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害怕獨自在外沒有帶傘的雨天，因為不忍讓別人從干燥溫暖的室內(nèi)踏進陰冷連綿的雨里而一直保持沉默。無奈又遇上了這樣尷尬的境況——我躲進角落里，和好幾個等待雨停的路人站在一起。他們的臉上幾乎沒有掛什么表情，只有下垂的雙眼里閃爍的白光宣告著他們和雕像最大的區(qū)別，他們神情淡漠卻無比專注，怪異的氛圍和這個超速時代帶給我的感受一樣，近，即是百分百的接觸，也是絕對的陌生。光怪陸離的黑夜里，除了不斷下落的雨滴還有些什么在渙散，在瘋狂地成長，堆滿了某個從前被忽略了的空間。

雨連成簾子凌空垂下，表面光滑且晶瑩剔透，仿佛一面頂天立地的鏡子，卻照不出站在它面前的我。另一面是更遼闊的黑色天空，烏云被縫進巨大的夜幕之中，拙劣的針腳就像是對我內(nèi)心怯弱的嘲笑。嘲笑，喘息，繼續(xù)嘲笑。

每一次對面閃過一個光點我便會伸著脖子去望，像在等一把傘，或者是等一個人。然而都沒有，只是一個明亮的影子，是鳥嗎？不像，漂亮的羽毛鳥可不舍得弄濕；或是一束遠處射來的光，來自一輛在雨霧里行駛的汽車（里面坐著剛剛從一場喜宴脫身出來的一對情侶，滿臉的疲憊）？還是來自一幢在雨夜里沉默的高樓（每一個亮著燈的窗口里都有一個正在發(fā)生的故事：一家人在吃熱氣騰騰的團圓飯，一對新婚夫婦在激情地親吻，一個學(xué)生在埋頭苦讀著新買的漫畫）？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光一閃就沒了。沒有傘，也沒有人。然而雨還在下，并沒有要停下的打算。但我還是望著。

時鐘上的分針不停地朝一個方向擺動，時間快速地流逝。雨，還在下，現(xiàn)在又開始吹風(fēng)了，很大，和著雨聲有種陰森的恐怖。我還是不準備尋求幫助。掏出包里的手機，發(fā)現(xiàn)電量條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危險的紅色警告——“再不求助你就沒機會了” ，又是輕蔑的嘲笑，笑吧，別把自己笑死機就好?；剡^頭看剛才還肩并肩的難友們，有的正來回踱步不斷發(fā)出不耐煩的嘆息，有的把公文包舉過頭頂就義無反顧地沖進了雨陣，有的則擁著微笑著迎面走來的愛人一同消失在這浪漫又迷朦的雨夜里。我繼續(xù)等待，等待一個可能性很小的雨停的概率。

雨越下越大，我聽見那瘋狂的嘲笑聲越來越大。放肆的妖怪！有兩個帶著圓框眼鏡的女生走進了我們的隊列，帶著熟悉的周身的寒氣，但唯一不同的是她們手中抓著兩把還在滴著水的濕漉漉的傘。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第一道心理防線在無聲無息里宣布潰敗。她們開始向四周探望，昏暗的光線里她們的目光明明是在搜尋著什么，我知道了，她們也是來接人的。我眼里的光隨即黯淡了下去，還是和妖怪打拉鋸戰(zhàn)來得痛快，因為我總是輸?shù)哪且粋€。一，二，三……一，二，三……三？！兩把傘下只有三個人！我用余光估量了下兩把傘的直徑，確認那把只有一個人的傘下還留有另一個人的位置，不多不少，不大不小，盡管對最后一人身材的要求很高。兩個姑娘帶著一個人、兩把濕漉漉的傘準備離開“難民營”了，她們的傘已經(jīng)撐開，傘骨在張開的一瞬間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嘭”的響聲——我今夜的奇遇開始進入倒計時階段。步子已經(jīng)邁開，雨簾被撞破一個口子，表面沒有那么光滑了，變得像是好多顫抖的珠串，搖搖擺擺。我仍在猶豫，大風(fēng)刮得我愚鈍的大腦更加難以集中精力去思考：張口？還是釘住腿？真血腥。我再次掏出手機，電量顯示百分之二，時間顯示北京時間十點差十分。好了，我繳械投降，誰讓時間寶貴，睡眠價高。

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

兩只小小的傘下站了四個在不斷變幻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的人，有說有笑。風(fēng)斜斜地吹著，雨蔓上了裙擺，再至衣角，甚至臉上也有了蠶絲般冰冰涼涼的觸覺。腳是濕透了，不過感謝上蒼，今天出門時換上了涼鞋——也許冥冥之中自己早就有了對這場將來的大雨的預(yù)感?，F(xiàn)在渾身的涼氣，嗓子又開始疼了。昨天剛停了掐準時間準時服用的抗生素，看來今晚又得熱烈相見了，但愿它別嫌棄我才好。穿過一排排房屋，一座橋，一小片積水的草坪，我看見熟悉的燈在晃，如同一泓暖流注入我心間，疲憊被一掃而空。而喉嚨還在隱隱作痛，或者是明目張膽地作怪。

我一步躍進光里，再轉(zhuǎn)身目送那兩只小小的傘離去，在渾濁的雨里它們縮小為兩個小小的黑點，隱沒，被抹去痕跡。萍水相逢的好姑娘，我看不真切你們的臉，但我決心要把這一趟不可假設(shè)的雨中奇遇畫幅潦草的圖用意念寄給你們。拜托請查收。

回到屋子里，趕緊燒了一壺?zé)崴?，兌著白日出門前留下的半杯涼水猛地灌了整整一杯，豪情的暢飲！嗓子稍稍舒服了一些。橙灰相間的藥丸又出場了，在溫?zé)岬乃行D(zhuǎn)、搖擺，精力十足。后來殼慢慢軟了，塌了，顆粒狀的藥像火山爆發(fā)后涌出的巖漿一樣流進水里，苦澀的味道從舌苔上升起。打開喉嚨的閥門，水，瞬間落進了深不見底的腹，隨曲折迂回的腸激流涌蕩，又是一場冒險，可這次與我無關(guān)。面前的杯子空了，映著我身后掛著的照明燈，像個玲瓏的玉盤。窗外的雨還在下，滴滴答答敲在另一個更大的玉盤上。

我坐下，解鎖剛充上電的手機，屏幕亮得如同溫暖的白晝。用食指點開備忘錄，一個黃色的記事簿模樣的圖標。一張空白的紙（準確來說是一堆虛擬的發(fā)白色光的電子集合）立即呈現(xiàn)在我眼前。我靠上柔軟的抱枕，腰身舒展，借著玉盤似的電燈的光開始敲擊屏幕。我準備寫一篇文章，題目我都想好了，就叫《雨話一則》。是下雨的雨，話癆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