略陽的這幾年,它把年輕的你雕琢得越來越有魅力,讓粗陋的你讀書認字,積累學識,讓并不漂亮的你慢慢如花盛放,收獲諸多愛慕。
可有時你也覺得它是個壞東西,把你最親的人都變成故人,讓你眉目盛開心上卻長皺紋。
你有時覺得自己已經(jīng)徹底告別了當初略陽縣那個有些自卑的丫頭,她總是很窮,沒有化妝品,沒有新衣服,縣城新華書店裝修時,圖書半價處理,她仍然連一套《四大名著》都買不起。
可如今的你,不再缺衣少食,用得起名牌護膚品,DIOR口紅其實也粘杯,可它給了你自信。圖書館的借書卡、影院會員卡、健身卡、甜品卡擠在錢包里,即便你已經(jīng)很少去借書,從不健身,覺得看電影意興闌珊,也早已不再噬甜。
你才度過短短二十載人生,卻也覺得它如大夢一場。
記得從前,老屋門前有一大片油菜花,年幼的你還沒有油菜花高,在陽光下跑過田埂,蝴蝶低飛蜜蜂繞,你卻并不覺得油菜花有多美。
屋旁還有一棵長了十多年的櫻桃樹,春季花團錦簇,樹下一大片空氣都是香的,你總是站在樹下想,以后如果能擁有一瓶櫻花味的香水該有多好。
還有那幾株小小的茶樹,是爺爺親手栽的。你不知道他從哪弄來的這些樹苗,你湊近瞅了很久,也沒把它與黑乎乎的茶葉聯(lián)系起來,只記得爺爺說茶樹是為你栽的,等你長大后重回老家,采來泡茶。
他知道你要離開他,離開老屋,去更大更遠的外地,所以為你栽了茶樹??赡闾×?,不認識茶樹,也不知道他有一天會因年老而永遠離開你,與世長辭。
你不知道有一天,在一個馥郁芬芳的季節(jié),看見別人寫的油菜花、櫻花、茶園,你會因為思念自身回不去的過往而掉淚。
戲文里說: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
歌詞里寫:想得不可得,你奈人生何。
告別老屋,告別略陽,告別捉襟見肘的年月,告別自卑的自己,好幾年沒聽過家鄉(xiāng)話,也沒開口說過方言。
市區(qū)店鋪里陳列著各色茶葉,淘寶里不僅能買到櫻花味的香水,還有各式櫻花味的護膚品,你也不再為讀不到《四大名著》發(fā)愁。
可一年年,離家在外的你仍然不快樂。
當時春景艷麗春花盛,清香小屋繞,而今幾回春去春又歸,鄉(xiāng)音漸微渺。
當時三世同堂宴言笑,舉杯祝卿卿,而今落花微雨人獨立,朱顏漸辭鏡。
當時嫩葉新綻茶園里,風拂綠漣漪,而今世間茶煙皆是綠,離人卻唏噓。
當時哪計月缺人易散,一暑接一寒,而今高堂倏忽變鶴顏,長者已長眠。
當時總謂山外千般好,天闊地高遠,而今夜深忽夢少年事,月是故鄉(xiāng)圓。
事隔經(jīng)年,今昔對照,別人的樂景,皆是你的哀情,你又怎么快樂得起來。
也許有朝一日,回到山城略陽縣,嗅一嗅南山上盛開的櫻花,在油菜花田邊與花枝比一比身高,在嘉陵江畔喝一壺茶,了卻心底的思念,你就能會心笑出來。
但愿那一天,不會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