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與人閑談,談起衣錦還鄉(xiāng),有人講項羽,有人講劉邦,更有人談起還鄉(xiāng)團,談起胡漢三,倒也頗多情趣。
楚霸王不肯過江東,至死未還鄉(xiāng),不必談了。漢高祖四鄉(xiāng)高唱:“大風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笨芍^志得意滿,劉項在我眼中俱為英雄,可是大唱還鄉(xiāng)歌另有一人,在我心中份量也不輕,而且對老百姓,特別吳越一帶老百姓來說,此人也堪稱有功德的。
或許在歷史長河中,他名聲不怎么響,可是在我排英雄榜上,此人卻定能算得上是一個英雄,而且排名不后。
錢鏐出生于唐末,據(jù)稱干過私鹽販子,在唐末另外一個干過這個,是后來成為風云人物讓滿城都帶黃金甲的黃巢,而在元代又有個姑蘇張士誠,也與朱元璋爭奪過天下,此題外話。若是你覺得鏐字眼生,聽一下他小時候的故事便能記住,錢镠出生時,相貌怪異,什么叫怪異可能是客氣話,應該非常丑,其父怕是哪吒一類妖精禍害之類,便想投入屋后水井,可是善良的祖母卻不忍心這樣做,把他留了下來。那口井從此得名婆留井,至今還留存在臨安,而這個孩子得名叫錢婆留,他長大成人后,認為婆留兩字鄉(xiāng)土氣實在太重,便把婆去掉,留字也換成同音的鏐,這下你便能一下子記住錢镠的讀音了吧。
而后唐末大亂,錢镠逐步以自己的才能和運氣占據(jù)了吳越十三州,以杭州為首府,范圍包括現(xiàn)在的浙江、上海全部和江蘇的南部,成為當時天下最富庶的藩鎮(zhèn),詩僧貫休和尚贈詩:貴逼身來不自由,龍驤鳳翥勢難收,滿堂花百卒三千容,一劍光寒十四州。錢與他開玩笑叫帶話,說十四州太少,不若改為四十州更有氣勢,誰知貫休和尚脾氣很大,回話說“州既難添,詩更難改”竟然飄然離開,浙江從此再無音訊,令一向愛才的錢镠很是后悔,從此對那些落魄書生禮義有加。
錢镠被封吳越王后,他的家鄉(xiāng)臨安升格為安國衣錦軍,他回鄉(xiāng)祭掃先祖,大宴父老鄉(xiāng)親,席間學習漢高祖吟唱了一道還鄉(xiāng)歌,完全以劉季一堆兮字風格,什么三節(jié)還鄉(xiāng)兮掛錦衣,功成道上兮列旌旗,家山鄉(xiāng)一眷兮會時稀,斗牛無孛兮民無期??伤麤]有去看大老粗。劉邦完全淺白文字,家鄉(xiāng)父老都能聽懂才大喝其彩,而他這一首太過陽春白雪,大多數(shù)人不知所云,聽得面面相覷,好在錢镠也非笨人,一見冷場,便改用家鄉(xiāng)話唱了一首還鄉(xiāng)歌:你輩見儂底歡喜,別是一番滋味子,永在我儂心子里。這才博得滿堂雷動彩聲,自己也仰天大笑,舉杯一飲而盡,與大家盡歡而散。
錢镠收羅了好多人才,也聽得進別意見,唐代著名詩人羅隱,屢考不中,便投身于他門下,錢愛吃魚,規(guī)定西湖漁家每天繳納活魚到府里,名目稱使宅魚。許多漁家一時如果當天沒完成,只能去市場購買交足數(shù),時間一長,成了漁家額外負擔,而正好有天錢镠與羅隱談起姜太公釣魚,羅隱于是吟了首詩:呂望當年展廟謨,直鉤釣國更誰如,若教生在西湖上,也是須供使宅魚。大意說姜太公渭水邊直鉤無餌離水鉤魚,分明是鉤周文王。羅隱開玩笑說如果姜太公在錢镠管轄下的西湖,雖然直鉤根本釣不上一條魚,卻照樣要交納使宅魚。暗諷錢镠吃魚愛好已經(jīng)到擾民程度。錢镠聽后哈哈大笑,不但沒生氣,還下令廢除“使宅魚”,杭州人民對羅隱的詼諧善諫和錢镠的聞過則改都是贊賞有加。
錢镠貴為王爺,對一起同甘共苦的發(fā)妻情深意濃,他的原配夫人是一位賢惠的農(nóng)家姑娘,后來被封王妃但每年年尾都要回鄉(xiāng)下侍奉雙親,來年開春再回杭州。錢镠身邊自不缺美女相伴,但是仍然非??粗剡@位夫人,有一年初春,錢镠偶然去西湖邊,見堤岸邊小路野花都已開放,想到王妃回娘家多時未回,于是提筆寫了封信,話雖不多,寥寥數(shù)語卻飽含深情,其中一句“陌上花開,可緩緩歸也”更是文筆細膩,使人印象深刻,受到后世文學大豪蘇東坡的贊嘆,而王妃收到這樣動人的書信,即刻回還與他團聚,而這動人故事便流傳下來。
可難能可貴的是錢镠雖然雄據(jù)一方,卻從不妄自尊大,臨死前關(guān)照子孫不管中原戰(zhàn)亂如何,王旗變幻。吳越都要奉中原王朝為正朔,盡量避免戰(zhàn)事輕起,讓老百姓受殺戮之苦,到他孫子錢俶時,中原趙宋政權(quán)有一統(tǒng)天下之心,吳越一方便不抗衡,順應形勢獻土歸宋,或許他的執(zhí)政理念有些人看來不夠血性,不夠進取,可是對普通老百姓來說確是善莫大焉。應該說吳越一帶能夠在中原戰(zhàn)亂中得以保全安定,這便是錢氏祖孫以吳越人民生命福祉為重,家族尊榮虛名為輕的執(zhí)政理念所收到的最好回報。
如此人物,當算得上一號大英雄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