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

他,從市里搬到了村子里,這些年已經(jīng)不記得搬了多少次家了,而現(xiàn)在是拖家?guī)Э?,每搬一次家,身體就累一次,心就涼一次……

剛住進這個村沒多久,就遇到村里在門口設(shè)卡收停車費,他主動去村委會交了一個季度的停車費和衛(wèi)生費,共計720元(停車費一個月120元,衛(wèi)生費一個人一個月30元,一家大小四口)。他說,這一次是頭一次,也算是剛到村里,給村里交了這個錢,也算是支持他們的工作,第二次就需要村里拿出書面文件來,問問這是誰規(guī)定的?衛(wèi)生費按人頭收,四五歲孩子的也要收,還按月收!村里環(huán)境那么差,停車的地方都沒有,停車費還要收這么貴!但是,第一次,他說尊重村里,一分錢不少的給交了??墒莿偨煌瓴坏絻蓚€月,一幫村民半夜砸門,土匪一般,蠻狠無理,口出狂言,威脅相逼,提著收錢的保險箱上門收費來了……他與他們講理,講不通,他們說:你住這就得交錢,上次交的是上個季度的,這次是這個季度的!他說:交錢可以,拿出紙質(zhì)的明文規(guī)定。他們說:沒有,我們這是村民自治法,我們規(guī)定收多少就收多少,我們想怎么收就怎么收。你不交,我就讓你的車出不去!他妻子架不住這幫人的這種氣勢,大吵了起來,把他們轟出去了。話說那是18年元月9號的事情了。天氣正冷的時候……這幫人的惡劣行為并沒有就此打住,接下來的幾天,他還是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六點過出門去城里上學(xué)。這幫人給他的房東打電話,房東告訴他,你要不交給村里這個錢,你就走人,說這是在給他們?nèi)鞘?,說,你不交這個錢,他們領(lǐng)不到村里給的幾袋米的福利(后續(xù)才知道,收取租戶的停車費就是給本地村民發(fā)福利用的)。這事兒正趕上他要去外地,留下妻子和孩子在村民素質(zhì)不高的村子里,他是不放心的,跟村里還有幾位租戶去村委會跟村書記聊了聊。村書記也為前幾天半夜砸門收費的事情道歉了。后來,這個季度的錢也交了。

十天后,放寒假了,他還在外地,他妻子準(zhǔn)備從學(xué)校接了孩子就開車回老家。車停在孩子學(xué)校門口等孩子,有家長說:你這個輪胎氣不足。他妻子回答這是半個月前換的新輪胎,不會有問題的。因為馬上要上高速,而且?guī)Я藘蓚€孩子,保險起見,他妻子還是去了附近的輪胎店檢查。檢測結(jié)果是,輪胎側(cè)面應(yīng)該是被人用錐子扎了一個細小的眼兒……

年后開學(xué)從老家回到北京村里,這次收到的是紙面收費通知單,明目張膽的威脅外來租戶繳費,他妻子至今還把通知單留著了。語言非常蠻狠,強行。實際上他們家近兩個月都沒住在村里。當(dāng)然,這一次沒交錢,也就此從那兒起,他的車也就不停村里了,每晚都停在了村外。村里面大面積拆房子建房子,就算找到了停車位,也是灰土揚天。而村里還是大言不慚的宣言,收取租戶的停車費和衛(wèi)生費給本地村民發(fā)福利。

轉(zhuǎn)眼又一個季度來臨,這一次,他家的大門縫里收到了比較文明的紙質(zhì)收費通知單,價格也降下來一些。收到通知單,他馬上主動去村委會交了衛(wèi)生費。他覺得村里真是沒法停車,停車費就不交了,就還是停在村外面吧!也以為事情也就告一段落。當(dāng)然,好戲在后頭……

村里并沒有就此罷休……

18年9月份,正當(dāng)開學(xué)季,村里又開始攔路搶劫,村北面是大鐵門攔著,村南邊是有人牽繩把守。從這里經(jīng)過也不行,反正你想過,就此交錢,沒得商量。他惱火了!第一天正式開學(xué),接了孩子回到村子,超市買了一大堆東西,很沉,兩個孩子書包也很沉,從人情也好,事理也好,只是把車開到自己家門口送下東西,五分鐘就出來。不行,不讓進。無奈,他大罵了他們一通,提著沉重的貨物,領(lǐng)著疲憊的妻子和孩子走回了租的小院子。孩子問,為什么他們不讓人進,為什么老爸要這么大的脾氣罵他們,為什么別人就不這樣?是的,他妻子也不理解,為什么在21世紀新時代的北京,這些外地的打工仔們,就這么沉默著,聲不敢出,氣不敢喘。他的妻子回答孩子:因為爸爸有正義感!

第二天早晨,村里把攔路搶錢的關(guān)卡設(shè)在了村口出去大約五百米處,把停在村外路邊的車也都攔在了里面,早上五點開始,想出去你就交錢。對于他家早上還要去城里送孩子上學(xué),天天爭分奪秒,這是要命的事。而且村里這次是直接用兩個車攔在了路中央,也就是說,即使你直接撞過去也沒轍。下車說理沒有用,只有一條,交錢。碰到村書記,村書記說:誰讓你不交錢,這回孩子上學(xué)你著急了吧!他說:可是我沒停村里呀!村書記說:沒停村里也要收,除非你不住這,你停別的地方我就不管。早上沒有時間跟他們再說什么。乍一聽覺得村書記說這個話沒毛病。稍一動腦就覺得不對勁。公路是國家的,你沒權(quán)攔堵。車沒停在村里,你沒理由再收費。人情上就更沒法說了。基層工作做到這個份上,還是在北京,怎么也說不過去。他上車二話沒說,帶著妻子和孩子直接從旁邊一個人高的草叢里繞了過去。而草叢里是什么樣,根本不清楚。他,真的生氣了。他的妻子是無奈的,雖然,草叢里只是一個大坑,可能車已經(jīng)受損,雖然,人沒什么事,只是心里感覺這是在冒險,但是不管怎么樣,兩個孩子上學(xué)沒有被耽誤。特別是剛剛上小學(xué)一年級,興致正濃的小女兒,對上學(xué)充滿期待,希望做一個不遲到,上課認真,好好學(xué)習(xí)的好孩子。送走了妻子和孩子,他開始想辦法發(fā)出聲音,有人不相信在北京有這樣的事情,有些人不敢碰北京的事情。朋友圈曬吃喝玩兒樂的所謂朋友天天有。幫忙轉(zhuǎn)發(fā)這個事件的朋友卻為數(shù)不多。他的朋友在微信里寫到“……這也是盛世之下我們每一個普通人或多或少、或遲或早會遇到的遭遇。有媒體朋友說,北京的事兒,不敢碰。對于普通人來說,遇到這種事情的確很容易受挫,會懷疑自己基本的社會價值觀念。受挫太多,默默忍受也不是個辦法啊.....到底要咋個辦嘛?現(xiàn)在能做的,大概只有轉(zhuǎn)發(fā),讓事情被看見,讓遭遇不幸的人們被看見罷。這個世道沒有人會幸存,總有一天我們也需要被看見?!彼€是有一些道義相交的朋友,而他的妻子,很孤獨……從憤怒,到害怕,到焦慮,到相信他,到最后釋然……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拋開自身生死也就沒有什么大事了。他的妻子明白自己嫁給了一個非普通人的普通人,而他們的孩子也是非普通人的普通人的孩子。那么,既然是一家人,那就是福是禍,共同承擔(dān),面對吧!那天接孩子回來,村門口沒有人把守,他停車下來走進傳達室,問是否可以開進去一下。傳達室的值班村民樂了:昨天不讓進,偏要進,今天不攔了,反而過來請示。是的,他說:如果你們能想清楚這個事情就行了。他又問:明天你們還攔嗎?他們回答:攔!但會攔在你繞不過去的地方。

第三天早上,他四點半起床走出村里,把車開到了離村口更遠的地方(后來知道村里是五點開始有人攔車的),先把孩子的書包都拎上車,帶著妻子和孩子六點出門,跑出了村外,一直下決心卻沒有實施的晨跑就這樣開始了。村里還是在設(shè)關(guān)卡,只是這次設(shè)在了從傍邊都沒法繞過去的地方。他們一家四口跑到設(shè)關(guān)卡的人群那里,跟他們說“早上好!”他們笑這一家子,笑說要不要幫著提東西。他們一家繼續(xù)像軍人一樣的昂揚而過。在晨風(fēng)中,在朝陽剛剛升起的秋天的早晨,這一家人,便成了這靚麗風(fēng)景里最靚麗的一道。他突然覺得此時很自豪!他的妻子也在暗自佩服著這一家人!但他的妻子不明白,也不能理解,跟村里沒有深仇大恨,該交的衛(wèi)生費也交了,為了這點不該收的停車費,村里怎么就能做出這種不近人情的無理事情。他們真的那么窮嗎???

他去110派出所,派出所說這個事情他們管不了,讓他去鎮(zhèn)上信訪辦能解決。鎮(zhèn)上的人當(dāng)他面給村書記打電話,說他們也解決不了。他的心有些涼,他覺得自己又當(dāng)了一回“球”。近二十年來,他一直在做基層教化工作,一直在做草根公益,一直在做專職義工,一直在以身體道。遇到這樣的事情,可以有很多的解決辦法,而他選擇了拿自己當(dāng)試驗品,他要從人性的根本開始,他要去親自感受,親自體驗,他選擇跟最最底層的老百姓在一起!

他的妻子問他:假如時間從頭來一次,北大畢業(yè)后你還會放棄去德國念博士,然后在那里做自己喜歡的研究嗎?他回答:不會,當(dāng)時考慮了很久,知道假如出去了就永遠回不來了(不會再回來),當(dāng)時就能感覺到,留在國內(nèi)會很痛苦,但是不知道會是這樣的痛苦與艱難……雖然,這一段是很有意義的,但去了國外也會創(chuàng)造出另外一種意義……

那天中午,鎮(zhèn)里工作人員來電話了,說,村書記受到了嚴厲批評,村里不會再出現(xiàn)攔路的事情了。傍晚,又有人來電話了,說,對這個事情表示道歉,希望能在網(wǎng)絡(luò)上把這個事情刪除掉……

夜里,他的妻子陪著孩子睡著,牽著孩子的小手,摸著孩子的小臉,心中更多的不是恐懼,更多的是一種柔軟的力量從心而發(fā)……她不知道后面還會遇到什么,但她知道,她只能選擇跟他在一起,而他們的孩子,也是他們的孩子。他妻子告訴孩子,即使爸爸媽媽會吵架,即使媽媽對爸爸有很多不滿意,但是他們是一家人,告訴孩子們,他們的爸爸很了不起。孩子說:媽媽你知道阿修羅嗎?我跟你講啊,阿修羅也是神仙,也會過得很舒服,就是脾氣很暴躁。按照佛教來講,我覺得老爸可以修到阿修羅道。是的,他,覺得修行跟有沒有脾氣沒有關(guān)系。而像他那樣,至始至終不忘初心的人,又有幾個呢?

后記:路是艱難的,踏著人心走過去才不枉活過一次,不枉體會做過一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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