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年

那天天氣很好,外公起來坐了一會兒。他看著對面的山石半晌,突然對我爸說,對面那塊地方好啊,又向陽,又依山靠水。你過去給我討塊地方吧!

對面是朱家的地。我爸答應著去了。作為上門女婿,父親一點上門女婿的樣子都沒有,他跟我外公吵了一輩子架。臨到老了,我媽的兩個男人終于達成了和解。

我媽給外公做好了醬把子飯,烘好了坨坨肉,都是外公最愛吃的。外公吃了兩口,不吃了。

那段時間外公吃什么吐什么,瘦得能看到肋巴骨。

外公讓我媽把嗎丁啉拿過來。那是讓我元叔叔他們從坡上帶回來的。

外公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把藥吃了。他睜開眼叫我媽的小名,“娥子啊,我好像吞不進去了?!?/p>

我媽說,那倆把藥吐在我手上。

外公搖搖頭,慢慢挪到床邊,把藥吐在了地上。

昨天,去給幺姑婆婆,也就是我外公的妹妹拜年。屋外寒風呼嘯,我媽跟幺姑婆婆回憶起這個細節(jié),她解釋說,我爹知道我愛干凈,所以不肯吐在我手上。

他臉朝里睡下了。我媽把地上收拾完,叫了幾聲爸,外公沒有答應。

那一年,我上小學四年級,在幾十里地的山外寄學。那天我正在我寄學的親戚家旁邊打pe(80年代鄉(xiāng)下小孩常玩的游戲),幺幺突然走到我身邊,用異常溫柔的聲音喊我。

她說,我說個事,你不要哭啊。

我繼續(xù)玩我的pe。她接著說,你外公過(過世)了。

我揚起的手臂停在那里。我還記得那天雖然有些太陽,但是天氣很冷。田野里的莊稼都已經收割完了,高粱埂子一垛一垛地堆在旁邊。

我知道過了是什么意思,但是我好久都沒有把過了和我外公聯(lián)系到一起。我收起手上的玩具,靠在高粱梗垛上,內心第一次涌起一種以前從未有過的情緒,后來我知道,那叫悲傷。

那個村子在山頂,隔天很近,一年四季都呼呼地刮著風,陽光也特別耀眼。

幺幺默默地坐在不遠處,不說話。

天黑了,家家亮起燈火,我突然意識到,那個天天讓我騎在脖子上的外公,他不在了。那個教我寫毛筆字,給我看今古傳奇的外公,他不在了。

我嗚嗚地哭起來,幺幺過來牽著我的手回她的家。

那年過年,我爸帶著我們一家去對面上亮。我爸讓我們跪下,他把紙錢一張一張地點燃。

他一邊燒一邊念叨,爹,這是給你打牌的錢。倆喜歡打牌,我跟倆多燒點,零的整的都有。

他一邊扒火一邊說,其實你姥姥(我外公),對我對你們,真地還是蠻不錯的。

他說話的聲音有些哽咽,幾滴淚水滴到草叢里。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哭。

鞭炮響了。一年又一年過去了。轉眼間,24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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