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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下班時，外面淅淅瀝瀝下起小雨，雅茹擎著傘慢慢向幼兒園走。

特長班五點半下課，她在幼兒園對面的小飯館里坐下，要了一碗餛飩，有一搭沒一搭攪著，等寶寶。

孩子們像一群小鳥撲楞著涌出校門，如她所料，寶寶剩在最后——婆婆為了她跟大寧生氣，賭氣回了鄉(xiāng)下。大寧五點半下班，寶寶每次都是最后一個被接走的。

五歲的孩子一人坐在臺階上，小手支著下巴，一雙大眼定定望著外面。雅茹一陣心疼，這個時候，她才后悔自己的莽撞和執(zhí)拗。

二十四歲的雅茹，和二十八歲的通信工程師李大寧，相識在一個炎熱的夏天。合該有緣，一場礙于親友面子的相親，被他們從早上九點聊至日落西山。

兩個人一本正經(jīng)地按程序走完整個流程，順利進入婚姻的柴米油鹽。

別人口中的婆婆插足、一方出gui等情形未在他們日常中出現(xiàn)任何一種，日子正常得慢慢讓人覺得寡淡。

婚姻如水，若其中摻雜了其他滋味，甜、酸、苦、辣，無論何種，總有個滋味，再怎么樣，都比這無滋無味的白開水強啊?？炊嗔饲閻坌≌f的雅茹心里有些索然。

但她同時也知道，再波瀾壯闊的人生，最后還是要歸于平淡，經(jīng)歷再多跌宕起伏、精彩紛呈，嘗盡千般滋味的人，到最后，都會明白，最好的生活就是平平淡淡。

雅茹心里一邊憧憬激情澎湃的生活，一邊享受別人盼都盼不來的寧靜，矛盾著、糾結著，和李大寧走到第五年。

2

孩子第三年出生。李大寧的工作需要長年在外，婆婆來幫她照顧孩子。

說心里話，婆婆不是個多事的。

雅茹聽別人講過，有些婆婆，趁家里沒人，會翻屋翻柜，以此掌握經(jīng)濟狀況，為和兒媳討價還價；

有的婆婆，認為兒子家就是我的家，兒子再大也得聽我的，動轍以此壓制兒媳；

還有的，以孫子威脅，兒媳哪句話說得不合適，哪件事不合她心意，就裝病，威脅“不給你看娃了”，讓兒媳一天倒晚處于擔心、焦慮之中；

以上這些，婆婆統(tǒng)統(tǒng)沒有。

婆婆說自己只認得幾個大字、沒文化，但雅茹覺得，她的高情商足以彌補文化的缺陷。除大寧回來的幾天，婆婆表現(xiàn)比較活躍外，其他時間，婆媳相處和平、無甚風浪。

同辦公室三個女人，一個孩子面臨高考，一個小升初，雅茹有婆婆幫忙，相對輕松些，于是，大部分加班都是她承擔。

同事們感激她，逢年過節(jié)，三個女人會相約著吃頓飯、泡個澡、做個美容，聯(lián)系聯(lián)系感情。

元旦前一晚，她們約雅茹去泡澡，和婆婆打了招呼，她欣然前往。

3

這是一家新開的洗浴中心，為趕元旦吸引客流，公關活動力度很大，導致人滿為患。

一樓大堂辦完手續(xù)，三人來到二樓洗浴中心。繞過一面墻，便是更衣室，換完衣，拎著洗漱包踏進浴室。淋、泡、蒸、按，齊齊過一遍，全身三萬六千個毛孔徹底放松。

浴室墻上的鐘時針走到九點半，雅茹操心家里的孩子，和同事們打了招呼，準備收拾回家。

更衣室正是高峰，人很多，她小心地護著xiong，來到自己柜子前，正要插入鑰匙，突然發(fā)現(xiàn)柜門有條縫，微微一拉，門開了，柜里的東西亂七八糟。

經(jīng)過再三確認：皮夾不見了，還有手機，和一件李大寧剛給她買的高檔羊毛衫。

皮夾里有各種證件和銀行卡，哦，母親去世前留給她的一條項鏈也放在里面。

雅茹沒經(jīng)過這種事，有點慌，急得聲音都有些抖：“誰？誰拿了我的東西？”她一邊喊一邊四下張望尋找可疑人員。

有個人影向門口跑，來不及多想，雅茹抬腳就追，那人回頭看一眼，跑得更快，雅茹心里更加篤定。

人群往兩邊分開，她的手指已經(jīng)夠到那人的衣角?？纱藭r，雅茹覺得身上涼颼颼的。有人驚呼，有人“哇哇哇”，還有“咔嚓咔嚓”的聲音。

赤身L體的雅茹，一時不察，追小偷追出了更衣室的門。

4

后來的場景怎一個“亂”字了得。

雅茹轉身往回逃，小偷趁亂逃脫，盡管事情發(fā)生在幾秒間，但她的L照還是被有些人拍下了。

洗浴中心沒想過在更衣室門口裝攝像頭，小偷沒抓到。雅茹昏頭昏腦到家時，L照已被人發(fā)到網(wǎng)上。

她看了，有小偷的身形擋著，不是非常熟悉的人，認不出那是她，同事們也答應幫她保密，但她自己心里，還是非常非常忐忑。

社會再發(fā)達，本質上還是個傳統(tǒng)社會，她不知道某一天，如果被人認出那是自己，如果這事兒被婆婆和丈夫知道，會怎樣。

雅茹覺得，生活里被埋下了一枚炸彈，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突然爆炸，讓原本的平靜灰飛煙滅。

幾個知情的同事也令她不安，人性是復雜的、多變的，她不知道會不會有一天，這件事就會成為別人要脅她的把柄。

雅茹病了。

她是心病，吃藥打針不管用，見情況一直不好轉，婆婆叫回了兒子。

婆婆的本意是好的，她以為小兩口之間發(fā)生了矛盾，覺得有什么事當面鑼對面鼓，一二三四說清楚，不能埋在心里打成結。她還勸兒子包容些，說女人不容易。

這些話，雅茹站在門口都聽見了。

她怕婆婆突然叫丈夫回來是聽到什么風聲，怕她在其中起壞作用，所以不放心，站在門口偷聽，卻聽到這么一番話。

丈夫一臉擔心地拉著她手問原因時，雅茹決定：這件事不能告訴他。

她冒不起這個險。雖然大寧一直很好，但男人，是否能容忍這樣的事，會怎么處理，她一概不知。

她有孩子，難得婆婆也不錯，她不能冒一點點風險。

5

有時候，生活不能以常理推演。

我們經(jīng)常在故事、小說、影視劇里看到各種狗血劇情，其實，活久了你就知道，生活，可比故事、小說、影視劇狗血多了。

你不說，不意味別人不說。紙，從來都包不住火。

婆婆白天常帶孩子出去玩，交往的大多是些年齡相仿的老太太。多數(shù)都是好的，但其中有這么一位，自己和兒媳處得不好，三天兩頭鬧矛盾，見誰家婆媳和諧就要飄幾句涼話。

老太太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那件事兒，同為女人，深以為恥。她把視頻和照片翻來覆去研究、痛斥、狠批，從別人的痛苦中找樂子。

那天，她正拿這個當樂子在一眾老太太間傳播，手伸到雅茹婆婆眼皮底下非讓看，就這樣，雅茹的秘密，被婆婆發(fā)現(xiàn)了。

別人不知道，婆婆對雅茹可熟悉得很，她那天的發(fā)型、形蹤，婆婆都記得一清二楚。

老太太開始覺得這人有些熟悉，無意中聯(lián)想到兒媳最近一段時間的失魂落魄，前幾天四處奔忙補辦身份證、銀行卡，再想到她脖子上從不離身的項鏈，從那天起好像就沒再戴過——

她有點明白了，感情，網(wǎng)上的這個人，旁邊老太太嘴里的“大庭廣眾下光屁股跑、丟人現(xiàn)眼、不如去死”的女人，就是自家兒媳婦啊。

這回，換婆婆糾結、矛盾了。

她心里有些膈應，轉念想到雅茹前陣子的病，心里又有些可憐她，但被旁邊老太太一帶，又想，萬一萬一，哪天被人認出來，兒子孫子肯定都會被人恥笑的。

她一方面覺得這事不能讓兒子知道，一方面看見雅茹，又覺得這么大的事竟然對自己對丈夫隱瞞，太可氣了。

糾結來糾結去，老人睡不好、吃不安，把自己作弄病了。

6

大寧回來伺病的時候，雅茹對他坦白了，她最近被這件事折磨得實在難受，尤其面對婆婆越來越明顯的試探。

丈夫的震驚和婆婆臉上的復雜神色讓她覺得非常難堪，沖動之下，她決定先下手為強，于是說：“如果你無法接受，咱們就分手！”

其實，這是雅茹的一個小心思，她既不愿因此事讓丈夫為難，也不愿讓此事在一家人心中埋下心結，她打算用分手試試李大寧。

她希望，自己提出“離婚”后，大寧能安慰她，擁抱她，理解她，包容她，有他的支持，婆婆那里，她也能硬氣點——不知怎么回事，她雖然覺得自己沒錯，但心里，總覺得愧對婆婆和丈夫。

雅茹一邊嘴硬，一邊打開全身細胞，捕捉丈夫的每一個細微舉動。

李大寧沉默著——這種沉默讓她倍感失望——在女人心里，信就是信，不信就是不信，非黑即白，一秒的猶豫就說明他心里有一秒的不信任。

她覺得心灰。

李大寧終于動了，他默默把雅茹讓他看的手機放在一邊，從她手里拿過母親的藥，沉默著，坐在母親床前。

雅茹心冷。第二天，就搬出了家。

留下孩子是她的有意之舉，盡管她不愿承認，但她知道，留孩子就是留牽絆、留希望。有孩子在，兩人的感情就有可能回頭，她其實是要維護這段感情的，否則，當時提的就該是“離婚”，而不是“分手”了。

李大寧這一鋼鐵直男卻誤會了她的想法。

他是個傳統(tǒng)男人，在感情上有潔癖，他從來這樣要求自己，也要求別人給予同等回報。

妻子的事，雖說不是她的原因，但讓自己接受，多少得有個過程。雅茹明知自己的個性，母親還病著，在此當口，執(zhí)意要走，還故意撇下幼小的孩子，這不是無情和要挾，是什么！

她既然主動要走，他又何必挽留！

有時候，人與人之間，其實就是幾句話的事兒，可是，生活背后總有一只無形的大手，就像電視劇的導演，執(zhí)意制造誤會、波折，生生把時間耽誤了。

走出家門的第一秒，雅茹就后悔了。

她知道大寧有情緒，但這件事里，傷害最深的其實是自己好嗎？她需要一個堅實的臂膀給她信心，哪怕?lián)肀Ш驼徑庵笤俸退阗~都能接受?？纱髮巺s沒有。

就這么一個關鍵的時機，兩個人都錯過了。

7

之后，雅茹每天都到幼兒園門口偷偷看孩子。她搬出家二十七天，就來了二十七天。二十七天，她覺得像二十七年。

臺階上的孩子突然綻開笑顏，小小的身子站起，向走廊深處喊了聲什么，雀躍著奔向大門。大寧來了。

二十七天不見，他憔悴了很多，胡子拉喳，一臉頹廢，見到孩子，勉強擠出個笑臉。雅茹知道，他心里也在煎熬。

婆婆給她打過電話，也親自找她談過，為自己當時沒有及時勸解向她道歉，并請她回去。

老人折騰了幾次，兩頭犟牛誰都不愿先低頭，最后，她使出殺手锏：自己回鄉(xiāng)下，讓兒子一人帶孩子。孩子成天念叨媽媽，不信你倆不低頭！

雅茹幾次走到小區(qū)門口，徘徊又徘徊，就是過不了心里這道坎——這一次自己沒錯，如果丈夫都不能給予充分信任和包容，婚姻之路道阻且長，誰知道再遇上什么事，他會怎么樣？

李大寧牽著孩子的小手，打著一把單人傘，一大半遮在孩子身上，自己被淋得濕漉漉的。

雅茹不知不覺跟著父子倆走，她的傘前傾擋住臉，邊走邊聽父子倆的談話。

孩子說：“爸爸，今天我們是要接媽媽回來嗎？”

大寧說：“嗯?！?/p>

“那爸爸，你原諒媽媽了嗎？”

“不是原諒。媽媽本來就沒有錯?！贝髮幷f。

“媽媽沒有錯，為什么你們還要吵架呢？”

“爸爸媽媽沒吵架。有一件事，爸爸和媽媽的想法不一樣，爸爸沒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及時告訴媽媽，讓媽媽誤會了，生氣了，所以，一會兒見了媽媽，寶寶要幫爸爸說說好話，哄哄媽媽呀！”

孩子歡快地應了一聲，拼命拽著爸爸的手斜著身子往前跑。雅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覺得眼睛濕濕的。

眼看就要走到自己的住處，她抹了把臉，整整衣著，抬頭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沖前面喊：“寶寶，老公！”

前面兩個齊齊轉頭，又驚又喜。

8

時間又過去幾個月。這期間，雅茹和大寧一起接回婆婆，一家人和和樂樂繼續(xù)過日子。

那天，李大寧將將開口之際，雅茹先說了聲“對不起”。

之后，兩個人互相檢討、做深刻的自我批評，對自己當時的真實想法和情緒進行了解釋。

原來，大寧當時并不是心有芥蒂，他是不知道怎么說才能讓敏感的妻子滿意。

兩個人都太小心、太重視這段感情，太在意對方的感受，想得太多，反倒錯失了良機。

還是婆婆說得對：過日子就過個熱鬧，有些話別放在心里，說出來，你要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也要相信你看中的人的品性。

如果都冷著，心里有話不說，錯過那個點，沒了那個熱乎勁，再說出來也不是那個意思了。

吵吵鬧鬧的婚姻不可怕，吵鬧也是一種交流，就怕都安安靜靜的，卻突然走不下去，還不知道是為啥。

雅茹覺得：經(jīng)一事長一智。夫妻和美，不在于誰先低頭。遇到事情，不是原則問題，先低頭也無妨。

生活，不是非黑即白；居家過日子，也不是爭你對我錯。有時候，求大同存小異的灰色地帶，更能保障安全和長久性，婚姻如是，感情亦如是。

低一時之頭，得一個幸福家庭，還是她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