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根本不知道（或者說即使知道也不會在意），哈蘭姆本質(zhì)上是一個非常倔強的人，這個平庸之才會不顧一切地維護自己的尊嚴，他的這種倔強比狄尼森過人的智商可怕得多。
“他堅持自己的幻想，并且瘋狂地為之奮斗。他是一個只有一種才能的侏儒，而這種才能就是讓別人相信他是一個巨人?！?/p>
“那你自己呢？你的自私可能讓你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誤。年輕人，我的權(quán)力從名義上來說很大，但是我只能在符合公眾愿望的情況下才擁有這么大的權(quán)力。讓我來給你上一堂真正的政治課?！?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靠在椅背上，微笑著。這并不是他典型的姿態(tài)，而是那天早上《地球郵報》一位編輯形容他時用的，“一個完美的政治家，一個國際議會中最有技巧的議員”的姿態(tài)，這種描述給他帶來的興奮仍未消褪。 “有人認為，公眾希望環(huán)境得以保護，人類的存續(xù)得以實現(xiàn)，還認為那些為了這類崇高目標而奮斗的理想主義者會得到公眾的愛戴，這種想法都是錯的。實際上，公眾所期望的只有一件事：他們自己過上安逸舒適的生活。通過二十世紀的環(huán)境危機，我們早就看明白了。當人們知道吸煙會導致患癌癥幾率上升而最有效的解決辦法就是禁煙時，他們卻希望能夠發(fā)明一種不致癌的香煙。當人們知道內(nèi)燃機會對大氣造成污染而最好的辦法就是不再使用這類引擎時，他們卻希望能夠發(fā)明不污染空氣的引擎?！?/strong>
“這不行，博士。您沒有證據(jù)，我可不能把自己的名譽建立在隨隨便便的什么事情上。我的箭每次都能射中目標，這是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p>
“席勒。三個世紀前的一位德國劇作家。他在《圣女貞德》中寫道，‘面對愚昧，神們自己也緘口不言’。
真的，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交媾可以消除恐懼……或許交合的感覺類似于逝去。那時候，你會有一段時間失去意識，而且并不感到恐懼。那時候你好像已經(jīng)不在這個世界上，而這種感覺又美妙無比。只要常常交媾，他就可以獲得足夠的勇氣，坦然面對終結(jié)……
“在地球上，我們總是顧慮重重，總是渴望回到過去，回到那個并不存在的田園牧歌時代；就算它真的存在，我們也永遠不可能回去了。從某些方面來說，地球的生態(tài)系統(tǒng)在大戰(zhàn)中受到嚴重的破壞，我們不得不細心地呵護殘存的部分，所以我們總小心翼翼，顧慮重重……而在月球上，根本就沒有什么過去，我們無從懷念，無從幻想，只有一路前行?！?/p>
地球人搖搖頭：“我現(xiàn)在覺得，你不只是隨便想到的。讓我猜猜。要是我想在月球定居，那就一定要時常鍛煉，保持肌肉、骨骼和身體各個器官的活力。” “完全正確。我們都得這么干，特別是地球移民。以后你就會明白了，健身房將成為你每天的噩夢?！?/p>
“他們只要拒絕相信就行。面對難題，最容易的對策就是拒絕相信它的存在。你的朋友，內(nèi)維爾博士，就是這樣的。他不喜歡月面，所以他就強迫自己相信，太陽能電池不好——即使稍微有點公允之心的人，都能看出太陽能電池就是月球最合適的能源。他想要得到電子通道，這樣他就可以永遠待在地下，所以他拒絕相信通道的危險?！?/p>
“先別說這個，讓我猜猜吧。我們一直生活在自己的宇宙中，也只能直接感受到這么一個，所以我們理所當然地以為，這就是而且也只能是唯一的宇宙。但是，某天我們找到了證據(jù)，證明還有另外一個宇宙存在，我們把它稱為平行宇宙。這時候我們就會以為有兩個，而且也只有兩個宇宙。這個想法其實毫無道理。如果存在第二個宇宙，那么第三個、第四個……第無窮個宇宙也可能會存在。宇宙的數(shù)目不是一，也不會是二，甚至不會是一到無窮之間的任何一個數(shù)字，它超出了我們的理解范圍，并非此時的人類可以把握。”
“我這次算是明白了。是不是世上的每個人都只會相信那些對自己有利的東西?！?“凡是對自己有一點利益就會選擇相信。有時候即使毫無可能，人們也會頑冥不化?！?/p>
要是我一直堅信通道有危險，而這其實是錯的，那么我毫無損失。但是如果情況相反，我認為通道很安全，而其實卻并非如此，那么我的行為等同于在幫助毀滅這個世界。說實話，我已經(jīng)度過了大半輩子，而且我有足夠的理由相信，自己對全人類并不抱有什么好感。但是，真正傷害過我的人畢竟是少數(shù)，如果我因此而向整個世界復仇的話，那也有點太過分了。
“而且，如果一定要找個不那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么賽琳娜，我會想到我的女兒。在我動身來月球的時候，她剛剛得到許可，可以生一個孩子。用不了多久，她的孩子就會出世，而我——要是你不介意用詞的話——就會成為一個外祖父。不算怎么說，我總會希望我的外孫能健康成長。所以我會堅持自己的信念，通道是危險的，而且我也會在這個信念的指引下行動?！?/p>
“嗯。不過這是我所想到的。在遺傳工程的推動之下，肯定會有人想到研究心靈預測。顯而易見，幾乎所有偉大的科學家都有類似能力，由此可以聯(lián)想到，這種能力就是創(chuàng)造力的唯一來源。有人或許會說，這種非凡的創(chuàng)造力源自個人特定的基因排列，而每個人的基因排列肯定都是不同的?！?/p>
“如果這是你心靈預測的結(jié)論，那就肯定是對的。不過還有些人，堅持認為只有一個基因，或者一小段基因，才是構(gòu)成這種能力的唯一關(guān)鍵因素，你可以叫它預測基因……后來他們就失敗了。” “我知道。” “但是在他們失敗之前，”狄尼森繼續(xù)說，“還做過一些嘗試，他們篩選出一些似乎可以增強預測能力的基因段，還聲稱取得了一些成果。這些挑選出來的基因段被放進了基因庫，我敢肯定，你是恰巧繼承到了這些基因——你的祖父母中有人參與過這項工程嗎？”
狄尼森笑了：“賽琳娜，你跟我想的完全一樣。沒人能說我的想法完全錯誤，而且現(xiàn)在，像你我這么聰明的人，都分別獨立得出相同的結(jié)論以后，這個結(jié)論就更不可能出錯了……你明白嗎？”
“要是這么說的話，我也可以宣稱，這種對月球密閉環(huán)境的依戀，更像是人類回歸子宮的夢想的一種體現(xiàn)。其實，”他一本正經(jīng)地補充道，“想想這里的環(huán)境吧，溫度和氣壓都嚴格控制，食物易于消化。這么看來，整個月球殖民地——不好意思，賽琳娜——月球城就是胎兒環(huán)境的放大重建?！?/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