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一九八九年八月，我由中南政法學院畢業(yè)分配到老家河南省固始縣人民法院楊集人民法庭工作。母校所在的武漢，高樓林立，道路通衢；位于老家的人民法庭，房租破舊，街道泥濘。母校是象牙塔，法庭是最前沿。 法庭位于鄉(xiāng)政府大院的一隅，一間辦公室兼作開庭之用，由辦公室進入隔壁一間住室，是我和一名暫借法庭工作的鄉(xiāng)政府人員的宿舍，我們倆共用一張老式木頭床。法庭東隔壁是庭長一家居住的一間房子。

? ? ? ? 這一年的九月，天氣依然炎熱，農(nóng)村里正忙著收割。照理說，這個檔口，農(nóng)村當事人是顧不得來法庭的，可偏偏在一天半晌午的時候，來了一位女青年，這是一名離婚案件的原告，名叫藍榮（已化名）個頭不高，身材壯實，黝黑的面孔帶著農(nóng)村婦女特有的樸實。那時候，通知當事人不方便，既然主動上門，庭長也就順水推舟，當庭宣判：不準離婚。也可能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jīng)，聽到判決結(jié)果，女當事人當時就不高興了，她質(zhì)問庭長：我過不下去了，起訴離婚，你為什么不準離？庭長是我的高中同學，省司法學校畢業(yè)后已在農(nóng)村法庭工作兩年，有一定的工作經(jīng)驗，做些簡單的解釋并告知她可以上訴的法律程序后，便和鄉(xiāng)政府借調(diào)的那名同事一起騎上自行車去村里指導收提留去了，留下了我和那名女當事人。

? ? ? ? 見庭長離去，藍榮開始大聲嚎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邊哭邊陳述和埋怨，無外乎日子如何過不下去、法庭如何不講理之類，勸也勸不住，給她端水也不接。看到十分窘迫的我，庭長的妻子也出來幫著勸，誰勸也沒效果，她就一直哭。臨近中午，我去鄉(xiāng)政府食堂草草吃了點飯，又趕緊買些飯菜端回法庭院子遞給藍榮，她依然拒絕，繼續(xù)哭。午后氣溫高，陽光下藍榮的臉色黑紅，并且開始咳嗽、嘔吐，不一會兒，她不再吭聲，順著依靠的墻壁斜躺到了地上！要出事兒？！怎么辦？庭長他們?nèi)匀徊灰娚碛?，束手無策的我三步并作兩步跑到庭長家里，去向庭長妻子求援。聽到消息，庭長妻子放下手中的活計，趕忙來到院子里，許是見多識廣的緣故，庭長妻子輕輕地扶起當事人，對著她的后背輕輕地拍打，隨后讓我端來一杯熱水遞給藍榮，這次藍榮沒有拒絕。喝過幾口熱水之后，她整個人似乎清醒了一些，并接著哭訴，斷斷續(xù)續(xù)中，我聽到她說已經(jīng)交了“書學費”還不判離婚，書學費與離婚什么關系？我感到有些不解，于是問她是怎么一回事，經(jīng)過她多次解釋我才明白：她是交了訴訟費的！她認為起訴就像小孩子入學要交費，而且她把訴訟費聽成了“書學費”，也理解為“書學費”，認為交了訴訟費就理所當然地要按她的意愿判決離婚，不判決離婚就不應該收“書學費”。

? ? ? ? 哭了半天，勸了半天，解釋了半天，原來癥結(jié)在這里！這就是文化不高的農(nóng)村當事人的認識，再多的法律程序在他們眼里比不上他們認的理。 文本的法律條文和當事人尤其是廣大農(nóng)村當事人的理解之間，原來是隔著如此之大的鴻溝的。法院的判決要獲得當事人的認可，法律條文要真正成為廣大人民群眾心目中的準繩，作為居中裁判者的法院人，根據(jù)法律程序辦案，看來是遠遠不夠的。上班第一課，由這名當事人從“書學費”講起，具體而清晰。由此可見，司法公正司法為民這門課，淺顯而深奧，簡單并復雜，作為使命，值得我們用一生去探尋。

? ? ? ? 時光荏苒，我的職業(yè)生涯已經(jīng)走過三十六個年頭，當年的青澀小伙已成如今的半截老頭。一路走來，歲月的刻刀在我的臉上乃至心中，都刻下了深深的印痕，但無論何時，我都沒有忘記楊集人民法庭院子里那個九月的下午，那個面色黝黑的女當事人的哭訴和抱怨，那個關于“書學費”的誤解和理解。我們不應該是高高在上的裁判者，我們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只有感同身受，才能取得理解。法律也不是枯燥的條文，只有融入生活，才能服務社會。選擇做一名法官，除了激情和情懷，持久地腳踏實地，洞察秋毫，知微見著，把握規(guī)律，遵守規(guī)則，才能成為審判事業(yè)一名合格的守護者。

? ? ? ? ? ? ? ? ? 2025年10月10日夜于綿綿秋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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