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同豐里2號的塹口市場由內外幾條狹長的巷子和沿巷的攤位組成。與大部分菜市場一樣，它在高峰期喧鬧，衛(wèi)生環(huán)境一般，人擠人，攤主的服務態(tài)度參差不齊，同樣的蝦沿著一條巷的三個攤能賣出三個價格。
在獨立生活之前，我們對菜市場并不熟悉。大部分的時間里，我們習慣于享用一桌制成的菜品，無論是外賣，餐館還是父母的手藝。塹口市場與我們的生活開始頻繁發(fā)生聯(lián)系是因為我們發(fā)現(xiàn)“去菜市場”本身不僅是一次交易的過程，更多的時候則是進入一個獨特的社會文化場域。
菜市場與人們的生活緊緊粘連在一起，確切地說，傳統(tǒng)的菜市場與擁有傳統(tǒng)生活方式的人們緊緊粘連在一起。每一次在高峰期進入塹口市場，人們摩肩接踵，但大部分是上了年紀的叔叔阿姨。有時候我們排在隊伍里，前后都是熱門熱絡的“老炮兒”，搞得我們連問價的語氣都因為信心不足而虛了下來。他們與同齡的攤主相知相熟，分享著由菜價展開的鄰里故事，交互著由食物引發(fā)的生活見聞。在這里，他們創(chuàng)立了一種獨特的“菜市場語言”，包含了一些特定的討論主題和主觀情緒。于是，在這種意義上，菜市場成為了他們的一種“心理社區(qū)”。顧客與店主，早上五點半開始，在這個社區(qū)里，用交易的方式溝通著感情，汲取著維系個人生活的精神養(yǎng)分。
高峰期過后，菜市場很快冷下來。零星的顧客不再是主角，那些忙著收拾貨物，準備食材的攤主逐漸顯眼起來。在塹口市場，執(zhí)掌各攤的攤主以中年人為主，夫妻搭檔居多。在清冷的時段，妻子一邊擇菜一邊嘮叨，丈夫拖著板車準備出去，聽見老婆啰里啰嗦地抱怨，猛地童心一起，從攤上揪下一朵花菜頭，趁老婆不備狠狠地擲到她額頭，然后趕忙拖板車溜走。板車發(fā)出“咣咣”的響聲，伴隨著老婆的一句嗔罵。這些中年攤主們已經(jīng)走向了人生的后半段，不論過去四五十年中發(fā)生了什么樣的故事，對他們而言，這個骯臟的菜市場和這種披星戴月的工作是他們現(xiàn)在和未來的依靠。
我們常說，時代變了啊，跟不上時代的腳步，就注定被淘汰。我們確實看到，菜市場越來越少，超市越來越多，甚至現(xiàn)在連超市都可以被網(wǎng)上買菜取代了。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的年輕人已不再使用過去的生活方式，我們正形塑著一個新的“時代”，正在定義一個新的“傳統(tǒng)”。
于是，資本扛著新時代新生活的大旗，進入社區(qū)，集中燒錢，虧本降價，擠走那些本就該被淘汰的臟亂差的菜市場，以社區(qū)團購和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新的名義讓社區(qū)中的中老年客戶成為新的流量。
從市場的角度來看，社區(qū)團購席卷了百姓生活的“吃”這一項基本需求，用擾亂市場的手段達到壟斷的目的。它摧垮了一大波賴以為生的小攤主的生計，也卷食了更多錢包并不充實的顧客的財富。從人民日報到公眾號文章，對這種“社區(qū)團購”都展開了批評與討論，對這種商業(yè)模式都采取了警覺與否定的態(tài)度。
其實，除了資本的殘酷逐利本質，我們應該清楚時代雖然在前進，但那些人們卻不曾離開。走得快的人沒有權利剝奪走得慢的人行走的權利。菜市場不應用這種方式離開歷史的舞臺，而那些依賴著它的人們也不應該被遺忘。
我們坐船去買菜，總會看那珠江水和乘船人。時有同去市場的老人三三兩兩相遇在碼頭，把買菜小車放在一邊就聊得起勁。有時候，少了那個市場，就沒有了這些相遇，少了那個市場，就失去了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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