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遇到鄰居們夸我“真是孝順女兒”“好樣的”“真難得”時，會很開心、很滿足。但現(xiàn)在，五年了，再有人表揚(yáng)，只能勉強(qiáng)地牽牽嘴角，心里卻在哭。

如果不是親身經(jīng)歷，你無論如何想象不出其中各種艱辛和折磨。不是危言聳聽，伺候我媽之后，感覺我的生命沒了意義。

五年前，81歲的母親腦出血，命懸一線。一個月后以植物人形式抬回家，打流食、按摩、語言呼喚智力，我們姐妹全天候輪班守在母親身邊，費盡心思呵護(hù)。

三個月后，她奇跡般地恢復(fù)了半邊身子，可以張嘴吃飯，但神志不清。在歡喜她恢復(fù)生命跡象的同時，我的磨難也接踵而來。

因為神志混沌，她不認(rèn)識我們，也沒正常思考邏輯。身邊物件隨手抓，到處扔。有一次我轉(zhuǎn)身出去拿筷子的幾秒鐘，小飯桌被掀個底朝天翻，湯湯水水灑落一被。我惱得的說不出話，瞬間崩潰，蹲在地上放聲大哭。為了能讓她多吃幾口，有食欲，每天不重樣地變換，做到有葷有素，有小菜，又軟，又要有滋味。從不會做飯的我，上網(wǎng)查、動作做，費盡心思。

我是家里老小，母親36歲才有了我。從小到大，一直生活在她的保護(hù)中。可母親生病后，每天面對臟東西，我只看一眼，胃便翻江倒海地折騰，她的衣褲不知扔了多少。經(jīng)歷無數(shù)的歷練后，我不僅眉頭不皺地用手給她摳大便，還可以鎮(zhèn)定自若地就著滿屋大便臭味吃飯。

腦神經(jīng)受損的病人像精神病人一樣，到處爬，翻身翻滾。因為照看不住，五年里，母親摔倒四次，三次骨折。每次摔傷，她疼得日夜難寧，我也跟在煉獄里煎熬一般。怕她摔倒成了我的心病，做飯時，我費九牛二虎之力，把她弄到輪椅上，綁住，放在眼皮底下。

生病之后，這個我叫了一輩子媽的人，變成了混不令的小孩子。她每天無數(shù)次把尿不濕掏出來，問我是什么，之后，把里面的吸水棉掏得到處都是。只要有大小便，她一定把尿不濕拽出來。我一個字一個字告訴她，這個是撒尿的。她點頭，說對啊，給你尿吧。我說這個是你用的。她說拿一邊去，討厭。

她已經(jīng)無法像正常人一樣對話。

我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剛出院時，大家輪流照看?？纱蠼愣剂嗔耍眢w不太好，二姐家有孫子，還有公婆，事情很多。兩個哥哥指望不上，我有工作。母親生病一年多后，大家商議雇人照看。母親有三千塊的工資，每個人再出三百，這樣大家都解脫了。

因為我住的近，負(fù)責(zé)買菜并時常照看著。母親清醒時見到陌生人在身邊，會大發(fā)脾氣，罵兒女不孝敬，不吃不喝，拉著衣服求我，我的心跟刀子割一樣疼。反復(fù)幾次，我果斷放下自己掙錢的工作。我早年離異，孩子很懂事，沒有家庭牽絆，便擔(dān)起照顧母親的重任。

只是，勇氣可嘉，現(xiàn)實艱難。我有腰脫病，用力給母親翻身或者按摩時，腰椎隱隱作痛。疼起來的時候，要拄著拐杖做飯，靠在墻上洗涮。厲害時疼的腦門冒汗，靠吃兩片強(qiáng)效止疼藥維持。好容易干完活躺在床上休息一會，身邊的媽又要按摩。最崩潰的是，我媽黑白顛倒，夜里大聲嚷嚷，到處亂爬，很難有一覺睡三個小時的時候。長期睡眠不好，我已經(jīng)患上嚴(yán)重的神經(jīng)衰弱、耳鳴、乏力，心臟也不好了。

哥姐們偶爾也過來看看，坐一會，但誰都不提接回家?guī)滋?，人家都出錢了，也就不管了。這些年的節(jié)假日都是我跟媽一起過的。每天的日子都一樣，冷冷清清。不過節(jié)還好，過節(jié)到處鞭炮，看樓下一家家迎來送往、歡聲笑語的場面，更覺凄涼。

什么叫環(huán)境造人？現(xiàn)在懂了。以前我那么愛漂亮愛美，也講究養(yǎng)生，堅持不熬夜。伺候媽的最初還堅持做做美容，很快就沒了心思了，臉都囫圇地抹一把，也不照鏡子了。

帶我媽幾年，衣服都沒買過，穿的最多的是睡衣，高跟鞋一次都沒穿過。留了多年的長卷發(fā)變成短發(fā)，化妝品也過期了，不修邊幅的樣子自己都覺得邋遢。年前，終于想起該買件衣服，可握著錢，竟然不知道買什么樣的，連衣服都不會買了。

現(xiàn)在，女兒有空就過來幫忙。這時候我可以躺在另一間屋子的床上，眼前沒有了臥床的媽，身心別提有多輕松。女兒心疼我，也不理解，問：姥姥都糊涂了，你這樣把命都搭她身上值得嗎？

這話不用女兒問，我早已無數(shù)次問過自己：是啊，這樣做值得嗎？

當(dāng)初母親在醫(yī)院搶救的幾天，我的眼淚就沒干過，跪求老天救命，哪怕再給她一年、幾個月，一個月也行。但經(jīng)歷這五年，我的心動搖了。她這樣混沌地活著，不知道冷暖饑飽、沒有喜怒哀樂、感受不到生命的鮮活，沒有尊嚴(yán)，僅僅是活著，這生命有意義嗎？我，放棄很好收入的工作，扔下女兒獨立生活，吃喝玩樂會朋友這樣的消遣都排除我的生活之外，沒有自己空間和生活，整天面對一個瀕臨結(jié)束的老人，這付出值得嗎？

我答不出來。

五年，我是掙扎著走過來，每次累到崩潰時都想放手，交給保姆。但一想到，如果我不親自照看，保姆不會為了讓母親能多吃一點飯就每頓飯變著花樣、調(diào)和各種口味地做菜；不可能托著飯碗耐心地哄矯情的母親一頓飯吃一個小時，趕上冬天冷，中間還要再熱一遍；不可能時常摸摸母親的手，涼的時候要灌一個熱水袋，給放在她已經(jīng)沒有火力的腰上保暖；不可能及時清洗皮膚，防止尿不濕對皮膚的傷害；也沒有哪個保姆愿意在干完活剩下的時間里和一個神志不清的人聊天說話，幫助梳理恢復(fù)心智。只有我，了解她的需求，知道她的習(xí)慣，知道怎么做母親會舒適。母親的智商已經(jīng)退化成孩子，不會表達(dá)感受，給她安排什么生活就是什么生活，完全的被動。交給他人看護(hù)，一想到那些應(yīng)該照顧的地方照顧不到，我的心就惴惴不安。

母親孱弱的生命已近結(jié)尾，可能活不了幾年了，或者哪天再次腦出血，我就堅持住了。我嘗過失去她的感覺，所以還是寧愿吃苦挨累地挺著吧。

今年已經(jīng)是第五年了，可能我的付出感動了天地，母親今年開始恢復(fù)得很快，吃飯如廁都可以自己解決，我感覺特別輕松，日子也有了陽光。每天，我把她弄下樓，開車帶著她到處逛，去遠(yuǎn)處的農(nóng)貿(mào)市場，或者找個青山綠水的地方。累了車?yán)锼?，餓了車?yán)锍浴？此絹碓角逍选⑸眢w恢復(fù)越來越好，心里壓的一片陰云也散了。

有人說，孝敬父母在世蒙福。在看護(hù)我媽的五年里，我改變很多，懂得回報，也懂得了感恩。我去掉了身上很多凌厲刺人的東西。明白了生活的真諦其實不是多有錢，而是眼前的擁有。我還學(xué)會了什么叫堅持，感謝上帝！這已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