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20年9月30日,上海,一個謎一般的女子出生。時光穿梭到七十五年后,1995年9月,美國洛杉磯,一位謎一般的女子又以謎一般的姿態(tài)歸去。她,就是張愛玲。在中國文壇始終以傳奇的姿勢出現(xiàn),最后以決絕的方式離開。始終引人入迷,也始終未揭示謎底。
1、身世
張愛玲原名張瑛,門族顯赫,外曾祖父乃滿清第一名臣李鴻章。后李鴻章將愛女李菊耦嫁與晚清大名士張佩綸,此二人為張愛玲的祖父母??缮咸炫耍磥聿豢稍O計。即便有再顯赫的家世,再富足的生活,她的童年依舊充滿幽暗與凄涼。生母流浪歐洲,她和弟弟在父親、后母監(jiān)管中長大。他們并不十分疼愛她,她也對親情很復雜,不能說她愛父親,也不能說不愛,只是她愛的能力時有時無,格外辛苦。
童年的一天一天,溫暖而遲慢,正像老棉鞋里面,粉紅絨里子上曬著的陽光。出自張愛玲《童言無忌》。她一定希望愉快的童年,而她的童年卻教會她懷疑一切。父母支離破碎的愛情,侵入幼年靈魂里的陰晴圓缺,親情又總是那么來者不善,她茫然,又不屑一顧于手足無措間。如果一個人不喜歡童年,她會悄悄打量著世間悲喜,也打量著時間。她的童年并不短暫,銹跡斑斑。熬呀熬呀,她終于走出了童年。
2、少年
我的世界強行分成兩半……屬于我父親這一邊的必定是不好的。。。。父親的房間里永遠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覺得沉下去,沉下去。父親雖然是紈绔子弟,供養(yǎng)女人,吸食鴉片,任烏煙瘴氣在屋檐繚繞,卻也有世家子弟的遺風,即看古典文學,亦看西洋小說,讀古書、做詩詞。公正的說他影響了張愛玲,在她幼小生命綻放之初,給了她甘霖。
張愛玲是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大家稱作天才,被歲月現(xiàn)實敲打,被生活擊碎。她七歲寫小說,十七歲高中習作《霸王別姬》經(jīng)刊登算作鉛字處女作,轟動一時,她寫的鞭辟入里,入木三分,令人拍手叫絕,十分痛快。較之郭沫若《楚霸王之死》毫不遜色。而她只會彈琴、寫字,不會女紅,不會家務,走路還經(jīng)常迷失方向,大概天才都脆弱敏感,而生活能力低下。
也是在她十七歲那年,張愛玲未得到后母和父親同意,去歐洲留學回來的母親家里住了兩周?;貋砗蟊缓竽干攘硕?,被父親關了禁閉。其間得了嚴重痢疾,病了半年,父親即不請醫(yī)生,也不買藥,差點死了。他們需要她臣服,而她沒有。一個橫空出世的天才,四圍森森高墻擋不住,成長囧迫尷尬擋不住,家庭陰郁破碎仍舊擋不住,陽光總會從鑲著金邊的烏云中射進來,她終于在一天深夜,跌跌撞撞撥開門閂,沖出了高墻。
逃出張公館,她和母親、姑姑住在一起。母親也是新派享樂的人,她的到來嚴重影響了母親的生活質量,于是從一開始的善待,到后來越來越平淡。她吃最便宜的飯菜,幾乎不坐車,走很遠的路去上學。而這些她都不怕,哪怕一個人孤零零,赤裸裸站在天底下,她也不怕,好歹那是她一個人的天下。
3、成長
1938年,張愛玲以遠東區(qū)第一名考取倫敦大學。戰(zhàn)火紛飛,英國去不成,只好于次年進入香港大學。她本就站得高,輕輕一躍,自然就飛的比別人遠。港大三年,成績優(yōu)異,功課門門第一,并且收獲了一生中珍貴的友誼,炎櫻。她欣賞炎櫻的聰慧,炎櫻欣賞她極高的文學天賦。兩人相伴默契,小說集《傳奇》的封面,便來自炎櫻的設計。
人一生住過的城,會在身上隱藏城的氣質。演繹出來,會摻雜城的風情。張愛玲,真的很上海,很香港。而上海與香港如果有標簽,也真的很張愛玲。她們始終如影隨形。她肩頭挑著沉沉的一生,這頭是上海,那頭是香港。愛落兩城,夢醉一人。
有的人,窮盡一生光陰,也只是窮盡。而有的人,只在一夜之間,就脫盡稚氣。就如張愛玲對于戰(zhàn)爭的態(tài)度,“就像一個人坐在硬板凳上打瞌睡,雖然不舒服,而且沒完沒了的抱怨著,到底還是睡著了?!?/b>香港、戰(zhàn)爭,在她生命里很沉,但也是煙云。

4、愛情
歷盡滄桑時光,希冀在陰濕的墻角若隱若現(xiàn),日子總懶洋洋。張愛玲命里浩劫,終于遇到她躲也躲不過的胡蘭成。一句“懂我”,就讓張愛玲在照片背面寫出:“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里,但她的心是歡喜的,從塵埃里開出花來?!?/b>甚至一句“懂我”,24歲的張愛玲,就無所畏懼的嫁給了胡蘭成。不顧胡蘭成漢奸身份、不顧家人反對、不顧政治風險、不畏人言。他們整夜整夜說話,才握著手,天就快亮了。
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墻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粘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朱砂痣。出自張愛玲《紅玫瑰與白玫瑰》。胡蘭成終歸是她一生的劫。
胡蘭成在婚書上寫到,愿使歲月靜好,現(xiàn)世安穩(wěn)。而現(xiàn)世只安穩(wěn)不過一年,他就開始逃亡,在逃亡中先是誘惑了護士小周,后又勾搭了寡婦范秀美。張愛玲千辛萬苦尋他到溫州親眼看見了他與范秀美的一切。躺在同床異夢的旅館床上,她心痛到滴血,沉默、繼續(xù)沉默,在大雨傾盆的夜晚,她蹚著水一個人走了。此后張愛玲仍用自己的稿費給胡蘭成郵寄生活費,而這是她以為與胡蘭成存在婚姻唯一的聯(lián)系。
1947年6月,胡蘭成處境漸漸好轉,終于她提出了絕交的意愿:“我已經(jīng)不喜歡你了,你是早已不喜歡我了的。這次的決心,我是經(jīng)過了一年半長時間考慮的,彼時惟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難。你不要來尋我,亦或寫信來,我亦是不看了的?!?/b>經(jīng)過愛,經(jīng)過恨,經(jīng)過不足三年挫折的婚姻,她只剩記憶中胡蘭成遠去的背影。
此后,胡蘭成數(shù)年給她寫信,她未曾回過一封。橋歸橋,水歸水,她絕不將靈魂交給魔鬼,也不受制于誰。她說:“忘記一個人只需要兩樣東西,時間與新歡。”胡蘭成選擇了新歡,而她選擇了時間。
張愛玲是愛與恨分外徹底的人,所以忘記的也徹徹底底。胡蘭成在《今生今世》里做的如是評價:“她從來不悲天憫人,不同情誰,慈悲布施她全無,她的世界是沒有一個夸張的,亦沒有一個委屈的。她非常自私,臨事心狠手辣,她的自私是一個人在佳節(jié)良辰上了大場面,自己的存在分為分明。”
5、離開
張愛玲素來不過問政治,她血液里只流淌著文藝。她從一開始就缺乏必要的敏感,從不關心政治,就連國家存亡也引不起她注意。她是怎么做到的?自我、孤獨、我行我素。即不要別人憐憫、施舍,也無視周遭政局變化。她是坐在臺下的冷漠看客,只看臺上一幕幕小人物的獨角戲,熱鬧、嬉笑,直到臺上臺下都精疲力盡。她看盡世間冷暖,生命脆弱荒涼,發(fā)覺愛只應該愛自己。
1950年7月,上海召開第一屆文藝代表大會,來自音樂、電影、文學、美術、戲劇、舞蹈等各行業(yè)500余人著藍布或灰布中山裝參會。會議六天,唯有張愛玲穿一身旗袍,外罩網(wǎng)眼白絨線衫,在人群中格外突兀、顯眼。她曾經(jīng)說過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衣服代表品味、思想與精神,她大抵是不會住在中山裝里的,于是她變得與眾人格格不入。
這所有的格格不入漸漸演化成巨大的鴻溝,當時興起的左派文學她無法喜歡,也無法跨越,她倉促而焦慮,淹沒在一片藍色海洋里,壓抑、窒息。偌大的一個中國文壇,竟然安放不下一個張愛玲。
張愛玲有一副不算很熱的心,有一雙很冷的眼,她不夠清醒,也不很混沌,希望每次只有一點點,絕望每次也不甘。她用一生告訴世人,她分的了兩半,一半為“異文”,一半為“奇人”。她只孤芳自賞,絕不顧影自憐。自從她決定與世界保持一個距離,就變得清澈透明,湖水映照她的落寞,也映照了她與浮華的兩清。她未告知任何人,決絕離開大陸,再次去了香港,而后去了美國,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6、晚年
去了美國后,張愛玲在麥克道威爾文藝營,認識了大她三十歲,并無太大名氣且也很貧窮的作家,賴雅。他倆一見如顧,談文學、談人生,相談甚歡。張愛玲平生第一次覺得被理解,與賴雅相處難舍難分。炎櫻曾寫過他們的感情,“從未見到一個人如此癡迷另一人。”張愛玲與賴雅于紐約舉行了婚禮。她在給朋友朱西寧的信中說:“我結婚不是為了生活,也不是為了寂寞,不過是單純喜歡他這個人?!?/b>
她的愛與她的恨一樣,都那么純粹,不摻雜一點雜質。直到1967年,賴雅去世。
此后的三十年,張愛玲一直獨居,漸漸進入一種禪定的生活狀態(tài),她吃穿極其簡單,房間也簡單到只有一張桌子,一臺電視和幾本書。她將自己與外界隔絕,為了怕記者找到她一再搬家。她用更多的精力去研究《紅樓夢》和翻譯《海上花列傳》。許多人說張愛玲晚年凄涼,其實還真是不懂她。出名趁早,少時繁華,她俱已味盡。
七十年代末,張愛玲主動與姑姑聯(lián)系,將國內版權版稅委托贈與姑姑。因為被母親丟棄,姑姑仍數(shù)次接濟過她。并于逝世前立下遺囑,將所有財產(chǎn)32萬美元贈與一直默默幫助她的宋淇夫婦。對于父親、母親、弟弟,終是分文未給,她應該不是冷酷的人,只是純粹的人。
她總覺得身外之物丟得還是不夠徹底,人生早被看透,而她一直從容不迫,只是想躲開世事紛擾罷了。直到生命終結。1995年9月8日中午,公寓經(jīng)理阿妮塔一連幾個星期未見到年邁的張愛玲,她用備用鑰匙打開房門,一位老人靜靜地躺在地毯上,身上搭著精致的毛毯,安詳?shù)厮恕?/p>
她將輝煌、成就、委屈、淡泊一起丟進了七十五年歲月長河里。她選擇尊嚴的死亡,如同她生命中任何一次尊嚴的選擇,未通知任何人,不愿成為任何人的麻煩,悄然離去。
在沒有人與人交接的場合,我充滿了生命的歡悅??墒俏乙惶觳荒芸朔@種咬嚙的小煩惱,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出自張愛玲《天才夢》。仿佛從七歲那年開始她就是個作家,一生只與文字打交道,不結交朋友,親人也幾乎全無來往。在書香門第中出生,在異鄉(xiāng)死去,陪伴她的只有潛移默化進生命的文字。而她的一生,從未按別人的標準生活,她追求到的是自由與尊嚴的極致。

7、永遠的張愛玲
不知道我們的人生是不是始終在追求一種滿足?就算常常樂不抵苦。人生最快意的當兒,就是那一撒手,而大多數(shù)人并不能活的像張愛玲一樣我行我素,處處撒手。我們都過著尋常生活、點著人間煙火,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常常被生活揶揄,被眾人嘲笑,總無可奈何,生命里只有些小喜歡。
我們生在現(xiàn)在,也經(jīng)常被嘈雜之聲裹挾著甩到岸邊,像折尾的魚。在指指點點中不愿去呼吸,面孔模糊又清晰,而后終于變得模糊不清。 我們沒有可能像張愛玲活的那般純粹,她似乎不屬于任何時代。而她是榜樣,就算我們被冷漠、兇狠的生活推搡到一邊去,也應該記得我們有著一個榜樣。
她冷眼看生活,總是很低的姿態(tài),旁若無人的寫,不論哪一種世俗,哪一種人情,都無法從她筆下逃脫。她也總旁若無人的生活,不論哪一方水土,哪一種時刻,都只做自己,活得干干凈凈,灑灑脫脫。
腹有詩書氣自華。如果一個人喜歡用書籍、文字堆砌起一個世界,只愿呆在里面當自己的君王,不愿被打擾,那她會擁有穿越年齡的機敏,而這應該都是由孤獨練就。
當你讀懂了張愛玲的一生,你應該嘗試學習她對人生的不羈,學習她的桀驁,她的灑脫,她按自己方式過的一生。而她永遠不是誰的,她是傳奇,只活在她現(xiàn)世的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