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京。被江流劃為南北的都城,被歷史寫成故事,被故事活出現(xiàn)實。 我羨慕著那些在這里安頓自己的人,把生活印在石頭城古老的墻根上,等青苔爬滿城墻便活成了這座古都的一部分。我羨慕著那些描出生活輪廓的人,等筆跡褪去光澤便把自己寫成了這部劇本的主角。我擱著筆,細嗅著咖啡,醞釀著故事。
【1】
她叫小北,我不愿意知道她的真名,只想這么一直叫她。記憶中不知道是多少次經(jīng)過二橋,卻尤其記得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在歸鄉(xiāng)途中,在車流窗邊,夕下江心。本該是一覺睡到終點的路途卻被十二月的最后一縷陽光刺醒,而睜開雙眼的瞬間是小北和顯得并不刺眼的夕陽。
風景要有多永恒才會被記???印象要有多清晰才不褪色?答案是個迷,大概猜不透。
細細盯著陽光溢出的地方,漸漸從刺眼的光線中看到精致的五官,迷醉的眼神,淺淺的笑容,干凈整齊的的長發(fā)。她像是散發(fā)著無盡活力的吉普賽女孩走在塞納河畔綿延的街道上沐浴著新季的微光,有著羊毛衫樂隊愛爾蘭曲風中流淌著的堅定柔綿。她真真切切出現(xiàn)在我身邊。如同夢醒時分,夢成現(xiàn)實。我的心跳很蕩漾,我的思維很混沌。我想和她說話,功能紊亂的大腦組織著語言,脫離神經(jīng)控制的嘴卻先走了一步。“你好漂亮?!蔽页姓J這一秒我是臉紅的,不知所措的。四目相視,她也臉紅了。時間是一滴包裹著青澀的墨,落在平靜透徹的生命中渲染擴散。我像是跌入這片朦朧的青澀迷霧,恍惚間被一個聲音拉回現(xiàn)實。“先生醒醒,車到站了。”我睜開惺忪的眼,猛然發(fā)現(xiàn)空曠的車廂只剩我一人。身邊的座位是空的,窗外的陽光是溫柔的,而我的夢境卻是真實的。
【2】
印象中的夏夜很寧靜,很自然。印象中的父親愛喝酒,話很多。二十歲的某個夏夜是不一樣的。父親依然喜歡在院子里斟幾兩酒,說說曾經(jīng),談談過去。朋友散去便一個人坐在燈下的長椅上醒醒酒,我喊著父親回屋卻被父親拉到身邊坐下。路燈像是舞臺追光燈照亮著最精彩的情節(jié)。父親曾經(jīng)遇到過一個女孩,八十年代的南京,八十年代的長途汽車,八十年代的長江。三十多年過去,八十年代卻像是不會褪色的永久印象。他在車上遇到的人,在江邊牽住的手,這些記憶變成了他在意的青春故事扎根在生命的裂痕里。那天父親聊了很久,大概是他的青春愛情敗給了現(xiàn)實。他回到江北成家立業(yè),她留在南岸相夫教子。長江在父親心里成為了不可逾越的天障,記憶被封存釀出醇香在他的心懷經(jīng)久不散。
春色不過宛如江南,
月色不過半個你。
但愿不在此時此地,
誰都不在意!
我不在意是誰的詩卻很在意那個勝過月色的你,遇見了便不能不在意。都怪生活創(chuàng)造了玩笑,折磨了身處旅途的我們。
【3】
“小北我愛你!”
這句話不是我說的,也不是我夢里說的。對著女生宿舍樓大喊這句話的是要把生命活成電影的小H。他是肆無忌憚的頑童,是不同尋常的怪人。
在某個夜晚得知我夢里的故事,便決定稱呼自己喜歡的女生為小北。又在某個中午,偶然在食堂遇見他的小北便有了這一幕。他沒有和那個女孩說過話,也沒有任何表示說明那個女孩就是他所謂的小北。他只是在每個中午吃完飯后順道去女生宿舍樓下大喊一聲“小北我愛你!”。
小H一直穿著件藏青色的印花襯衣,凌亂的頭發(fā)卻很干凈,傻而單純的笑容,幼稚而低情商。 據(jù)說單純的人都有異常熱血的青春,而這種散發(fā)著太陽一樣無盡光芒的青春也終會落入地平線。
小H輟學了。沒有任何征兆,沒有任何前奏,一切都發(fā)生在一通電話的時間。大概是他的父親要他子承父業(yè),接手家族的一切。被現(xiàn)實潑了冷水的小H失掉了自己的生活。我只記得離開學校前,他呆呆的站在“小北”樓下,輕輕說了聲,“小北我愛你?!?。
小H走后一周,我似乎漸漸快要忘掉那個叫“小北”的女孩,直到某天中午云層剛剛好遮住炙熱如小H的陽光。我在食堂排隊偶然間遇到了他的“小北”,她朝我打了招呼?!昂孟窈芫脹]有見到你們了,那個有些神經(jīng)的男生呢,怎么沒一起?”我剛想說什么,她又笑著打斷我,“其實,很久沒有聽到他在我們樓下亂叫還突然有些不習慣了,你別讓他再這樣犯二啦,如果他是想認識我,我還是愿意交個朋友的?!?。這一刻我呆呆的站在那兒,我不知道該怎么告訴小H,更不知道該如何告訴她小H的事。我背負著兩個壞消息,成了唯一在心里流淚的人。
如果有個人能理解你的傻,甚至透過你的癲狂喜歡你的真善,那種幸福一定是無以名狀的。他的懦弱是自討苦吃的悲劇,我討厭這種陰差陽錯的結(jié)局,正如我憎恨著自己做著醒不來的夢。
【4】
Z小姐第一次來南京,從徐州到南京,空氣中多了一份濕潤,這是她下了火車對這個古老都城的唯一印象。
玄武湖平靜迷蒙的湖面蕩起漣漪,風雨夾雜著濕潤的憂傷四下飄落。在這樣一個午后Z小姐來到南京尋覓“失蹤”的男友。我見到她的時候她恍恍惚惚的坐在椅子上,沒有印象中陽光的笑容,沒有記憶中齊肩的卷發(fā),她似乎已經(jīng)脫離了我的過去回憶。我不敢大聲喊她的名字,只是走上去拍了拍她的肩說了聲“嗨”。南京紛紛的小雨打濕了Z小姐略顯凌亂的頭發(fā),她的眼睛里寫滿了故事,我出乎意料的發(fā)覺時間會徹徹底底改變一個人。Z小姐多了份成熟,修長的頭發(fā),深邃的瞳孔,熟悉又陌生。高中畢業(yè)后我們各奔東西,Z小姐和她的男友也分隔異地,距離終究是慢性的毒藥。當年趁著誓言的余熱一飲而凈,到如今卻在心底蔓延出一叢毒草。
故事大概是Z小姐的男友一周前音信全無,人間蒸發(fā)。她迫不及待地逃離自己的城市,來到陌生的土地。就這樣在火車站等到午夜即將降臨卻還是沒有看到那個期盼的身影,好像南京的小雨在那一天無休止的飄著?!霸谀暇﹩?,我在火車站,你能來陪我說說話嗎?“手機屏幕突然隨著震動亮起,時間顯示著二十三點十四分?!钡任摇!蔽也恢烙惺裁蠢碛扇ゾ芙右粋€老朋友的請求,沒有問原因,沒有很驚訝。只是覺得那一刻,我正在被需要著。我坐在她旁邊,諾大的候車廳終于在午夜得到了寧靜。Z小姐買了最早一班回徐州的火車票,她在這個城市還剩不到一個小時的時間?!巴ι档陌桑铱偸菫榱艘恍┰缫炎⒍ǖ氖虑榭嗫鄴暝??!蔽铱粗⒓t的眼眶,毛躁的發(fā)梢像是猙獰的觸手。一個敢愛敢恨的女孩,卻輸給了距離輸給了現(xiàn)實,蠶食著過去的美好回憶來維系自己的青春幻想。我們都有過一個怎么也醒不來的夢,直到夢醒時分,夢如初見,才發(fā)覺成長最痛苦的就是親手埋葬那段已經(jīng)不那么刺眼的記憶。那晚Z小姐說了很多,從他們相識到相愛再到分別,她把關于他的一切記憶留在了這座城市。抓起身邊苦澀的啤酒大口咽下,抹去眼角即將溢出的類似眼淚的液體。Z小姐要走了,沒有只言片語,只是輕輕說了句,“走了,拜。”。外面的小雨還沒有停,淅淅瀝瀝的敲打著南京站的玻璃幕墻畫出憂郁的哭臉。Z小姐遠遠的朝我揮揮手,她的長發(fā)顯得更加凌亂,像是心底的那一叢毒草。雨變大了,雨聲蓋過了火車的聲響,從耳膜直擊心底,嘩啦嘩啦嘩啦。車頭駛向江北,慢慢消失在午夜的雨聲中。
【5】
我討厭南京的冬日,卻對他的初春有著莫名的好感。身邊的人不知何時遇見,但初春卻像是心有靈犀的老朋友,約好了時間,他如期而至。
空氣中冰冷刺骨的氣息漸漸被溫暖輕柔的春風取代,走在新街口略顯雜亂的人行道,意外愛上了被陽光輕撫的感覺。
我抬起手想遮住陽光溢出的地方,卻不經(jīng)意間看到一個類似熟悉的身影。她優(yōu)雅地把頭發(fā)撇到耳后,她嘴角輕輕上揚露出春天甜美的笑容,她曾經(jīng)就這樣出現(xiàn)在我的夢里。
小北,我好像找到你了……
她走進街角的一家咖啡廳,點了一杯草莓慕斯。我走近吧臺點了一杯焦糖瑪奇朵。她離我只有一顆心的距離,我甚至能嗅到她齒間殘存的草莓的芳香。 透過她深邃的雙眸看到自己微紅的臉頰,就像是靈魂融入她的軀體靜靜看著自己幼稚到青澀的笑容。我喝著加滿了冰的瑪奇朵卻依舊擋不住心底的炙熱,我能清晰的感受到汗液劃過下顎而漸漸蒸發(fā)。
“我們見過嘛?”我知道我知道,就像老電影里的惡俗情節(jié)里男主說出的俗套臺詞。窗外陽光溫柔地照耀著街邊低矮的花叢,路人期盼著快要冒上枝頭的櫻花。她沒有說話,微笑著從包里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放到我面前,照片里的男孩歪著頭呆呆的熟睡著,熟悉的鼻子,眼睛,嘴巴。原來夢是假的,小北卻是真實的。在夢里遇到真實存在的人,又在現(xiàn)實中遇到夢里見過的人,遇見真的是一場陰差陽錯的好運氣。
“我找你好久了……”
“我以為你不記得我了……”
“…………”
【6】
有些人,遇到的人又失去。
有些人,遇到的人又錯過。
到頭來,曾經(jīng)的人再也遇不到。
一座城,若干故事。
從江北到江南,長江像是一道彎彎的河,四下流浪,總會相遇。
愿相遇成為你我生命里熠熠生輝的足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