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情回顧：?（50）——第三章第一節(jié) 蜀郡都督

在馬謖和馮綸離開之后，諸葛亮悵然若失地癱在坐席之上，眼神里充滿了痛苦之色。

自入蜀以后，他日夜操勞國事，常常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這幾年又偏生大事頻發(fā)，人才凋零，國事千絲萬縷，都需要他親自去操心過問。因此，雖然已經(jīng)到了四十三歲的年頭上，他卻只有諸葛果這一個女兒。若不是他遠在東吳的兄長諸葛瑾顧念兄弟之情，將次子諸葛喬過繼給他，諸葛亮這一脈香火怕是真的就此斷絕了。

因為沒有自己的兒子，諸葛亮才加倍地將心思放到身邊這些年輕人身上。他曾經(jīng)起過讓龐統(tǒng)遺孤龐宏傳承自己衣缽的念頭?？墒驱嫼晟郧优?，行事猶疑，這種性格很難讓諸葛亮滿意。于是，漸漸地，諸葛亮便只安排龐宏做一些文書相關的事務，再無將軍國大事托付于他的打算。

然而，此時此刻，他的心里還是充滿了自責。這種悔恨交加的情緒，究竟是出于對龐統(tǒng)軍師的愧疚，還只是因為自己之前對龐宏失去耐心，轉(zhuǎn)而冷淡的態(tài)度?諸葛亮自己也不是十分明了。

他極為疲憊地再次閉上了雙眼，腦子里突然涌出了一個念頭：“不論朝廷坊間在日后會如何批評議論，我眼下也一定要盡力施救，讓巨師免于死罪?！?/p>

正胡思亂想著，書房外門吏又來稟報：“丞相，軍械司主將國舅吳懿來見?！?/p>

“哦，是吳懿來了?！敝T葛亮的腦海里浮現(xiàn)出了一個身材高大、膀肥腰圓的雄壯身影?？上?，這個之前曾指揮幾萬人的蜀中名將，眼下卻沉湎于酒色之中，壞了昔日的名聲。吳懿是諸葛亮今日約談的最后一位成都軍營將領。本來，諸葛亮已經(jīng)打算越過這個早已不再理事的荒唐國舅，直接去會見軍械司副將王平。不料王平卻因為此事沒有得到中都護府的軍令，拒絕到相府前來拜見。諸葛亮久聞王平行事有些死板，倒也無可奈何。正巧又想起之前馬謖曾向他匯報過吳懿熱心協(xié)助馮綸進軍械司查案一事，心想倒不如借這個機會當面向吳懿表達謝意，恭維拉攏一番。吳懿畢竟是太后的兄長，魯王的舅父，若是有他支持，說不定多少也能給自己推舉趙云做蜀郡都督的奏折加重些分量。

不過，寄希望于一個幾乎已經(jīng)完全脫離軍務的國舅，這個想法是不是有些太過天真了？諸葛亮心里一陣苦笑。事到如今，如果想要在與李嚴、射援以及糜威三人的角力中取得勝算，他不得不死馬當做活馬醫(yī)，嘗試團結(jié)一切可以團結(jié)的力量了。

“哦，是吳國舅來了，快請國舅進來?！彼犻_眼睛，平靜地向門外吩咐一聲。

“是，丞相?！遍T吏依言告退。片刻功夫，書房門外便傳來一陣矯健有力的步伐。諸葛亮隔著門窗望去，只見一個高大威武卻滿臉堆笑的中年大漢正甩開大步從外院進來，此人正是國舅吳懿。諸葛亮吩咐護衛(wèi)不必例行搜檢。吳懿滿面春風，一步邁過書房門檻，來到主案之前。他拱手向諸葛亮行禮，聲音頗為雄渾有力:“末將軍械司主將吳懿，見過丞相?！?/p>

諸葛亮站起身來，微微一笑，說道:“國舅何必行此大禮?？?，坐下說話?！眳擒苍傧蛑T葛亮施一禮，然后幾步走到客位坐席之后，撩起錦袍，跪坐在坐席上。他肚腹圓潤，油光滿面，一眼看去果真像是個饕餮之徒。

諸葛亮卻心細如發(fā)。就在吳懿掀起錦袍之際，他一眼便瞥到了吳懿蜀錦棉袍之下，居然還整整齊齊結(jié)束著一件明光錚亮的貼身軟甲，這讓諸葛亮多少有些出乎意料。

“莫非，關于吳懿的那些傳聞，其中另有隱情不成？”諸葛亮忽然來了興致。他寒暄道：“國舅別來無恙？”

“哈哈哈?！眳擒菜实卮笮ζ饋?，“托陛下和丞相的洪福，吳某這日子過得還真是愜意非常。”

“呵呵?！敝T葛亮也跟著輕輕地笑一聲，然后假意贊賞道：“將軍貴為國舅，卻仍然不忘國家大事，將軍械司營務打理地緊緊有條，實在是我大漢文武的楷模?！?/p>

吳懿攤開雙手，微微一聳肩，滿不在乎地說道：“軍械司那里都是王平將軍在幫著打理，我不過掛著個空名罷了。要說功勞，那都是王將軍的。王平將軍遵循法度，守節(jié)持重，他日北伐之時，丞相居中調(diào)度，王將軍依計而行，我軍定能旗開得勝，馬到成功。”

諸葛亮故意哀嘆一聲，聲音里透著失望：“哎，只可惜近來國事艱難。夷陵一戰(zhàn)，我軍辛苦儲備多年的糧餉戰(zhàn)具兵器損失殆盡。一旦再和曹逆開戰(zhàn)，我軍沒有了重甲利器，不知道能支撐多久。國舅，說句喪氣的話，或許，咱們再也用不著費盡心思地去想什么北伐戰(zhàn)略了。就靠現(xiàn)在這些殘破損壞的刀劍機弩，我軍能不能擋住曹逆鋒銳、守土安民都是一個大問題呢?！?/p>

吳懿忽然激動起來，他一拍眼前的幾案，動情地說道：“丞相盡管放心，戰(zhàn)具兵器自有我軍械司來負責?？傊狈ミ€需要三五年的籌備，五年之內(nèi)，我保管叫境內(nèi)全部軍士都用上最好的兵器鎧甲，攻城部隊都能裝備最好的戰(zhàn)車床弩。讓我們大漢軍隊，重現(xiàn)往日的雄風?！闭f到此處，吳懿的臉色已經(jīng)因為過于激動而漲得通紅。

“哦？吳將軍如此信誓旦旦，不知如今軍械司內(nèi)有多少庫存？”諸葛亮一邊輕輕搖動羽扇，一邊打量著吳懿。

吳懿落入了諸葛亮圈套而不自知。他此時又變成了往日那個揮舞著大刀指揮千軍萬馬的將軍，方才那種被酒色所沉浸的笑容也一去不回。面對諸葛亮的疑問，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稟丞相，軍械司全營將士無時敢忘先帝北伐中原、興復漢室的宏愿，人人奮勇，個個爭先。現(xiàn)在我們庫存長槍兩萬根，彎刀一萬柄，皮甲三千件，精鐵甲八百件，馬甲五百件，圓盾、方盾各三千枚，長弓五千張，羽箭八萬枝，各種攻城戰(zhàn)車一百二十余輛。此外，常規(guī)弩機‘連珠’新舊共計兩千部，新式弩機‘破甲’已經(jīng)經(jīng)過檢測，將由弩機坊負責監(jiān)造，預計將年產(chǎn)兩百部。照目前庫存和年產(chǎn)估算，若三年之后丞相興兵北伐，軍械司將能夠給三萬步軍、八千騎兵提供全新的裝備。若是北伐在五年之后，這個估算將擴大到一萬五千騎兵，大約六萬步軍?！?/p>

說到這里，吳懿停了下來，神情顯得有些尷尬：“按理說，這些數(shù)字乃是軍國機密，只能報給李都護知曉。還望丞相不要跟他提起末將今日所言?！?/p>

諸葛亮心里真是又驚又喜。除卻了解了軍械司庫存、產(chǎn)量意外的充足之外，他發(fā)現(xiàn)他自己，甚至是整個蜀漢朝廷，都錯看了這個國舅。諸葛亮心里暗想:“吳懿竟然是個如此厲害的角色。平日里幾乎從不在軍械司理事，卻對營中各種兵器庫存了若指掌，看來他果真是一員難得的大將。”

他有心對吳懿做進一步的試探，便接著問道:“聽說軍械司的日常軍務皆是由副將王平將軍負責，此事可當真？”

吳懿坦然說道:“回丞相，此事千真萬確。王將軍腳踏實地，勤勤懇懇，是以軍械司在夷陵戰(zhàn)敗后半年之內(nèi)，便能有如此出色的成績?！?/p>

諸葛亮輕輕搖動幾下羽扇，緩緩問道:“那么，國舅作為主將，平日里又做些什么呢？”

吳懿此時已經(jīng)敞開了心扉，他爽朗地笑道:“哈哈。末將整日里和那些主管錢糧的官員以及成都城里的富商們宴飲。只有這樣，軍械司才從來沒有因為款項的問題而停滯不前。丞相您知道，現(xiàn)在國庫緊張，用錢的地方又多。像軍械司這種耗人耗力的大營，能拿到足夠的撥款實在是不容易啊。”

“好一個國舅?！敝T葛亮忍不住出言贊嘆，“將軍甘居幕后，隱忍行事，真有大將之風。此時陛下剛剛登基，百廢待興，不宜改弦更張。等過一陣子朝局穩(wěn)定了，我一定將錢糧府庫事宜納入丞相府統(tǒng)一掌管，好讓國舅不用再擔著這個‘饕餮之徒’的名號了。”

吳懿聽罷，哈哈大笑起來。諸葛亮的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其實，末將這樣做，也是為了避禍?！眳擒彩掌鹦θ?，稍微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下定決心，要跟眼前這個大權(quán)在握的托孤大臣開誠布公。

下一節(jié)：（52）——第三章第二節(jié) 將軍之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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