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本文系本人原創(chuàng)，首發(fā)簡書平臺，文責(zé)自負(fù)。
陽春三月，整個北方還處在乍暖還寒的氣候里。茫茫的白雪像一位蓄著白須的智慧老人，在一步一步的地退出原本屬于他的舞臺；此刻的黑土地像個經(jīng)過世事浸染的姑娘，她慢慢地揭開了自己的神秘面紗，迎著春風(fēng)，大踏步的走到了人們的視野里。
她緩緩地露出了她年輕的模樣，那是健康的、經(jīng)歷過風(fēng)雪的肥碩模樣，它們?nèi)缑骸⑷缒话?，鋪排在東北大地廣袤無垠的土地上。個別積雪多一點兒的地方，那化開的雪水把身下的土地簡直是滋養(yǎng)地泛起了油光。太陽底下，它們黑的錚亮，它們蘊藏了豐富的礦物質(zhì)，滋養(yǎng)著萬物，仿佛包藏了無盡的故事，等待著智慧的人們?nèi)グl(fā)掘。
再遠(yuǎn)一點的甸子上，黃草稞子底下已經(jīng)開始泛出了悠悠的綠。那新綠柔柔弱弱但堅強不屈地向上生長著，它們藏在父輩們的臂彎里，躲避著寒冷；它們吸收著父輩們漚爛自己后釋放出來的營養(yǎng)，一代一代在那里更迭綿延，像極了世代生活在那里的人民。
1、吵架
“大眼睛大眼睛你真美，白白的臉蛋紅紅的嘴；大眼睛大眼睛你真浪，烏溜溜的眼睛會說話?！薄芭秪哦~......”
一群嘴巴沒毛的半大小子在馬路牙子上起哄地跟著兩個姑娘浪笑。
“姐！他們又在哄你......”“狗才理他們，快點走，咱走咱的！”說著，大一點的姐姐拽著妹妹的小手，疾走起來。一邊走一邊惹來妹妹咯咯咯的傻笑。
自然，大一點兒的姐姐就是小子們口里念的大眼睛。妹妹也不是她自家妹子，是親娘舅家的。幸虧不是自己家親生的，不然可能還親不起來。誰都知道，她家是村里最能生孩子的人家，算上她，家里已經(jīng)有八個孩子了。她剛好就是那個老八，可是誰都不這么叫她，打記事起，人們就管她叫大眼睛。
確實，她的眼睛可真大。不光是烏黑的圓溜溜的大，睫毛還特別長，說起話來忽閃忽閃，靈動勁兒都忽閃在了那一對兒會說話的大眼睛里；光是眼睛大還不說，她長的還特別的白，細(xì)皮嫩肉的白，粉盈盈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富貴人家的嬌養(yǎng)出來的姑娘?？赡某上耄短サ臅r候卻偏偏沒長眼地投到了人口眾多的窮人家。
這會兒，她正和她娘舅妹子往舅家走。住一個村兒，她只比她大兩歲，因為上學(xué)晚了，所以現(xiàn)在和她妹是同班，這倆孩子格外親，放學(xué)沒事兒了就或者你家或者我家地膩歪。有時候就干脆不回家，大人們早都習(xí)慣了，都知道不是在舅家就是在姑家，反正是沒不了的。
快走到舅家門口了，姐妹倆卻忽然停住了腳步。院子里傳來了不小地摔盆砸碗的聲音。“你還有理了你？嘴上答應(yīng)的好好的，不借給你姐糧食。我還勸你別那樣，該借還得借......可倒好，我前腳剛回娘家，你后腳就把十幾袋子黃豆全拉你姐家里去了。你啥意思啊？里外裝的我不是人！是我不愿意借嗎？你姐家那一大幫子人，年年往里填，次次有去無回。我說啥了嗎？有你這么辦事的嗎？啊.....這日子是沒法過了，嗚嗚......”
壞了！舅媽又跟舅舅吵架了。大眼睛看事兒不對，嚇得掉頭就往回跑，留下妹子一人杵在原地。
“媽！你別跟我爸吵了。我姐剛跟我回家全都聽見了，嚇得她連院子都沒敢進(jìn)，回去準(zhǔn)得告訴我大姑??！”妹子不滿地嘟起了嘴。
“告訴就告訴！全都因為她！生產(chǎn)隊的時候多生孩子多分分兒，他們就占便宜一樣可勁兒生！這回好！生產(chǎn)隊黃了，一家十來口人，吃飽飯都成問題，還不是自找的！”舅媽還是氣很大。
“你跟孩子說這些干啥？他們懂個啥？”舅舅在一旁囁諾地說。
“就你懂！你啥都懂還辦不出個人事兒來。嫁到你們家里來，真是倒了血霉??！啊.......”舅媽又撒開了腔哭了起來。
2、扎耳洞
大人們吵架還不是家常便飯一樣，他們別扭他們的，孩子們依然無憂無慮地過著屬于他們的生活。上學(xué)路上，姐妹倆一起手拉手朝學(xué)校走著。
“姐~咱倆去四姐那扎耳洞?。 泵米佑珠_始不安分，出起了鬼點子。
“又發(fā)什么瘋？！上課該遲到了！不去！再說，馬上要考試了，我可不想耽誤課?！?/p>
“哎呀，沒事兒的！咱們跑著去，快去快回，耽誤不了?！币姶笱劬τ行┆q豫，妹子又上演了磨人大法，搖著晃著撒嬌著，非要拉著她姐一起去。“哎呀，好姐，你就陪我去吧，我可想像村支書她女兒那樣，也帶個金色的耳釘在耳朵上了，你也一起扎，趕明兒讓我爸給咱倆一人買一對兒！你就陪我去吧。保準(zhǔn)不會耽誤你的考學(xué)夢，咱村第一個女大學(xué)生一定是我們漂亮又聰明的大眼睛呀！”
“你這個死丫頭，大眼睛也是你叫的？”說著鬧著，姐妹倆追打著朝四姐家跑去。
都說寒門出貴子，這話放在這姐倆身上，也是貼切。妹子家條件相對好點兒，學(xué)習(xí)就顯得吊兒郎當(dāng)。倒是大眼睛，她爸其實是不太愿意供她上學(xué)的，只因為她現(xiàn)在確實還小，在家呆著也干不了啥才這么讓她有一搭沒一搭的上著，可越是吊著學(xué)，大眼睛上學(xué)的欲望就越強烈，并且這孩子也怪，一門心思就想考大學(xué)，想出人頭地，一心要給自己改命的架勢。
六年級門口，王老師兇巴巴地問道：“你倆干啥去了？一節(jié)課快上完了才來，門外站著！”兩個姑娘嚇得吐了吐舌頭，就那么臊眉耷眼地站在了太陽底下。
太陽越升越高，越升越高，明晃晃的，簡直要晃死個人；不過，那湛藍(lán)的天空下，人站在大太陽里也是十分地舒坦，曬得人只想瞇眼睛。
“姐，你耳朵眼兒疼嗎？”妹瞇著眼兒問大眼睛。
“不疼！......就是有點燒！”大眼睛也用手擋臉，同樣瞇著眼笑著回她。
“姐，你長大了想干啥？”妹子又問。
“姐呀，長大了以后想去城里上大學(xué)，然后每天都能騎車上下班。就像電視里演的那樣，早晨起來騎著自行車嗚嗚嗚就走了，晚上又騎著自行車嗚嗚嗚地回來。想想都美啊……到時候不用大舅給咱倆買耳釘，姐就能給你買?！贝笱劬φf著，眼神兒里放出一道光兒來，好像她已經(jīng)見到了長大后自己騎車的模樣。
“姐，我這兒有點疼，還很燒......姐，我后悔了，這要是回家被我媽見了，她肯定又得罵我一頓。咋辦啊？”
“那你就別回家......去我家！你大姑不罵人。等你耳朵眼不紅也不疼了，你再回家?！薄昂靡?，我看行！就這么定！”姐妹倆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笑著。
幾天以后，姐妹倆的耳洞都基本恢復(fù)了正常。舅舅和舅媽過了幾天二人世界，也雨過天晴，陰霾散去。
“這孩子怎么去她大姑家住了好幾天還不回家，你去接她一趟吧。聽小霞說，是在她那扎了耳洞，估計怕你罵她，嚇得不敢回家。”舅舅開始惦記起姐妹倆。
“行。我吃完飯就過去?！本藡屢獪?zhǔn)備晚飯。
“還吃啥飯啊，把孩子接回來一起吃吧！順便把大眼睛也帶回來住幾天，姐家日子過的難......”舅舅還是心細(xì)一些，溫和的提醒道。
“行吧！你把柴火抱了，我這就過去。哎~你把剩下那半袋兒白面放到筐里，我一起給他們帶過去，一年到頭他們家也不吃上一兩回白面?！狈蚱迋z合計完，又忙叨了一會兒，舅媽才拍拍身上的面粉，攏攏頭發(fā)出門去了。
“姐啊！我來接孩子回家，今晚上我們吃搟面條，讓大眼睛跟我們一起去吧。”快人快語的舅媽一進(jìn)門就直奔主題。
“??！是淑容來了。那個......”大姑姐此刻也在準(zhǔn)備著一大家子的晚飯，一鍋棒子面稀粥，鐵鍋四周碼著一圈兒大眼窩頭，鍋臺邊的砧板上是切了一半的咸菜旮瘩，她想說點什么,卻梗了梗，又咽了回去。
“姐，你把這半袋面收起來，回頭給孩子們做兩和面饅頭吧，大人怎么都能湊合，孩子們畢竟還小，不能老跟著大人吃粗糧。我來接孩子回去啊，真是野，一住就是這么多天?！?/p>
“......大眼睛！把你小妹兒書包給收拾了。舅媽家吃面條，你想去就跟著去吧?！贝蠊媒闳嘀劬Π杨^扭向了屋里，喊著此刻正在打鬧的孩子們。
“嘿嘿，我想去，我想我大舅，也想我舅媽了?！贝笱劬β劼暰团芰顺鰜?，一把摟住了舅媽的腰，親昵地撒著嬌。
“就你這小嘴兒甜！你小妹天天跟著你都學(xué)壞了?！本藡屢荒樁研Φ仄似笱劬δ悄鄣贸鏊哪?。“這孩子可真是好看，難怪大家伙都喜歡你！小嘴兒啊~真是抹了蜜一般?！?/p>
大姑姐望著漸漸遠(yuǎn)去的一大兩小的身影，眼淚再也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3、搬家
時間一晃就晃到了農(nóng)歷五月，正是農(nóng)村收麥子的季節(jié)。大片大片的麥子正在太陽底下如饑似渴地灌著漿，它們一天熟過一天，燦爛喜人。離吃新饅頭的日子不遠(yuǎn)了。
“大舅！嗚嗚......你去管管我爸，嗚嗚......他這回是真地不讓我念書了，把我書包和書全都塞到灶坑里了，全燒了。他讓我跟著上地去拾麥穗啊！嗚嗚嗚......”大眼睛委屈地跑到了舅舅家，人也哭成了一個小淚人兒。
“大眼睛別哭，這個李鐵嘴還反了天了。等我去問問他咋回事。”護孩子的舅舅擱下了手里的農(nóng)活兒，氣鼓鼓地來興師問罪了。
姐姐站在灶門口也不敢進(jìn)屋，正急得直抹眼淚，見兄弟來，無聲的淚水下來地更洶涌了。
“小舅子來了呀！過來陪姐夫喝一口，姐夫有個聰明主意跟你說啊。”本來小舅子是帶著怒氣來的，可是見了姐姐和姐夫，一下子氣又消下去了半拉。姐夫好喝酒、好吹牛，但是人精神，今天這架勢，眼圈通紅，一副強打精神的瘟雞樣兒。怕是又遇到難處了?！澳阏f吧，我聽著?！毙【俗記]個好臉，甕聲甕氣的盤腿上炕。
“你家怎么抓耗子？”
“?。?？？”
“啊什么？還是下耗子藥對吧，我跟你講，現(xiàn)在那耗子練得比人都精，耗子藥根本都不吃了?！?/p>
“那你有啥好招兒？”
“嘿嘿！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我這個絕對是好招兒，你聽好了啊。你用豬油炒點炒面，說是炒面，其實就只用一點兒，目的是把豬油化了兌到面里。炒得干干巴巴兒的，越香越好，再使勁兒往里加咸鹽，多放點兒，別心疼，等炒面晾涼了以后，你往炒面里和干水泥，多多地和，然后你再它們裝到碗里放到耗子洞旁邊去，嘿嘿，再在旁邊放兩碗水，你就瞧好吧。沒幾天耗子就全見閻王去了，一個個吃得肚子老大老大的，全都他媽撐死了?！崩铊F嘴抖機靈似的一股腦說出了自己的新創(chuàng)舉，臉上不無得意。
“你可真損，這主意也就你想得出來?！本司诵Φ囊荒槺梢挠譄o可奈何。
“你就說，我這招好不好？妙不妙？我試了，你問你姐，那大耗子，那大肚子！沒跑兒，一吃一個準(zhǔn)。比耗子藥強多了?！?/p>
“你積點德吧！別干那些損事兒，耗子可是有靈性的，把它們?nèi)羌绷丝墒菦]好處?！毙【俗迂嗔怂谎郏言掁D(zhuǎn)向了正題。
“我問你，為啥把大眼睛書包給燒了，這學(xué)期學(xué)費我不是幫孩子付過了嗎？你怎么又不想供了？”舅舅開始正式地興師問罪了。
“唉......好兄弟，知道你們也不易，還總想著拉幫我們......”李鐵嘴說完這句頓了頓，又接著說：“我和你姐商量了，大眼睛眼看著小學(xué)就要畢業(yè)了，初中離家遠(yuǎn)不說，開銷也更大了，我們不能總指望你們接濟。再說，丫頭家家的上那么多學(xué)有啥用？還不如早點下來幫襯一下家里……而且，我們打算搬家去七臺河去呀?！?/p>
“搬家？去那干啥？”
“那邊比這邊活兒多，錢也好賺些。樹挪死人挪活啊，眼看著孩子們都大了，也都是好勞力了，不能總在這守著這一畝三分地呀，咱活人不能讓尿給憋死?！?/p>
“......你跟我姐都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人在飯都吃不飽的時候是顧不了那么許多的，走一步看一步吧。”李鐵嘴停下來干抿了一口酒，有點得過且過并且及時行樂的味道?！斑@幫孩子到那邊去都能有活兒干，就連大眼睛都找好活了，那邊有個朋友認(rèn)識一個老板，家里是開養(yǎng)雞場的，據(jù)說常年用人，她在那能幫人家喂喂雞干點零活啥的，一個月也能對付千頭八百的。”李鐵嘴說著說著竟紅了眼眶，要離開生活了幾十年的家鄉(xiāng)，他心里也是五味雜陳。
這過日子啊，就像是喝自己年輕時候釀得一壺酒，等你稍微明白點了，酒已經(jīng)釀成了。美酒也好、苦酒也罷，擺在你面前，你沒得選！只能硬著頭皮往肚子里灌。別說是那時候，換成任何一個世道，一個普通農(nóng)民想要憑一己之力想養(yǎng)活好一家十口人，也都是一聲長嘆。
“姐，你真的要去養(yǎng)雞場喂雞去？那你上學(xué)咋整？不考大學(xué)了？”高高的麥稈垛上，坐著滿腹心事的姐妹倆，大人們打完上午的麥子這會兒在歇晌吃飯，給她倆手里一人塞了一個白饅頭，這回沒摻黑面和玉米面，是純純的白饅頭。讓她們坐在外面一邊吃一邊看堆兒呀。
“我也不想去，可是沒辦法！我不想讓大人們?yōu)殡y，能養(yǎng)活我們這一大幫孩子，他們已經(jīng)夠吃苦了。我爸說了，去那邊賺錢容易，我可以自己先攢個一年、半年的錢，等攢夠了學(xué)費就讓回來接著讀書呀?！贝笱劬δ瞧恋难劬雒骱霭档睾鲩W著，粉白的臉蛋兒被太陽烤得有點發(fā)紅了?！拔覀兗?guī)缀跆焯祛D頓喝稀粥，飯都吃不實飽！你看我哥和我姐他們，哪個不是小學(xué)沒上完，就下來幫家里干活了。用我爸的話說，生在我們家，都得學(xué)會自食其力。”一陣風(fēng)吹過，大眼睛寬大的衣角被吹了起來，那若有所思的眼睛此刻正直直地眺望著遠(yuǎn)方，里邊裝得除了無奈和委屈以外，還有看開和認(rèn)命以后過早地堅強。
“咦~姐！我發(fā)現(xiàn)你身上比臉蛋兒還白，而且，你胸脯啥時候長得這么大，快趕上咱吃的白饅頭啦！”沒說兩句，沒正形的妹妹就又開始趁機張狂了起來，她指著穿著吊帶的大眼睛，一邊說著逗著，一邊還拿手比劃著。
“哎呀~你個死妮子，又在開你姐玩笑了！看我不撕了你……”大眼睛原本就緋紅的臉上紅暈又加深了一層。少女的嬌羞是那么的可愛、可人兒，在陽光地照耀下，她美得像個瓷娃娃。
4、重逢
再見面已經(jīng)是一年以后了。姐妹倆都比前一年又長高了一截。妹妹明顯地發(fā)胖了，說是學(xué)校里壓力大，每天除了吃飯就是上課上自習(xí)，養(yǎng)豬一樣不長胖才怪。對比之下，大眼睛卻清瘦了許多，倒是顯得人更苗條、水靈了。她還染了當(dāng)時剛時興的黃頭發(fā)回來，襯得她白嫩嫩的臉蛋兒愈發(fā)的干凈。這讓村里人都對她和他們家刮目相看，看來，這個家是搬對了。
她們約好了一起去鄉(xiāng)里洗澡，順便還能隨便逛逛、吃頓好的。“姐，都說你們搬過去以后，日子好了許多。你跟我仔細(xì)說說。我媽天天逼著我學(xué)習(xí)，不讓我瞎打聽?！泵妹眠€是那個小快嘴兒，一見面，就爆豆一樣的說個沒完。?
“是啊，過那邊以后來錢道兒確實多了很多，你大姑他們種地，養(yǎng)活自己不成問題。我們都出去打了零工，都不用他們養(yǎng)了，還都攢了不少錢。哥哥們下井的下井，開車的開車，自給自足，都在為娶媳婦攢錢呢！”
“那你呢？你怎么樣？”妹子繼續(xù)刨根兒一樣地問。
大眼睛原本有些笑意的臉上出現(xiàn)了些許遲疑，“我也挺好的，一直在養(yǎng)雞場干活，有時間了還能自學(xué)一下初中課程。老板和老板娘人挺摳，但......對我不摳，管吃管住，除了平時每月給一千塊的工錢以外，換季還給我買衣服、買鞋，我這次回來染頭發(fā)，就是老板娘非拉著我去弄的。說洋氣一點回家才體面。”說著，嘴角露出一絲難掩的譏笑，目光也暗了下來。
“哦！那還行啊~聽說你老板跟我姑父差不多大，一定是你因為漂亮能干，他們才這么喜歡你，他們哄著你是想認(rèn)你當(dāng)干閨女吧？”妹妹學(xué)著電視里的腔調(diào)，油滑地調(diào)侃著。
“......是??！我開始也以為是自己的命好，遇到了一個好心的干爸......”大眼睛若有所思地回答著。
“那你啥時候上學(xué)去？你現(xiàn)在上初中不晚，我那些復(fù)習(xí)材料都還給你留著呢！”妹妹終于問回了正題。
“對！這也是我回來得目的。這一年多的錢我?guī)缀醵紱]舍得花，學(xué)費應(yīng)該是攢夠了，我是想接著讀書的。”一絲亮光又從大眼睛美麗的瞳孔里升騰起來。還是那個一提讀書就兩眼放光，一心想要改命的模樣。
聊夠了，也泡夠了，姐倆開始站好了姿勢，準(zhǔn)備相互給彼此搓后背。
“姐？你后背怎么青一塊紫一塊的？咦，怎么屁股蛋子上也有淤青？”妹妹像發(fā)現(xiàn)新大陸一樣，瞪大了眼睛在大眼睛的身上搜尋著。
“哎呀，你小點聲兒?！币粓F更紅的火焰燒紅了大眼睛霞飛一樣的臉蛋兒。
“我前兩天摔了一跤，可能是摔得淤青還沒下去?！贝笱劬艔埖慕忉尩?。
“唉呀，你那胸脯比之前可是更大了！比白饅頭還大！”沒正形兒的妹妹又在調(diào)侃姐姐了。
“要死啊你！別胡說八道。你小點聲兒！”大眼睛緊張甚至是有些惱怒的錯手打了這個沒心肝的妹子后背一巴掌，才把這個不討好的笑話給強行制止住。
總算是洗完出來了，姐妹倆說說笑笑的出了澡堂。
還沒走出多遠(yuǎn)，一個穿著一身兒白衣服、白皮鞋的謝頂小老頭兒在身后叫住了她們。那樣子看起來跟大眼睛她爸差不多大，一看就是從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過來的，典型的土洋結(jié)合的產(chǎn)物。
大眼睛剛要退卻紅暈的臉上霎時又漲了起來，簡直是要紅的發(fā)紫了?！澳阍趺?？怎么跟著到我老家來了？”隨之而來的，是一團怒火在眼中燒起。
“眼睛！你別這樣！......你聽我說！”小老頭兒有點討好的上前解釋道，眼睛里卻閃現(xiàn)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兇光。
“別哪樣？不是說好了讓我回來讀書嗎？”她幾乎是發(fā)瘋一樣地吼出來的。
“不光是我？還有她......她還是堅持讓你回去上班，身份證我要不過來，而且她還說你這次要是不回去，她就要把事兒鬧到你爸媽那去......要不......咱們換個沒人的地方說吧！”小老頭那張泛著油光的老臉簡直憋成了一個紫茄子色。
大眼睛顯然是被她的話給點醒了，這才注意到旁邊還有個妹妹的存在。
“妹你先走！我有點事要處理！”口氣不容分說。
“姐，要不讓我爸來接你?。俊泵迷谝慌蚤W爍不安地說道。
“不用！你別多事！讓你走就趕緊走！”大眼睛幾乎是暴怒了。姐妹倆那么多年，她還從未見她發(fā)過這么大的脾氣。
“你別發(fā)火??！我走就是了?！泵妹卯吘惯€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哪見過這個架勢。就那么忐忑地、灰溜溜地走了。
“你們他媽的就是一群流氓，騙子、魔鬼！”大眼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蹲在路邊嗚嗚的大哭了起來。
......
連來帶去一個禮拜，大眼睛那次的返鄉(xiāng)之旅結(jié)束了。
走的時候，她給小妹留了一副金耳釘。說是那天洗完澡以后去買的，花了不少錢，讓她一定隨身帶著。啥時候看見耳釘就當(dāng)看見她一樣。她還告訴她“一定一定要好好讀書，有本事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自己掙?！彼€說“人的命可能是生下來就注定了，既然你攤上了好命就得好好珍惜，你不知道你每個不當(dāng)回事的今天，是多少人都渴望不到的明天。至于那些命不好的，也得掙命。要么死！要么掙！沒有其他選擇！”
5、赴死
再次回到七臺河近郊的小鎮(zhèn)上，大眼睛如同變了個人。她整日里無精打采地做著她該做的活計，哪一區(qū)域的大雞該出籠了，哪一區(qū)域的小雞該喂藥了，當(dāng)然，還有別的……林林總總，麻麻木木。
這一日，張老板又跑出去給城里送雞蛋了，為了省油，他把好幾家客戶都攢在了一起打算一趟送，基本上一走就是一小天，見大眼睛狀態(tài)實在不好，這回送貨，他沒有再帶著漂亮的她一起。小老板娘和她那俊俏的干兄弟在正房里汗流浹背地忙活了整個上午，嗯！腌了好多酸菜......這會兒全都收拾妥當(dāng)該吃晌午飯了。怎么還不見大眼睛過來？“可真是個懂事的好孩子！”她歡快地朝她那畫兒一樣兄弟眨了眨眼，就去養(yǎng)雞場那屋叫她吃飯。不叫不要緊，一過來差點兒把她嚇個倒仰。大眼睛上吊了！此刻她正在一蹬一蹬的翻著白眼、伸著腿，這可真是個掙命的樣兒！
“可不得了了，快來人啊！”小老板娘大聲地喊著屋里兄弟，倆人三下兩下把差點兒過那邊兒去的大眼睛給救了下來！
“眼睛?。∧阏f說你有多大膽，上吊這么嚇人的死法你也敢！你要是就這么死了，你可讓我怎么辦？”小老板娘一面幫她順氣兒，一面驚魂未定地嗔怪道。
大眼睛把臉一扭，無聲的淚水頓時鋪滿了全臉。她哽得一句話也不想說。
“好妹子，你還是太年輕，你糊涂啊......姐知道你心里難受！……可是，能怎么辦呢？事情已然是這樣了，你不能死，死了就徹底沒希望了。你不想上大學(xué)了？”
像是被戳中了要害，大眼睛哭得更兇了，高高的胸脯起起伏伏地聳著！
“姐知道你心里恨，你恨那個老鬼，也恨我！……可是，我也是沒法子??！我也恨他，但是我不想死，也不能死，死了就真是便宜了那個老鬼，咱們也白受那些罪......實話跟你說，現(xiàn)在是時候不到，時候到了，我就跑呀！我要徹底離開這個鬼地方。你別恨姐扣著你不放，只有你在這兒姐才能有機會出去，你要是沒了，姐就一點兒機會都沒有了?！闭f著，這個三十多歲從不示弱的女人也紅了眼眶。“你也別灰心，姐能走，你就也一定也能走。事到如今，誰都別怪，要怪只能怪咱姐妹兒命不好，都投胎到了窮人家里……”說到傷心處，小老板娘竟然咿咿呀呀地靠在兄弟身上哭了起來。
許是被她感染，大眼睛這一次流下的、有一部分竟是認(rèn)同的眼淚。原來她和她一樣，都是被迫地留在這里的。她不放她，是讓自己給她墊個腳、也是搭個伴兒。呵呵，原本以為是最該恨的人，現(xiàn)在竟然也沒那么恨了。她和她不過是兩個被老男人玩弄于股掌的可憐人家的姑娘。
6、過年
一晃又是數(shù)日。
不管怎么說，潔白的雪始終都是純潔、美好的象征?？蛇@座煤城的雪和其他地方的雪卻略有不同。無論那空中飄舞的雪花看起來有多么的迷人，待它們落到地上以后再仔細(xì)看，多少都會有那么一層細(xì)密的黑灰附著在上頭。是的，那是煤灰---煤城特有的產(chǎn)物。
煤礦讓這座城市和周邊鄉(xiāng)鎮(zhèn)富裕起來的同時，連同他的附屬物也一并送上，不接受也得接受。它們?nèi)杖找挂?、鋪天蓋地的藏匿在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在外套細(xì)密的纖維里，也鉆到人們的鼻孔里和發(fā)絲里，好像也能鉆到人的血管和心臟里......無孔不入、無人幸免。
此刻的天是陰沉沉的，像是老天爺很不高興一樣，他正在醞釀著一場憤怒。他拉著臉俯視眾生，全然不顧人間的新年就要到來了。
臘月二十九，大眼睛終于放假了，她難得的回到了自己家里。此刻她媽正在忙活著烀肉和剁排骨，日子一天比一天過的好了，他們也終于能快活地過上一回肥年。大眼睛像是睡不醒一樣在火炕上的被窩里昏天黑地地睡著，她鮮有的、貪婪的、任性的做著這個家里的老姑娘。
李鐵嘴吃完飯也是難得的出了門。他胸前掛著一個舊布兜子，里邊裝著嶄新嶄新的財神爺，整整兩沓子，他打算挨家挨戶的把他們都送了。
送財神可是頂好頂好的一個好活兒計，只是好人不愿意干，賴人干不了。和種地靠天收不一樣，送財神純粹是靠嘴收，靠臉收。不論去誰家，只要你能張開嘴把那一套喜嗑念出來，再眼疾手快地把財神爺“啪”的一下往大門上一貼，那家主人就得笑嘻嘻地給你掏出錢來。五毛、一塊不嫌少，五塊、十塊不嫌多，遇到做買賣的家里，老板那一年心情好，給你甩出個一百、兩百也很有可能。成本一兩分錢一張的財神爺?shù)阶詈竽苜嵍嗌?，全憑一張巧嘴和運氣。這么個來錢的好活兒，一年只有一次機會，他李鐵嘴正適合干。
李鐵嘴送了一小天的財神爺，也快送完了。這會兒他正往鎮(zhèn)子的最西北角走來。這邊被張老板憑一己之力給單獨地圈了起來，他人摳門遠(yuǎn)近聞名，但日子過得是真不賴，這么大個地盤都被他給買了下來，這也是鎮(zhèn)子里獨一份兒的自家住房和讓人羨慕的養(yǎng)雞場，地方開闊，獨占一角，富甲一方。
“財神好、財神發(fā)！我把財神送到家！招財進(jìn)寶天天有，日進(jìn)斗金九萬九，財神到，福運來，老板天天發(fā)大財！”養(yǎng)雞場這邊亮著燈，他先來到了這邊的屋里。
大眼睛平時就住這屋，如今姑娘放假，在這屋站崗執(zhí)勤的應(yīng)該就是他張老板了。“呦呵，是老李來了啊！過年好！過年好！今天賺了不少吧?！蹦昙o(jì)相仿的張老板客氣的笑著出來把財神爺接了過去。
“嘿！你送的財神可真好看，來年一定還能發(fā)。這兩天我剛賣完一茬雞，今年又賺了不少，現(xiàn)金都還沒來得及存呢，說著，把自己貼身的衣服兜敞開，朝李鐵嘴炫耀似的揚了揚，鼓鼓囊囊的一大摞子鈔票以及他的一臉得意。這可是比他的一兜子財神爺可好看多了，李鐵嘴訕訕地笑笑，不無羨慕。
“給，把這個拿回去給大眼睛，讓她這兩天好好休息。就說這是我給她的額外獎勵！”他順手掏出了五百塊錢遞給了李鐵嘴，“諾！這個是給你的喜錢！”說著，又給他單獨拿了二百塊出來。一邊說著，眼睛里閃過一絲不易被察覺的狡黠。
“哎呦哎呦，謝謝！謝謝！其實......用不著給這么多的！”李鐵嘴誠惶誠恐地接過錢，“大眼睛在你家多虧你們關(guān)照，這又給這么多，真是不好意思啊?！币贿呎f著他一邊把這七百塊錢當(dāng)寶貝一樣也踹在了貼身的衣服兜里。并下意識地按了按，確認(rèn)一下這些被單獨對待的大票已經(jīng)被結(jié)結(jié)實實的放好了。他心里想著，大眼睛能找到這么個賺錢的好地方干活也真是不賴。都說張老板摳搜，要我看，這人沒的說的！
寒暄了一陣兒，張老板忙著去和水泥抹墻洞了，說是趁著大眼睛放假，把她這屋給好好拾掇拾掇。李鐵嘴心滿意足地出了養(yǎng)雞場，又朝正房里望了望，東、西廂房的煙囪里都冒著煙，估計也是在烀肉。
去給那個小老板娘也拜個年吧，畢竟她對咱家孩子也挺好，總給買衣服和鞋呀，還領(lǐng)著染過頭發(fā)......一邊兒想著，他一邊臉上堆笑地朝正房走去?！柏斏窈?、財神發(fā)！我把財神送到家！招財進(jìn)寶天天有，日進(jìn)斗金九萬九，財神到，福運來，老板娘天天發(fā)大財！”他還俏皮的加了個“娘”字，可真是夠聰明。
“啪！啪！”李鐵嘴格外大方的在東西廂房的門上各貼了一張財神爺，才開門進(jìn)去。
可當(dāng)他拉開門進(jìn)去以后，卻發(fā)覺屋里氣氛有點兒不對勁兒。東西兩個屋都沒人，廚房里確實是呼呼地?zé)?，烀肉的香味兒已?jīng)開始往外竄了，別說，人挺年輕但手藝還真不賴，這香味聞起來香得隆重、體面，竟然和外邊飯店里的味兒一樣。
他半是好奇、半是關(guān)切地伸著脖子往廚房里望去，本意是想看看那火可別燒到柴堆里來，可小老板娘卻像是受到了驚嚇一樣從廚房邊上的小偏屋里跑了出來。衣衫不整，一頭卷發(fā)也顯得凌亂不堪?！鞍?！是老李啊！”一朵紅暈在小老板娘的臉上悄悄盛開著。
見他手里抱著一堆財神，反應(yīng)過來了?！鞍?！是來給我們送財神來啦！快來，幫我往墻上貼兩張?！毙±习迥飵缀跏怯行┲钡陌阉堇镆?，指著墻上說，就這吧！一邊說，一邊扭頭，眼珠子嘰里咕嚕的朝著身后看。一把年歲的李鐵嘴發(fā)覺出肯定是哪兒不對了，但也是下意識的朝著她指的方向去，又“啪啪”地貼了兩張?！斑觯〗o你喜錢。別嫌少啊！那我就不送你了！”
小老板娘皮笑肉不笑的把人支走了。剩下李鐵嘴一人兒在路上琢磨。這家子可真怪，糟老頭子娶了個小媳婦兒，沒有孩子過的還挺來勁！他斜眼瞅了瞅小老板娘塞給他的紅紙包，竟然只有十塊錢。他本來高興的臉上泛起了一絲不滿。這老板娘平時里買東買西為人闊綽，感情也是拿老板的錢做人情，輪到她出手了，就給這么點兒！看來她才是那個最摳門兒的！還有，她剛剛的廚房里肯定沒干什么好事兒！
7、變故
養(yǎng)雞場出事了！大年初五這一天，正在吃餃子的大眼睛一家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噩耗給驚住了。人們紛紛扔下了飯碗和一桌子狼狽，徑直往鎮(zhèn)子的西北角跑去。
往日人模人樣的張老板此刻正口眼歪斜地倒在了炕上，一屋子的酒氣，不知名的阿貓阿狗正在一面摩挲他的前胸一面開導(dǎo)他。見有人推門進(jìn)來，那倆人像是盼到了救星，紛紛說自己還有事就甩鼻涕一樣把這個爛攤子甩給了大眼睛一家。
張老板嘴巴微張了一下，隨即又深深地瞥了下去，不顧羞恥地放聲哭了出來，一邊哭一邊嘴角不聽使喚地往下留著涎水。大眼睛畢竟歲數(shù)小，也是跟著眼圈一紅，別過臉去抹起了眼淚。
原來是那小老板娘趁著張老板出門辦事的功夫，翻出了家里的所有錢財和值錢物件，一股腦全拿走了。李鐵嘴若有所思的“唔”了一聲。眼瞅著剩下一屋子沒出籠的雞和一個病倒的張老板,一時間大伙兒都沒了主意。“大意了！大意了??！啊嘿嘿嘿......”守財如命的張老板這會兒又咧著大嘴丑陋地哭起來了，樣子看起來不值得半分同情。
一天的點滴總算是滴完了，為了讓他情緒穩(wěn)定，大夫還給他打了針鎮(zhèn)定好睡覺。命保住了。說是急火攻心又發(fā)現(xiàn)及時，并無大礙，好好養(yǎng)幾天就能緩過來。
夜里，李鐵嘴陪姑娘守在張老板家里，興許是太惆悵了，爺倆生平竟第一次竟喝起白酒來。
“本來那小老板娘也不可能跟他過長的。”喝了一會兒，大眼睛突然甩出一句。“咱們來的時間短不知道，其實他原配早就被他給氣死了，這個女的也是原來給他打工的......早就跟他過夠了，她在外面認(rèn)了一個廚師兄弟，放假經(jīng)常來他們家?guī)椭苫?.....這事兒老鬼其實也有察覺，只是因為我，就也沒挑明，他們是各懷鬼胎......要不是老張平時把錢看的太緊了，她早就跑了。當(dāng)初就是為了讓老鬼對她放松警惕，她才往我飯里下的藥，讓我著了他們的道兒......我是被不清不楚的裹進(jìn)了這個破事兒里，不是我眼皮淺想跟她一樣......”
借著酒勁兒，大眼睛一股腦把這些話顛三倒四的像扔炸彈一樣扔到了李鐵嘴的面前，然后就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哭了起來，留下李鐵嘴一人兒目瞪口呆，百感交集地杵在椅子上！
“這個月我身上沒來，他們都高興壞了，一個高興自己竟然老來得子；另一個高興的是，那老鬼一高興就會發(fā)飄，果然他趁著高興多喝了二兩貓尿......”
忽然大眼睛像想起來什么似的，忙著進(jìn)屋上炕，她先是在柜子里翻了半天，又到被垛下邊胡摸了一氣。
“還好，她總算把身份證給我留下來了。她說過，只要能讓她脫身，她就一定給我活路。不是因為她扣著我的身份證我可能也早就走了！不是怕他們?nèi)フ夷愫臀覌?，我也早逃?.....你跟我媽養(yǎng)我們這一幫已經(jīng)夠不易的了，我不想讓你們操心?。?.....”
大眼睛一口氣把憋了很久的話，都說了個干凈。她死死地攥著她的身份證，酒勁晃晃蕩蕩的上來了，她再一次虛弱地趴到了酒桌上，喃喃地念著：“這根本就不是好人該來的地方，都是鬼，都是鬼變得?！彼K于能痛快地哭、痛快地念了。
“......閨女啊，別說了！別說了！爸都知道了，發(fā)生這么多事你怎么不早點跟爸說啊！......都是當(dāng)爸的不好，是爸沒用！爸只想著咱家人來這都能有口飯吃，都能賺錢了，咱們家的日子就好了。爸沒想那么多?。“痔毎。?.....”
苦了半生的李鐵嘴，剛過了幾天安生日子，放松的神經(jīng)還沒等他反應(yīng)過來，這么天大一樣的真相就落在了他的頭上，簡直把他砸的直發(fā)懵。他不曾想，原來這讓人知足的短暫的安生竟然是他懂事的女兒在默默地付出著、成全著他。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哭著，一邊如夢初醒般悔恨地抽打著自己。
等爺倆都哭夠了，也說夠了。他們才紛紛地回過神兒到現(xiàn)實世界里?！艾F(xiàn)如今我該怎么辦？”大眼睛失神地望著東屋炕上的方向，仿佛是眼淚流干了，把人的魂也丟了一樣。
“他以為我懷了孩子就能死心塌地的跟他過日子了”。她繼續(xù)空洞地盯著前方?！八吡耍鞘遣皇俏乙材茏吡?？可是，我卻聽話的沒吃藥，我讓自己懷了孩子......”大眼睛迷迷糊糊又灌了一大口白酒進(jìn)肚。
“爸，我還是年輕，我算計不過他們，我還是把自己給搭進(jìn)去了......爸，我不想給這個老鬼生孩子！爸，我其實想要的根本不多，我就只想能賺點學(xué)費出去上學(xué)??！我只想過上其他普通孩子的日子啊......爸，我不甘啊......”帶著醉意，大眼睛又一次含混不清地哭了起來。
是?。∷@兩年真是過的太委屈了，她原本還只是個孩子。她任由那新生的眼淚肆意地順著嘴角往下流......李鐵嘴也喝多了，他不再說什么，只是悄無聲息地端著酒杯，一杯一杯地把酒往肚子里灌，眼圈一次次地紅了又紅。
迷迷糊糊中大眼睛睡著了，半醉半醒間，她仿佛聽到了李鐵嘴跟她說“閨女啊，你放心，這回讓你看爸的！竟然敢欺負(fù)我姑娘，我要讓他好看！”也正是這句話，讓大眼睛在臨睡前，內(nèi)心得到了些許安慰。不管真假，那是從她爸嘴里說出來的，她終于感受到了有人給她撐腰的滋味兒。隨即就“轟”的一下，她放心地睡了過去。
在夢中，她夢到了自己和妹妹一起扎耳洞時的藍(lán)天和太陽，是那么的溫暖和幸福；她夢到了自己和妹妹并肩坐在麥垛上，望著的遠(yuǎn)方是她們走在了大學(xué)校園里的模樣，兩個人漂亮的就像是一道風(fēng)景；她還夢到了自己騎著自行車在城里上下班的場景，她是那么地稱心......在夢中，她的耳邊還隱隱的聽到了小時候淘氣的小子們起哄她的歌謠“大眼睛大眼睛，你真美！白白的臉蛋兒紅紅的嘴；大眼睛大眼睛，你真浪烏溜溜的眼睛會說話。”
......她的臉上又重新出現(xiàn)了孩童時期無憂無慮的笑容，她就那么一直睡著、睡著，睡得奇香無比。
8、尾聲
北方過年，家境富裕的或是重視禮儀的人家是要一直點長明燈的。燈從年三十兒晚上點起，要一直點到正月十五才能熄滅。這預(yù)示著來年的日子會人旺、財旺。
初五這一天半夜，不知怎的，忽然就刮起了西北風(fēng)，那是非常非常罕見的大風(fēng)。像是老天爺在發(fā)功、發(fā)怒一樣，他死命的吹，吹的人們不敢出門。這一吹，倒是把那憋了幾天的大雪給吹下來了，大雪伴隨著北風(fēng)呼呼地、痛快地降落到了人間。
那西北角原本偏安一隅的養(yǎng)雞場里，不知是哪盞燈被吹歪了，還是哪根電線被吹的連了電，總之是在那風(fēng)雪之夜燃起了熊熊大火來。那場景，看過的人都說，像極了當(dāng)時的熱播劇《水滸傳》里林教頭風(fēng)雪山神廟的場景。
大火由養(yǎng)雞場那邊的房子燒起，火蛇順著柴垛一直燒到了后邊住人的三間大房上，火勢太大了，甭說是救火，即使是看熱鬧，也只能是站在鎮(zhèn)子口上遠(yuǎn)遠(yuǎn)地看?；鹇暟殡S著風(fēng)雪呼嘯聲，把房梁、柴垛燒的劈啪作響。只是可惜了那雞舍里剩下的一千多只雞都葬身在那火海，跟著一起喪命的還有養(yǎng)雞場的張老板。
有好事者，將火情給報了警，法醫(yī)在隔天核對燒死者的身份時，非常確定，死的正是他。只是有一點奇怪，這張老板生前最后一頓飯吃的不是破五的餃子，而是吃了鼓鼓囊囊一肚子的豬油炒面，他還喝了許多的白酒，誤把水泥也一起吃了進(jìn)去不少。
所以他是脹死的？還是燒死的？大家伙議論紛紛。不管怎么講，這個忙活了半輩子的守財奴死得是真慘！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