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人們私下里都叫她憨子霞。剛開始我看她穿戴得整齊干凈,家里地里活又都會做,對人們如此稱呼霞不以為然,覺得人們或許對她苛求了。和她接觸多了,才真正領教了她的失常之處,也理解了人們?yōu)槭裁磿敲唇兴?/p>
? ? ? ? 鄉(xiāng)親們碰面,總會友善地相互招呼??珊拖即蛘泻裟愕糜行睦頊蕚?,她回敬你的一定是一句硬梆梆硌人的話。比如你若問她:“吃飯了嗎?”她準回你一句:“哪會不吃飯?不吃飯還不餓死了!”人們知道她那樣,都不和她計較,但一點小尷尬是免不了。
? ? ? ? 每次碰到霞,她永遠是嘴里不停地自言自語,任你凝耳細聽也聽不清到底嘟囔地是啥,有時還會冷不丁地笑出聲來,幾個膽小的人曾被她那樣嚇到過幾次。
? ? ? ? 可是,如果你以為霞憨想占她便宜的話,那你就想錯了。無論你向她借什么東西,她永遠是一句 “ 沒有 ”,更別說你向她討要什么了。哪怕是鄰居本家也不講情面。可反過來,她去你家看見院里放著剛摘的西紅柿黃瓜,會不等禮讓拿起就吃,如果是看摘得多了,走時還要拿上一點,再撂句“你摘真多也吃不完”來氣氣你。
? ? ? ? 都說“愿和聰明人打一架,不和糊涂人多說話”,這話一點也沒假說。誰想好好和霞說幾句話,那算瞎想,三句話不上,她準用一句話噎死你:“我知道你嫌我憨。你恁能你閨女咋不上大學哩?我憨可俺閨女是大學生!”嘿,她那得意勁讓人又想氣還想笑。再說了,誰讓人家女兒爭氣呢!
? ? ? ? 盡管霞有諸多不可理喻的地方,可她那諸多的不可理喻對兒女卻除外,尤其她對兒子的呵護和盡心讓人感嘆。
? ? ? ? 霞的小兒子狗旦,和我兒子同歲同班,經常來找我兒子玩。白天來玩還好點,霞隔一會兒來看看兒子,若晚上來玩,她會一直坐旁邊等著。前年冬天,我看她大冷天等得可憐,就勸狗旦道:“狗旦,和你媽回去吧?不早了,明天再來玩!”哪成想霞倒不高興了:“俺成天不來你家玩,就來一次你還攆俺走,你真不會熱合人!” 她那是護崽呢,我嘴張了幾張硬是沒能接上她的話。? ? ? ? ? ? ? ? ?
? ? ? ? 同為人母,我感嘆她對兒子的傾心付出。狗旦上小學一年級時,好幾次玩過了時間作業(yè)寫不完,霞怕孩子到學校受老師批評,沒上過幾天學的她竟然趴半夜把兒子作業(yè)寫好。盡管有好多錯字,可那每一筆每一畫都及其認真,字體工工整整。那次兒子回來和我說起此事時,我能聽出他語氣里有小小的羨慕。我想象得到昏暗的燈光下那個伏案的身影,是如何的笨拙而認真。? ? ? ? ?
? ? ? 在霞心里,兒子的要求大于一切。只要兒子說想吃什么,大夏天的中午她頂著大毒太陽跑十里外的鎮(zhèn)上去給兒子買回來,而她自己一把紅薯葉下一碗紅薯面條就是一頓。去年入冬,下了一場大雪,地上的積雪埋沒膝蓋。狗旦說想喝羊肉湯,霞硬是趟著積雪,一步步往鎮(zhèn)子上挪。路上沒有車輛,沒有行人,白茫茫的天地間只有一個慢慢蠕動著的憨子母親。
? ? ? 隨著狗旦一天天長大,再出去玩霞跟后邊兒子就不樂意了。兒子趕她走,她就往遠處躲躲。有幾次晚上狗旦來我家玩,我走出門去冷不丁看門外黑咕隆咚站一個人,我嚇得尖叫一聲“誰?”聲音都變了,一搭腔聽出了是霞的聲音。也不知她到底在門外獨自站了多久。
? ? ? ? 前幾天晚上我正在熟睡,忽然街上的一陣哭鬧聲把我驚醒了。凝耳細聽,是霞在嚎哭,還有狗旦的犟嘴聲,夾雜著一前一后登登的腳步聲??纯幢?,已經十二點了,不用說是狗旦在街上蹭網玩游戲沒過癮不愿回家,實在等不下去的霞催兒子時惹兒子生氣了,兒子就開始跑,霞就開始攆,攆不上霞急得直哭,她害怕兒子跑丟了!在這寂靜的夜里,那哭聲中夾雜著十分的恐慌和無助,讓我突然對這個可憐的母親生出一絲敬憫,我叫醒兒子一起起來把狗旦勸回了家。
? ? ? ? 這兩天霞從我家門前過,總會把去地里掐的紅薯葉菜往我身邊放一把,然后不聲不響離開。別人都說太陽從西邊出來了,一毛不拔的霞竟舍得往外拿東西。我覺得霞或許沒有大家想象中的那么憨,她那硌人的話,她的一毛不拔,可能是她下意識地自我保護吧?
? ? ? ? 那晚狗旦和霞鬧的事讓街坊們達成了共識,有網的幾家到晚上十點準時關掉網絡,大家都不忍心再聽到霞那慌亂無助的哭喊聲。
? ? ? 昨天夜里,孩子發(fā)燒,我半夜起來去村衛(wèi)生所拿藥。在衛(wèi)生所附近一戶人家屋后,我發(fā)現狗旦還在捧著手機玩。而在他不遠處的黑夜里,站著他那被人叫做憨子霞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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