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飛不過滄海(三)

福生爹沒有答應(yīng)福生的請求。彩蝶那狠心的爹自然更加不會同意退婚。

那天晚上,彩蝶老爹用鍋鏟刮完最后一塊鍋巴,并用手指把粘在鍋鏟上的米粒撿拾進嘴里,嘰吧著。小弟今晚也似乎吃得有點撐了,小肚子滾圓滾圓。但還是跟二姐在爭爹給他們的那一塊鍋巴,“你的大,我的??!”嚷嚷著。

爹是無論如何不會退婚的。彩蝶忽然想起了自己死去的娘,娘在臨死前緊緊拉著她的手,讓她一定要好好照顧弟弟妹妹。娘說求求她了。淚水如噴涌般的清泉,模糊了眼眶,模糊了燈火,模糊了自己的意念。

人又為什么要來人間走這一遭的呢?

福生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兩天,不吃不喝。福生爹不理他,他還禁止福生娘去理他。

彩蝶也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兩天,不吃不喝。但她爹卻緊張,時不時來敲門,時不時讓二妹和小弟送點吃的喝的過來,來偷偷瞧瞧有沒有出現(xiàn)什么狀況,尋短見可不是一筆好買賣。

第二天的傍晚開始起風了,到晚上的時候更大了,刮得福生家的窗戶啪啪響。窗戶上有好看的窗花,精美的格子格子上糊著發(fā)黃的毛邊紙,脫落了許多,風吹得它們啪啪響。

躺在床上的福生,突然一骨碌爬了起來。坐在床沿上,外面皎潔的月光,透過被風刮開的窗戶紙照了進來,淡淡的斑駁。

他沒有起身去點著煤油燈,還是靜靜地坐著,再認真地思考了幾分鐘,便穿衣、下地、推門,在月色中消失了。

“蝶兒,蝶兒。”福生用一技小木棍輕輕敲打著彩蝶家的小后窗。彩蝶家地勢低,屋的后墻緊靠著高高的岸,岸上住著她們?nèi)骞?。站在岸上的福生需踮起腳,向下俯沖著身子,才夠敲著小木窗。小木窗草率地嵌在泥墻里,早已破舊不堪了。

“咯吱”窗戶被推開了一下。雖然風很大,但這聲音在除了風聲外的寂靜午夜里,實在是響亮,兩人的心都提到嗓子口了。

“輕點,別弄出這么大的聲響來,你聽得見我說話嗎?聽得見就不要開窗了,你現(xiàn)在出來,我有話跟你說?!?/p>

“我在這里等你!”福生又補上一句。

屋子里的彩蝶此刻心里象是一百只小鹿在亂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輕輕地關(guān)上窗,轉(zhuǎn)身摸索著她的布鞋,床底那只不合時宜的貓偏偏“喵喵”兩聲,竄了出來,嚇得彩蝶往后一倒,不曾想又打翻子桌子上的搪瓷水杯蓋,“哐當”杯蓋掉在地上,咕嚕嚕打著轉(zhuǎn)。

爹醒了,在隔壁喊“做啥事?”

彩蝶慌忙回上一句“ 我口渴了,在喝水呢!”

她爹不再問了,四周,屋里屋外又安靜了下來,只有彩蝶的那顆心還在狂跳不已。

輕聲地掩上門,繞過圍墻,爬上后岸,福生在那里等她。

想想此處講話不方便,兩人便依著月光一路急走,來到了他們倆愿意來的地方,屬于他們倆的池塘。想想大晚上的,也不方便再躍過去坐在青石板上,福生就在岸邊停住了。牽著彩蝶的手,定定地看著。

皎潔的月光象一層朦朧的紗把彩蝶照得那么動人,那么溫婉。月光如流水般傾倒在她烏黑的發(fā)辮上,那是銀色的;月光如流水般傾倒在她圓潤光滑的臉龐上,那是明亮的;月光如流水般傾倒在她輕薄靈動的雙唇上,那是迷人的。立刻想吻上它。

福生此刻不得不遏制住自己荷爾蒙催生的念想,趕緊跟彩蝶說正經(jīng)事。

“蝶兒,我爹他不同意我娶你,但我一定要娶你。”語氣堅定。

“我爹也不同意退婚,而且,而且,金燦他姑奶奶已經(jīng)跟我爹在商量進門的日子了。”彩蝶哽咽著。

福生抬起頭,那輪滿月高高地掛在上面。他鼓足勇氣,“我們逃走吧!蝶兒,我們逃走吧,我們沒有其它辦法了。逃得遠遠的,哪怕是和你一起去要飯,我也愿意,你愿意跟我走嗎?”

“什么,逃走?我們能逃到哪里去呢?”彩蝶止住哭泣,抬起頭來,看著福生。

月光如流水般傾倒在他濃密的眉目上,如此神奕;月光如流水般傾倒在他高聳挺拔的鼻梁上,如此精致;月光如流水般傾倒在他修長白皙的脖頸上,如此讓人想念。

如果她嫁給了金燦,她只能想念了,在心底。

“不管哪里,我們能逃到哪里是哪里,你不用怕,有我呢!”福生急急地表白著。

六九昨天下午從地里挖了幾條蚯蚓,黃黃鱔最喜歡吃這個。他把它們扎在縫衣針彎成的倒鉤上,放入一個小竹簍里,又把竹簍沉入水底的那個黃鱔洞口。已經(jīng)過了一天一夜了,估計已經(jīng)上鉤了吧!他嘴里斜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晃蕩晃蕩準備來收籠。還沒有走近那口池塘,便老遠看見丫在池塘邊的兩個人。

“莫不成是在偷我的籠子?他娘的,倒要給他們一點顏色瞧瞧,敢動老子的東西?”六九剛想拔出拳頭沖上去揍一頓,突然聽見一個女的聲音,

“這樣可以嗎?他們不會把我們抓回來嗎?”

“是彩蝶?”六九心里嘀咕著,“彩蝶這么晚上跟誰在說話?”

“抓回來?我們只要跑得遠,他們到哪里去抓?我早就想好了,我們就從諸暨、東陽、義烏那個方向跑,那邊山多、人少,他們不容易打聽到我們的?!?/p>

“什么?要跑?這聲音好像是福生?”六九貓著身子,躲進一叢蘆葦桿中,繼續(xù)偷聽著。

“蝶兒,你別怕,你只管說你想不想和我在一起?”福生沒有得到彩蝶一拍即合的回應(yīng),有點急了。

“我們在這里沒有出息了,你不是說日子都已經(jīng)定好了嗎?我們沒有時間猶豫了,你說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想的,我當然想的,就是,就是,就是我們真的可以這樣嗎?我們逃走了,我爹怎么辦,我妹怎么辦,我小弟怎么辦?”緊張起來的彩蝶,講話都不利索了,腦子全糊住了,象一團亂了的線,怎么也扯不清了。

“等過幾年,他們不怨我們了,我們還可以回來看他們的呀,你別擔心?!备Io緊抓著彩蝶的雙手,微微顫抖著。

“什么?福生要帶彩蝶私奔?”六九驚得下巴都快掉了,不是用手緊緊捂住,難保他不叫出聲來。

那晚,圣潔的月光照亮了田野、照亮了山川、照亮了池塘、照亮了蘆葦花,也照亮了福生看彩蝶的溫暖的雙眼,但終究沒有照亮整個大地,一個齷齪的靈魂正在滋生。

“福生娘,福生娘!”第二日早晨七點剛過,在福生家巷子口伏了大半小時的彩芹終于看到福生爹扛了一把鋤頭走了出去,后面跟著福生。

她趕緊拐進了臺門,這回她沒有到后窗去喊福生娘了,因為福生爹不在。

黃狗子照例對她一頓狂叫。她也整出經(jīng)驗了,繞著它遠遠地走,

“叫你咬,叫你咬,你倒是咬一個給我看看呀!”對著咧著嘴的黃狗子,彩芹也咧著嘴,手舞足蹈地比劃著。

“福生娘,福生娘!”彩芹三步并作二步跨進了東廂房的灶間,福生娘還在刷早飯碗。

“叫魂一樣,一大早你嚷嚷什么呀!”福生娘把那碗吃剩的青菜泡飯小心地裝入平底籃子里,又把籃子舉起掛天橫梁上的樹鉤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招呼彩芹坐下。

“不坐,不坐。我跟你說,要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你知道要出什么大事嗎?”一邊喳喳呼呼說著,一邊還擠眉弄眼地跟福生娘賣著關(guān)子。

“什么大事?綠豆芝麻大的事到你嘴里都變成大事了。”

“你還別不信,嘿嘿,這回你還真得信,你家福生——”彩芹奸笑著。

“關(guān)我家福生什么事?”福生娘一臉的茫然。

彩芹用她的三角鼠眼看了看福生娘,右眼角上一塊結(jié)了疤眼皮吊了起來,“嘿嘿”又兩聲。

“你家福生要。。。。。。,不,不,應(yīng)該是彩蝶那個小婊子不要臉,居然要拐走你家福生,他們倆要私奔!時間就定在后天晚上1點鐘。我家六九親耳聽到的,我馬上來告訴你了,這個小婊子還有這功夫,看不出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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