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葉徹底失望了。她沒想到父母竟然會把她一個人留在這幢海邊的別墅里，甚至都不要求阿姨留下來陪她過夜。

小葉氣得想摔東西，她克制住自己爆發(fā)的情緒，禮貌請求阿姨留下來。阿姨委婉地解釋了一下，當初他們聘用她時不曾提到過留宿的要求，預付工資也沒有包括這筆預算，畢竟她也有家人需要照顧。

小葉一言不發(fā)地咚咚咚跑上樓去，橫沖直撞回到臥室，從抽屜里翻出一沓錢拿出來給阿姨。這委婉的訴求便畫上了句號。

晚上小葉抱著枕頭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老實說，以前的小葉在難過的時候根本哭不出來。這種憋屈讓她覺得自己病的更重。

然而最近這幾日來海邊的調(diào)養(yǎng)，讓小葉感覺自己成長得正常多了。能夠通過哭泣來發(fā)泄，至少說明自己走在積極向上，陽光健康的康莊大道上。小葉想到此，心中又從大悲變成大喜。

如此情緒化，連她自己也十分不好意思。她趕快坐起身來，拿枕巾把兩邊臉蛋蹭干凈。跳下床，去陽臺吹風。

夜空下，大海靜靜蕩漾著跌成碎片兒的星光。靜寂無聲。小葉心里浮起一縷失落。當然，她只能看到這些，不然還指望看到那個少年嗎？醒醒吧，這是深夜。

可是她心里真的忍不住想他?；叵胨裉炷笞∷氖种笗r，給她帶來的那種沉靜和舒適?；叵胨p描淡寫地說出口，卻出神入化的預測能力。

想到此，小葉大惑不解。她心里思忖著，慢慢踱回床邊。撲在床上來回打了個滾兒，坐起身來撕咬枕頭套。她不懂為什么自己和少年在一起時會感到安全和舒適。

夜里，小葉做了一個美夢。長著翅膀的人牽著她的手，甜甜地說派來一個天使拯救她。小葉急切地詢問那位好心的天使是誰，沒有得到回答。那人消失，只剩眼前一片光華燦爛。

在那片光華的盡頭，小葉似乎隱約看到少年微笑著的燦爛面容，以及他炯炯的目光。那是如大海般深邃和豐富的雙眸。小葉想：他的眼睛果真是很好看啊。

早上小葉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她閉著眼摸索手機。接起電話，她立刻被媽媽的大嗓門從迷迷糊糊的夢境中轟炸回神。

小葉媽并沒有和小葉爸在一起。兩人昨天去最近的小鎮(zhèn)里各自轉(zhuǎn)悠。分道揚鑣。結(jié)果一早起來，小葉媽發(fā)現(xiàn)手機錢包都不見了。小旅館不認賬，怪她自己沒有關好窗。

現(xiàn)在小葉媽在公用電話亭給小葉打電話，讓她去接駕。小葉氣的直跳腳。她隨便套上一件體恤，抓起手包，跟開始打掃屋子的阿姨喊了一句“我走了”就沖出大門。

從機場租來的轎車被爸媽開走了。小葉只好翻查手機地圖，步行了好久走到公交車站，坐公交到小鎮(zhèn)里去。

她不懈努力，硬是按照小葉媽指示的旅館找到了她。找到小葉媽的時候，她還在嚷嚷著找旅館工作人員的麻煩。

小葉趕緊拉上她走出旅館。幸好住店錢已經(jīng)提前支付，不然小葉真心懷疑他媽會被旅館的服務人員打出來。

一路上小葉媽都在抱怨這個小鎮(zhèn)是多么的落后，連像樣的酒店都沒有，以至于她住了這么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地方，竟然把手機和錢包被人拿走了。

小葉媽評價本地人有著神奇的能力。技術分析了一番，懷疑小偷是用魚竿吊鉤之類的東西，從窗戶把她的昂貴挎包釣走的。

小葉聽著媽媽大肆評論，心想著：本地人很神奇，倒是不足為怪。不錯，如果不是少年提醒她早點回家，也許她就要面臨一個人住在一幢大別墅里的悲劇。

兩人同行了沒多久，小葉快要被媽媽的抱怨轟傻腦瓜。她一路分析本地人不會開發(fā)海灘，以至于小鎮(zhèn)經(jīng)濟落后，人民呆傻云云。

小葉努力堅持著把口若懸河的墨鏡老媽送到回程公交站。她忙不迭掏出錢來安頓她自己回家去，認定她既然手機沒有了，應該不會再興風作浪。

小葉申請，自己要在這里逛一逛，畢竟好容易來一趟。小葉媽也樂得一個人回去。沒有小葉同行，不必看年紀輕輕的一個女孩子，不施粉黛還掛著一張苦瓜臉，正合她意。

沒有說一聲拜拜，小葉媽便扭著屁股走上了公交車。小葉目送她離去，自己開始閑逛起來。

走到一家賣珠串首飾的地方，小葉漫不經(jīng)心地在一堆各式各樣的小商品中翻翻撿撿。突然有一串兒顏色清亮透綠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小葉翹著兩根手指把那串手鏈提起來。是一串淺綠色的半透明珠子。她不知道這是什么材料，有點像縮小的葡萄。透亮的綠色當中可以看到石頭的紋路。

她心生喜歡，腦海中浮現(xiàn)出眼上蒙著綠綢子的少年那白凈的面容來。這串手鏈仿佛就是配他的。

攤主看出她對珠子的注目，趕緊插話：“小姑娘，這是真正的水草瑪瑙喲，你看這成色有多么好，清亮亮的，你帶著正合適呢?！?/p>

小葉把珠子在手上繞來繞去地比劃，大聲問：“送人合適嗎？”

攤主滿臉堆笑：“送男孩嗎？沒問題，手腕上正好可以繞四圈，如果不是特別胖的話?！毙∪~咧嘴一笑，“那我要了。”

小葉手心里握著這串所謂的水草瑪瑙興高采烈地回家去。恨不得要立刻去沙灘上找到那少年，跟他分享她給他買的這份禮物。

坐在公交上，看著窗外一排排樹向后退去，小葉突然冷靜下來。認識少年僅有三四天，就這樣送他禮物合適嗎？

她對于他來說又是一個什么樣的朋友呢？一個只能陪著他把沙灘上的魚蝦蟹貝扔回海里的朋友嗎？一個只能坐在旁邊一言不發(fā)地欣賞天空的朋友嗎？

小葉無意識地舉起自己的手仔細查看。那是昨天被少年捏過的流血的手指。

無論小葉怎樣仔細地對光檢查自己的指頭，她都只能看到連貫完好的指紋。沒有一點痕跡?？墒撬髅饔浀卯敃r有很長一道劃痕，痛的要死呢。

那就送他吧，就當是感謝他溫柔對待了自己的手指；不過是一串手鏈，有什么關系呢；即便是表達出自己對他的好感，又有什么關系呢。

在這青春年少的時候，難得能夠?qū)σ粋€人朦朧的喜歡，難道非得藏著掖著嗎。小葉自不覺察地微笑起來。

在都市里和其他男性的相處，一度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個飽經(jīng)風霜的中年婦女。她甚至覺得，自己可以一次性說出至少一千字關于愛情和婚姻的悲觀論調(diào)，中間不加換氣。

沒想到，當遇到一個干凈美好的少年，她覺得自己又重新變回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小丫頭片子。小葉的心情又開始變得迫不及待。她在公交車座位上躁動了一會兒，強令自己低下頭來，像個嫻靜的女孩子一樣，對著陽光研究那些所謂的水草瑪瑙。

熟悉的綠色！她心里想著，真的很配他喲。好像不僅僅是因為他面上淺綠色的綢帶，和他那條亞麻綠的短褲。更多的是，似乎他走過來的時候，就帶著一種水草的清香和大海的凌冽氣息。

對，還有他帶來的那種寧靜的氛圍。那種寧靜，曾經(jīng)只有代表植物和生命的顏色才能夠給予她。

她記得自己上學期間，許多次參加考試的時候犯焦慮癥，頭暈目眩，手顫盜汗，偶爾嘔吐。每次她都會被特許帶上一張綠色或淺綠色的彩色卡紙進考場?；蛘哌x擇綠色的塑料卡片用作試卷墊板。

每每到呼吸開始紊亂，心率大幅波動的時候，她會強迫自己盯著那片綠色深呼吸，讓自己慢慢平靜下來。

小葉覺得自己好想念他。一個陌生的男孩，一個渾身散發(fā)著神秘氣息的男孩，一個在她心目中只能用生命的顏色來描述的男孩……會不會現(xiàn)在就在沙灘上等著她呢？她又開始無限憧憬起來。

回到別墅的時候，小葉發(fā)現(xiàn)爸爸也已經(jīng)回來。她看著父母兩人互不講話，進入冷戰(zhàn)狀態(tài)的樣子，心知昨天他倆各自去轉(zhuǎn)悠，一定是因為又吵了架。

她懶得再問原因。問原因并不會解決問題，只能是又勾起他倆新的一次世界大戰(zhàn)。三個人默默無語地吃完午餐。小葉媽和小葉爸一個上樓，一個留在樓下休息了。

小葉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zhuǎn)了好一會兒。無論如何睡不著。她手心里自始自終捏著那串兒水草瑪瑙。讓她捏的涼涼濕濕的。

小葉無法強迫自己睡眠，索性從床上跳將起來。她穿好衣服。拿好遮陽傘，頂著大太陽向沙灘走去。

她想要看到的少年并沒有在那里。小葉有點兒后悔自己貿(mào)然走出來的舉動?，F(xiàn)在是正午。頭上的一輪太陽烤得她像要融化。她想回去，然而又不甘心。

那串水草瑪瑙捏在手里，好像急切的要等待它的主人，于是向她的手心傳達了許多的不愿意。

小葉索性一屁股坐下，心想：曬就曬唄，還能中暑了怎么的？剛想到此，她又開始無限的胡思亂想起來。

如果她真的中暑了，暈倒在這片沙灘上，會有誰看到呢？她的少年會不會來救她呀？會不會輕輕地抱起她，把她送回別墅。他知道自己住在那里嗎？或者，會不會有什么其他的危險人物來到這片沙灘？

她擰著細脖子四處張望，遠處可以看到一些漁民正在整理他們的小船。他們應該不會看到這邊有什么異樣。小葉心想著。

她索性閉上眼，繼續(xù)在心中描繪：她的少年是如何輕柔地將她抱在懷里，一步又一步堅定地走向那幢別墅?？上У氖?，走進別墅卻沒有看到她的父母。或者是他們出去玩兒了，或者是他們還在午睡。

總之，少年沒有舍得放下她，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她等待著。她的臉輕靠在他那有著清爽海洋氣息的胸膛上。她的臉頰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動和身體的溫暖。小葉嘻嘻地笑出了聲。

面前緩緩飄來一片陰影。幻想了好一會兒的小葉突然發(fā)現(xiàn)周圍沒有剛才那么熱了。她一把扔開陽傘，看見少年站在面前。

她不禁“哎呀”了一聲，臉一下子紅了：“你什么時候來的，干嘛這么靜悄悄地站在我身邊？”

少年微微向前傾著身子看她，小葉不好意思地仰起頭來。那一刻，她感覺自己似乎有點恍惚。是不是被太陽曬得有點暈了，畢竟紫外線透過陽傘的力度也是很強的。

總之，她看見陽光在那一刻突然從少年的背后傾瀉過來。少年站在那片陽光中，渾身圍繞著流動的金色光環(huán)，仿佛一個年輕的神站在那里，向她展現(xiàn)出溫暖的微笑。他柔軟的短發(fā)在海風里輕輕地跳躍。

他濕潤柔軟的唇微微抿起來，嘴角挑起一個好看的弧度，臉頰上顯出兩朵小小的漩渦。他在對著她笑嗎？小葉覺得自己頭暈目眩?？磥碚娴氖侵惺盍?。

少年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天太熱了吧。那送你一朵云好不好?！?/p>

暈到找不著北的小葉，強撐著擠出一個冷笑。送一朵云，她心想，別看這是個漁民小子，居然這么會說情話。

云彩啊月亮啊星星啊，這些簡直就是小男生隨意想送就送的對象。反正又不需要真的摘下來，就可以哄得女孩子們心花怒放。小葉使勁讓自己臉上堆出一個不屑的笑。

等她的大腦清醒一些，小葉猛然發(fā)覺太陽已經(jīng)隱匿在云朵之后。周圍的空氣比剛才清涼了許多。適才那炙熱到有些燙屁股的沙灘，現(xiàn)在也溫和了許多。

小葉在內(nèi)心充滿疑惑之時，不忘她今天此行的目的。

她拿出手里握了很久的那串水草瑪瑙：“給，送你的禮物，感覺配上你會很好看?！?/p>

小葉心里揣測著，少年會不會大吃一驚，察覺出她有精神疾患；或者拒絕她的禮物，告訴她他家就是造這些個假石頭的；或者完全無動于衷，連看都不想看她。

然而她所想的都沒有發(fā)生。少年伸出手，準確無誤地拿起她一手遞出去的那條手串。

他把手串放在左手手心里，用右手兩根手指輕輕地捻著，微微笑著對她說：“你今天去集市了嗎？去小鎮(zhèn)里了吧?！?/p>

“這手串有人群嘈雜的氣息?！?/p>

小葉聽了這話簡直要當場跳起來：“你怎么能感覺出這個？”

少年又微微笑了。是的，小葉非常確定他是在笑。他臉上蕩漾開的燦爛和溫暖，在后來的日子里，成為她一生最值得珍藏的寶物。

“大概就是你所說的，盲人的其他感官更加敏銳吧。”

少年停止捻動珠子，輕輕提起手串對小葉說：“請你幫我戴上好嗎？我感覺到它很長，也許我?guī)Р缓?。?/p>

這簡直就是在給小葉發(fā)福利。小葉趕緊把兩只涼涼的手貼在熱乎乎的臉蛋上平衡了一下溫度。

然后屏氣凝神地給少年戴上那串水草瑪瑙。她故意假裝很笨拙地，不時觸碰到少年手腕上的肌膚。

每一次接觸到他，小葉都深深感覺到真正有一股清泉涌入自己的心中。感覺如此真實，仿佛當場有水流緩緩經(jīng)過她的胸口。簡直太神奇了，難道這就是愛情的感覺嗎？如果不是愛情，怎么會有這樣一種異常的體驗呢？

她情愿時光停滯，她永遠重復著給他帶手串的動作，帶到地老天荒。哎，作為一個妙齡少女，有這樣的想法實在太邪惡了，小葉的臉上又飄起一片緋紅。

一個愉快的下午。他倆在一起，沒有很多話，但彼此仿佛有一種不言自明的心照不宣。

一起拾撿了許多貝殼和海螺，把它們送回家。小葉驚喜地撿到一只沖到沙灘上的海星。她本想把這海星留下，但是隱隱覺得少年希望她能讓海星重歸大海。所以她妥協(xié)了。

他倆在海水退下留出的灘涂上寫字。小葉炫耀性地寫了一首英文詩。少年不曾寫字，只是畫下一些小魚小蝦的圖案。那些淳樸的繪畫配上小葉的那首英文詩，煞是好看。

她滿意地蹦蹦跳跳，后悔沒有帶手機來把它拍下。他們似乎并沒有聊到彼此的愛好：喜歡的歌曲，愛看的電影，讀過的書籍……這些文藝青年必須要涉及到的聽起來高大上的話題。

他倆甚至沒有詢問對方的名字和年齡。小葉不得不勸說自己相信，她一直在用心靈上的某種感應和少年進行豐富的交流。不然的話，兩人怎么會對這段言語不多的相處感到如此滿足。小葉又一次覺得：這簡直是太神奇了。

黃昏漸漸降臨。小葉該回家了。臨走前，她忍不住問少年：“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p>

少年遲疑了一會。終于說：“我沒有名字?！?/p>

小葉有些驚訝，但又覺得這在意料之中。小鎮(zhèn)郊外的漁家少年，大概常常在家中不被重視吧。

小葉繼續(xù)追問：“那你排行第幾?！?/p>

少年輕松回答：“第七。”

小葉偷偷吐了吐舌頭。勞動人民真熱愛傳宗接代。之后立刻慶幸對方看不見自己的失態(tài)。

小葉清清喉嚨，故作淡定：“那我以后叫你小七可以嗎?！?/p>

少年面上又蕩漾出笑容：“可以，隨你喜歡”。

小葉回家后非常興奮。以至于她積極主動地幫助阿姨端盤子收碗筷。讓父母側(cè)目和唾棄了一會兒。兩人私下交流，女兒一定是病情又嚴重了，不然怎么會對下等人做的工作都感起興趣來。在這個問題上他倆達成了一致，所以這一晚竟然沒有吵架。

小葉才不管這些。她那顆小心心已經(jīng)全然被愛情俘虜。

夜里睡下，她躺在床上仔細琢磨，應該帶著少年去哪里玩耍。除了和他相處，她對什么都沒意愿。

海灘上嘛，他倆待了好幾日了，再待下去似乎有些乏味。她突然想到，何不邀請少年去小鎮(zhèn)里轉(zhuǎn)一轉(zhuǎn)呢？

雖然說，這里的小鎮(zhèn)繁華程度和她居住的大城市不可同日而語。但是身處人流之中，說不定可以趁機偷偷牽一牽少年的手。

想到此，小葉樂得在床上打了好幾個滾。心情大好的她根本睡不著，干脆跳下床來，把帶來的衣服挨個翻了個遍，搭配了幾套明天出去穿最好看的衣服。

然而第二天，當小葉臉紅心跳地向少年發(fā)出邀請時，少年很猶豫。

小葉耐心地等著。一秒猶如半生般漫長。到最后她幾乎快要絕望了，認定少年會拒絕她。心臟被一只手反復捏緊又放開，小葉感覺眼淚即將沖破防線。

很意外，少年最后答應了。綠色的綢帶遮住他的雙眼，看不出他的表情。

小葉高興極了，急不可耐地拉起對方向公交站走去。她興致勃勃地昏了頭，竟直接問他為什么要思考這么久。

少年遲疑了一陣，如實相告：“我還沒有去過小鎮(zhèn)?！?/p>

對于這突出其來的答案小葉不知該如何回應。她訕訕地說：“那正好啊。第一次去就有我?guī)汩_開眼界?！?/p>

說完這話連自己都感到害羞。少年不是本地人嗎，怎么會連小鎮(zhèn)里都沒有去過。她一個外來的游客居然要帶著東道主游覽小鎮(zhèn)，聽起來怎么都覺得別扭。

不過這些細枝末節(jié)，很快在少年愿意陪她的歡樂氛圍中隱匿掉了。

坐在顛簸的公交車上的少年有些緊張。他把雙手緊緊的壓在膝蓋上，身體貼緊座位。

小葉有點兒沮喪。她本來還期望少年的手能隨意的搭在座椅上，讓她輕輕悄悄地去捏住。

她已經(jīng)做好了當一個女流氓的準備，卻沒有想到對手的防備心如此之強，防衛(wèi)行為如此自然而然，讓她完全無從下手。

公交到站時，少年猶豫著不走。小葉硬拉著他趕快跳下了公交車。

在來往人流中，小葉終于如愿了。

少年頭一次來這里，對周邊環(huán)境十分不熟悉。他亦步亦趨地跟在小葉后面。小葉像一個大姐大護著自己的小弟弟一樣，趾高氣揚地走在前面。順勢找機會一把牽住了少年的手。

那溫潤清涼的手終于被她牢牢握在手心中。小葉心里樂開了花。好在少年默認了她這種貌似保護對方，實則流氓無恥的行為。

也許他真的害怕小葉把自己丟在這個人潮涌動的小鎮(zhèn)里，所以一直不曾放開。

說來也怪，在這人頭攢動的熱鬧街道上，小葉握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心里感到萬分的寧靜和熨帖。

全世界的熱鬧都和他們沒有關系。她只和身邊這個人緊密聯(lián)系著，一起在紛繁的煙火氣中淡定跋涉。

不出多時，一路步行的小葉肚子開始咕咕亂叫。她提議找一家面館吃飯。雖然是度假，她還是習慣自己在北方的飲食。

少年沒有多話，沉默地按照小葉找的地方坐下。小葉也樂意親自忙前忙后，端茶倒水。她很歡喜有機會表現(xiàn)出一副很會照顧人的樣子。

只是面館的人堆讓小葉有點不高興。屁大一個小鎮(zhèn)，人還不少。是不是天氣炎熱，大家都懶得做飯，紛紛擠在面館喝茶聊天。

師傅告訴小葉面條已經(jīng)不夠，需要重新揉面做面條，剩下的面條就只夠先上一碗。小葉更不悅，但也只能答應下來。

末了一碗面端上來。小葉一看，里面放了蔥花香菜和辣椒。她心里大聲喊苦，心想少年如果沒有吃面的習慣，決意不愛吃放了這么多作料的面條。她自己太疏忽了，居然忘了安頓廚房。

小葉只好不好意思地聲明，這碗面條是她的。讓少年再等一會兒。小葉吃了幾口，覺得味道不夠。應該是忘了醋。她起身去柜臺拿醋。

回來時，她尷尬地看到，蒙眼少年拿著她的筷子，認認真真在吃她碗里的面。

有些吃驚，也有些感動。小葉一向與人疏離，完全沒有跟人同一個碗吃飯的習慣。這少年也真是缺心眼，居然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跟她同吃一碗。

小葉坐下來。她看到周圍有人側(cè)目而視，心想大概是少年眼上蒙著的綢帶引起了注意。她臉上又燒起來。不妨趕快吃了面走出去，免得坐在這里，讓大家像看猴一樣的盯著。

于是小葉不再講究，拿起另一雙筷子來，和少年面對面的一起分享面條。

一碗面，漸漸吃出了小葉心中許多暖意。少年在她看來，也是一個與人群有些疏離的男孩兒。

然而今天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毫不嫌棄地吃她吃過的面條，不嫌棄面中超量的佐料，坦然與她一起分享。吃完之后還嘖嘖稱贊。

小葉覺得心里有種說不出百感交集。

能與人同分享一碗飯食，是不可多得的經(jīng)歷。即便是一家之內(nèi)的親人，又有多少人能自然而然接過別人的碗來，繼續(xù)吃剩下的飯呢。

小葉得抑郁癥后，曾經(jīng)反思自己擔有主要責任。她不愿意讓自己同他人過于親密，不愿意讓他人踏進自己的心理安全范圍，不愿意讓別人如此近距離地和她分享生活必需品。

然而這一切一切的不愿意，在少年面前都輕而易舉地被擊潰。他也沒做什么。他只是自然而然拿起她的筷子，埋頭吃面，不發(fā)一言，而且不覺得有任何別扭。

小葉簡直要在心里呼喊了。你就是那個我一生注定的愛人嗎？你就是那個被派來拯救我的天使嗎？一碗面吃到最后，小葉熱淚盈眶。

之后的時光依然甜蜜開心。

天氣炎熱?？匆娢鞴蠑?，小葉嚷著要先嘗一塊。攤主遞過一塊切好的西瓜。小葉咬了一口，感覺寡淡無味，有點猶豫手中的瓜怎么處理。

一只手伸來將咬過的西瓜拿走。少年咬下去一大口，臉蛋鼓鼓，迫不及待咽下后便一頓猛夸。

小葉樂的直笑。他是不是長這么大沒吃過西瓜。這樣的瓜居然也能夸好。小葉覺得，在少年的眼里，一切東西都特別好吃，一切東西都特別有趣，一切東西都特別新鮮。

真是一個無要求的生活鑒賞家。無論小葉眼里多平淡的事物，都能讓他心懷虔誠地默默仰望。逗得小葉很想把全世界的好東西都拿出來給他體驗一下，看他能夠吃驚到什么程度。

她想起曾經(jīng)唯一認真相處過的男生。無論前往多么高檔的酒店，無論嘗到多么精美的食物，無論見到多么養(yǎng)眼的景色，總能從中找出瑕疵來。

尤其是，他滔滔不絕地對他兩去過的每一家飯店的服務和菜品的質(zhì)量進行批判，自己很懂行的樣子，卻只能讓小葉聽得昏昏欲睡。

果然應了那句話，走遍世界也得承認，有趣的靈魂沒有幾個。人生只需要欣賞，不必拿來批判。

像少年這般，發(fā)自內(nèi)心有一種質(zhì)樸純真的可愛，小葉以前沒見過。有時小葉隱約猜測，少年該是沒見過什么世面。然而他沒有令人厭煩的笨拙，只有全身心的投入和歡喜的表達。小葉心想：真是一個神奇的人啊。

回家路上，少年再次坐公交就自然了許多。他倆沒找到座位，少年斜倚在扶手上，小葉立在一旁。

小葉看著窗外一排排向后退去的大樹和不斷切換的田園風光。身后傳來他的輕輕嘀咕：“人類的世界也可以很美啊?！?/p>

小葉噗哧一笑：“你說話總是人類人類的，搞得自己像個哲學家一樣?！毙睦镉知氉憎龅核荒茈[約看到周圍的世界。

少年淡淡地笑了，臉轉(zhuǎn)向小葉。兩人在黃昏橘色的陽光里相互對望著。小葉隱約透過綠色的綢子，看到了他閃閃亮的眼睛。

她不由自主地伸手向前，想要摘下少年的綢子，卻被他突兀地擋開了。

小葉有些吃驚，也發(fā)覺自己很沒禮貌。她臉紅了，低頭看自己扭來扭去的腳：

“對不起，我只是....對了，你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沉默了一會兒。少年嘆氣：“我有很嚴重的眼病。只能用綢子覆蓋著，不能見光。”

“哦……”小葉也沉默了。接下來兩人不知該說些什么。一個望著窗外，一個撥弄著自己腕上的水草瑪瑙珠子。

不過好在這尷尬的沉默沒有兩分鐘便煙消云散了。小葉靜靜呼吸著少年若有若無的薄荷氣息，又重新感到平靜的幸福。

她偷偷用腳搓地，讓自己一厘米一厘米地靠近少年。在兩人距離恰到好處時。公交車劇烈顛簸了一下。

小葉一頭撲在少年懷里。少年怕她摔倒，下意識緊緊攬住她，另一只手撐在扶桿上。

小葉第一次這樣近距離接觸少年。她瞬間感到大海的氣息撲面而來，讓她十分懷疑自己竟然置身公交上。

大海清爽的凌冽感，氤氳濕潤的氛圍，海濤拍岸的唰啦聲，薄荷與水草的甜涼氣味……幾乎同時在小葉所有感官上輕輕撫過。小葉感覺全身每個細胞都浸透在深海的寧靜和清涼中。

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臉紅。不過比較確定的是，少年的兩團臉頰紅紅的像盛開的桃花。他扭臉側(cè)向窗外，小葉看到他側(cè)臉和下巴的線條，溫柔而充滿骨力，還有些若有若無的親昵感。

小葉盯著他不動，已經(jīng)徹底忘了自己需要挺起腰來。直到——

“你，是不是應該直起來一點，我有點撐不住了?！鄙倌暾f著，輕輕抿回嘴唇，成了薄薄一條線。

小葉如夢初醒，趕緊后退讓自己站的筆直。真是得意忘形過了頭。她在心里罵自己。

這段令人窒息的旅途終于走到了終點站。兩人跳下車。一路無言。少年默默送小葉到別墅門口。

站在門口，小葉大腦開始飛速旋轉(zhuǎn)，拼命檢索一個借口多相處一會兒。少年把手插進褲兜：“到家了，你回去吧。天快黑了?！?/p>

小葉扭捏了一會兒，心里很挫敗——沒有借口可用。為什么不能直接說“讓我送你好了”?？偸悄泻⑺团⒒丶?，她也可以送他一次啊。

然而，這樣的話很難說出口。小葉只好萬分不甘心地轉(zhuǎn)身回去。打開紗門，小葉忍不住又回頭張望少年的背影，目送著少年向著海灘走去。

那身影漸漸地隱匿在暮色蒼茫中，完全看不到了。他最后走向了哪個方向？他最后歸于哪一處漁民的小屋？不得而知。

小葉到家后對自己非常不滿。她在手指上使勁纏繞自己的頭發(fā)，心里一個勁兒地罵自己。干嘛要把水泥森林里那套談戀愛的套路拿來跟少年相處，干嘛非得讓他這樣一個人回去。

她本可以自然而然地順便了解一下他家在哪啊。陪他走一遭不好嗎？小葉好后悔，生氣自己沒能把盛了滿心滿懷的話說出口，氣得噼里啪啦痛揍了枕頭被子一頓。

晚上小葉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有摔東西的聲音。她翻了個身，用枕頭壓住耳朵繼續(xù)睡。然而沒有辦法成功。砸東西的聲音，似乎又出現(xiàn)了幾次，父母兩人的爭吵也越來越清晰地傳入她的耳朵。

小葉坐起來，趿拉著拖鞋走向父母的臥室。一地狼藉。雜亂的東西躺在地板上無聲地告訴小葉快走開。父親坐在窗前扶手椅里抽著一根煙，母親叉著腰大罵。

小葉看到他們都沒有注意到自己，卯足勁兒大喊了一聲：“大半夜的又有什么矛盾，非解決不可?！?/p>

母親瞟她一眼，沒頭沒臉地甩出一句：“就是因為生了你這么個倒霉病秧子。帶著你度假治療，結(jié)果連這點生意也保不住了。”

小葉一聽，覺得自己有必要倒退著離開這里。兩人若是因生意鬧起矛盾來，那勢必不會是一次普通的戰(zhàn)爭。

父親冷笑著：“當初就讓你把這個東西打掉。你非要拖延。我現(xiàn)在算是明白了，自打娘胎里就是個喪門玩意兒。”

小葉后退的腳步停了一下：“什么？你們當初根本就不想把我生下來？”

母親更不屑：“何止。不僅不想生下來，之后也不想要你。要不是倒霉透了一時送不出去，今天也不會處處招麻煩?！?/p>

小葉心里涼了一下：“都說小時候我是姥姥帶大的，我倒是給你們添什么麻煩了，至于你們這么討厭我嗎？”

“添什么麻煩？”父親乜斜了她一眼：“你看你一天到晚神經(jīng)兮兮那個樣子！我們活這么大歲數(shù)了，從來沒認識誰精神有問題。你就是個倒霉的喪門星，討債鬼。”

小葉一言不發(fā)，摔上門向外沖出去。

她拼命奔跑，要把心中積蓄的怨念全疏導到肢體上。她在心里恥笑自己，有什么可失望的？父母對她難道從來不都是這個態(tài)度嗎？

當初上大學的時候，因為跟父母常年冷戰(zhàn)與吵架，關系不和，她毅然決然給自己報了一個定向西藏的學校，寧愿永遠不回來。

大學期間抑郁癥加重，陰差陽錯沒有完成學業(yè)。這導致她不得不回到這個家庭，和兩個最不想見到的人相處。

她不能確定自己很愛父母，但是她也無法承認不在乎他們。這是世界上最尷尬的關系：他們無法溝通和交流，也無法正常表達對彼此的情感。

小葉一再跟自己說，沒有哪一個處于青春期的少女不會跟父母產(chǎn)生驚天動地的折騰和矛盾。但是她從來沒料到，她居然從一生下來就是不被歡迎的，就是不被需要的，就是不被待見的。

小葉沖到沙灘上。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來這里。也許是想要看一看大海，也許……難道她在心里暗暗希望見到少年嗎？別逗了，這是深夜。

小葉站在沙灘上，覺到海里的涼氣正圍繞著她。原來夜里的大海是這么寒冷。她抱緊胳膊，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心里慢慢想著：如果她今天她葬身于這片大海之中，父母會難過嗎？

想到他們在悲痛，小葉心里顫抖了一下。那我真的不舍得。不可否認，世上有許多得不到愛的人，會通過極端方式來吸引別人對他的注意，來證明自己還有資格獲得愛，還正在被愛著，但是那樣做太殘酷了。

如果父母因為失去女兒而痛哭流涕，她于心不忍。然而……小葉苦笑了下，父母也許根本不會注意到她現(xiàn)在冒冒失失的跑出來了吧。

也許，他們根本不會因她的離開而感到難過。也許，小葉咬咬牙，她的離開可以讓父母獲得輕松和解脫——畢竟她在出生前就不被希望，在出生后一直只能添麻煩。

想到這里，小葉的腳步踏實了。她感到自己真正放松下來。她一步步向大海中走去。海水已經(jīng)漫過了她的小腿，她冷的不斷哆嗦，但是沒有讓自己停下。

她看見遠處有一個浪頭翻滾著，在月光下濺出耀眼的白沫。她希望那浪花向自己接近。

小葉感到水已經(jīng)漫到了腰部。來吧，有一朵浪花撲來，我就可以如愿了。她感到徹骨的寒冷幾乎摧垮了意志。也許這就是她的世界的真相。沒有人疼愛，從出生就身處黑暗和寒冷當中。盡管一直在掙扎，但也無力掙脫束縛。

她突然聽見有人大聲喊“小葉”，聲音洪亮有力，簡直擊穿耳膜。她心中一陣驚慌，腳下趔趄了一下。身子立刻失去了平衡。

倒下時她看到一個大浪撲了過來。小葉閉上雙眼。也許這樣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