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的雨剛剛下過,茶山上新茶冒尖。
這是一九九九年,媽媽七十三歲,農(nóng)村的老人們常說“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請自己去。”媽媽迷信了一輩子,她仿佛預(yù)感到會在今年死去。
昨夜里我做了一個夢,已經(jīng)去世十多年的爸爸牽著一匹架著鞍韉的白馬進了家門。我問他:“爸爸,你牽著一匹白馬做什么?”爸爸說道:“我回來接你媽媽呀,她的腿腳不好,我牽匹馬讓她騎?!蔽以趬衾锟蘖似饋?,媽媽穿著新衣服從堂屋出來,走到爸爸的身邊,我急忙告訴媽媽,爸爸已經(jīng)死了很多年,他現(xiàn)在是要帶你去閻王殿,千萬不要和他走。媽媽卻微笑的看著我,一句話也沒有說。
醒來后我把這個夢告訴了媽媽?!澳且茨惆炙懿荒馨盐?guī)ё吡?。”媽媽笑著對我說。
兩個月后,媽媽病倒了。她的體質(zhì)雖然一直不好,但從來沒有得過什么會傷筋動骨的病,這一場病來得猝不及防,媽媽更加相信她要在今年死去了,她的精神越來越差。幾天之后,她開始神志不清,也漸漸的講不出話來,喉結(jié)總是在動,嘴里卻不知道在咕噥些什么。
病了以后,媽媽頻繁的解手,每次能在洗衣服的紅膠盆里尿上滿滿的一盆。村里的老人們來探望她的時候,坐在火塘邊暗暗的搖頭,他們活了六七十年,知道一個人在死去之前生命體征總是特別旺盛,哪怕是油鹽不進。
一九九九年農(nóng)歷六月二十五,火把節(jié),媽媽突然說她想吐,她已經(jīng)吃了好幾天的流食,我問她想吃點什么,等吃過了東西再吐會好受一些。媽媽說她特別想吃幾個李子,李子在五月結(jié)果,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地方再找,我告訴媽媽李子落完了,有沒有其他想吃的東西,媽媽搖搖頭,目光渾濁。我說:“媽,你想吐就吐吧。”媽媽的眼淚奪眶而出,嚎啕大哭,吐出了許多猩紅的血塊,眼淚摻著鼻涕,整個臉花的像一個貪玩晚歸的小孩,用了兩卷草紙也沒有擦干凈。給媽媽擦完了臉,她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來,聲音洪亮,吐字清晰。我問媽媽剛才為什么哭,媽媽害羞的說她以為自己要死了,所以害怕得哭了起來。四嬸坐在床邊牽著媽媽的手,安慰她不要害怕,她說這些血塊就是身子里的病,吐掉就好了。媽媽嘴里也在不斷的重復(fù),我的病好了,我的病好了。
凌晨兩點的時候,我把媽媽抱在懷里,接到了她的最后一口氣,媽媽沒有流眼淚,也許是看到了爸爸來接她,所以不害怕了。
媽媽的棺材在她六十歲生日時就已做好,一直放在她的臥室里,蓋著塑料布,媽媽在上邊放著她的許多箱子,裝糖食和藥酒,裝針線和掉下來的白發(fā)。媽媽常年戴著一頂天藍(lán)色的毛線帽子,頭發(fā)白了以后媽媽的頭發(fā)就不停的掉,每梳一次頭發(fā)都要掉一小撮,她把頭發(fā)攢著,有修鑼匠來村子的時候,就用頭發(fā)和他們換一點東西,有時候是一把勺子,有時候貼上幾塊錢能換一個不銹鋼的盆,這幾年修鑼匠很少來了,媽媽的頭發(fā)一直掉,她還是把頭發(fā)一小把一小把的結(jié)好放在袋子里。
媽媽說在她大概四十歲的時候,村子里來過一個照相的人,他和爸爸一起坐在廂房前拍了一張,爸爸年輕的時候去過很多地方,總算留下了一些照片,媽媽一輩子都沒出過這個小小的縣,所以只留下了唯一的這一張照片,棺材是媽媽一個人的,怎么能放合照呢?村子里的老人們有的一輩子都沒有照過相,所以死去的時候都只是在棺材前點兩根白蠟燭。不放遺照,媽媽應(yīng)該不會怪我們吧。
姐姐們從路口便哭號著走進家門,她們從幾座大山外的家里回來見媽媽最后一面,裝棺后的第一個晚上,村子里上了年歲的老人們來為媽媽繞棺,他們點好煙鍋,一群人圍著媽媽的棺材唱上了,“人生在世浩浩蕩蕩,苦苦掙下一份家當(dāng),本該享福,壽又不長,莫要眼淚汪汪,聽聽歌師我打個比方……”
老人們出殯的時候孩子們總是哭得很厲害,媽媽斷氣之后在家里呆了七天,現(xiàn)在,她要上山和爸爸葬在一起了,媽媽的孩子們跪在院子里,法師搖著鈴鐺,一個一個念孝子孝孫們的名字,念完之后,媽媽起棺,大哥披著麻衣,手拄竹節(jié)拐杖,為媽媽引路。村里的青壯小伙子們都被請來抬媽媽的棺材,媽媽體重不過一百斤,放到棺材里卻要八個小伙子來抬,棺材板很厚,刷上一層厚漆,能防蟲防潮,這樣,等到我們被葬上山的時候,哪怕媽媽已經(jīng)化成了一堆白骨,她仍然能夠安安靜靜的呆在棺材里,不被打擾。
媽媽上山了,小孩子們抬著她的紙馬和花圈,走上白沙嶺的時候,孩子們將抬著的紙馬揮舞起來,嶺子上的風(fēng)呼呼響,村口的火堆里,媽媽生前的衣物席被燒出陣陣的濃煙,在風(fēng)里,在火里,媽媽走了。
我肯定還要夢到許多次的白馬,卻再也見不到我的母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