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我抱著妹妹在森林里拼命奔跑,兩顆心撲通撲通地快要從嗓子眼兒跳出來,迎面襲來的山風像刀一樣,將我的耳朵刮的生生作疼。我把妹妹又往衣服里藏了藏,身后的猛虎對我們窮追不舍,前面已是懸崖,我戛然止步,身體因為慣性狠狠地向前摔去,就這樣我抱著妹妹掉進了深不見底的深淵。

身體輕飄飄地往下墜,不知過了多久,我仿佛跌落進一張松軟的床。身體好疲憊,眼珠使勁撬動眼皮,終究還是沒能打開那緊閉的大門。我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靈魂像被一條沉重的鎖鏈束縛,鎖鏈的另一頭仿佛要把我拽進無盡的黑暗,而我毫無反抗之力。不知在黑暗中行走了多久,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一個黃昏的早晨

一個年輕的老人

騎著一匹飛快的跛馬

殺了一個親愛的仇人

......

一個稚嫩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越來越近,直搗我的鼓膜,也是這一下我掙脫了鎖鏈,身體得到了自由。我緩緩睜開眼,明亮的光刺的我眼睛生疼。

身體的疲憊感還沒有消失,同時還伴著陣陣的疼痛。我環(huán)顧四周,房間不大,左右不過四十平米。房梁和地板都是木質的,是那種小巧的木屋。墻壁雪白雪白的,刺疼我眼的不知是那屋外的光,還是這白雪似的墻。床對面的墻上錯落地掛著幾幅簡單的花鳥油畫和顯得有些突兀的骷髏頭畫,望著那骷髏頭,后背一陣發(fā)涼,我趕忙轉過眼去。床的左邊開了一扇不大不小的玻璃窗,白色的紗簾被分開,兩根繩系牢牢地捆著它們,一絲風過,它們扭啊扭,仿佛想掙脫一般。透過這扇窗可以看到森林的深處,我無聲地笑了笑,終究還是沒能跑出這片深林。

床的右邊是一扇古樸的木門,虛掩著。上面也開著一扇小窗,陽光從小窗照進來落在地上,還能看到空氣里的塵埃在跳動。從門口往里走,是一張簡單的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個瓷器花瓶,里面插著五顏六色的小花,花瓣上還有細小的晨露在滾動,應該是剛采回來不久。這張單人木床和那張小方桌是這個房間僅有的家具。

一個黃昏的早晨

一個年輕的老人

騎著一匹飛快的跛馬

殺了一個親愛的仇人

耳畔又響起了這個稚嫩的聲音,我起身下床,推開門,一道光撲在了我的臉上,我仿佛打開了一個奇妙的世界。黃昏下一道矮矮的木籬笆,將院子圍了起來,一口小水井向上冒著氤氳的煙,滿院的丁香花開的如火如荼。灌木郁郁蔥蔥,小草碧綠如茵,蜂飛蝶舞,鸝音婉轉!相對于屋后的蕭條,屋前一片生機盎然。

籬笆外一個約摸十來歲的姑娘,提著桶認真地澆灌著那些花草,有一晌沒一晌地哼著那曲童謠。我拾階而下,向小姑娘走去。

“你好!是你救了我嗎?”我停在小姑娘面前。

“你醒了?!毙」媚锿O率种械膭幼?,一臉欣喜地望著我。

“咳咳,小朋友這里是你家嗎?你父母呢?”我的嗓子有些不舒服,用力咳了兩聲。

“你現(xiàn)在感覺怎么樣?”小姑娘放下桶,向我走來。

“還好,是你救了我嗎?......”

“太好啦,終于有人陪我說話了?!毙」媚镩_心地轉了起來,“那你幫我打水吧?!闭f著她把剛才放下的桶又提起來遞給了我。

“小朋友,你爸媽呢?”我接過桶朝水井走去。

“爸媽?我沒有爸媽,你要小心哦,這口井有些深?!毙」媚镎驹谂赃吿嵝训馈?/p>

“怎么會沒有父母呢,那你是從哪里來的?”我笑著問。這是一口古井,沒有現(xiàn)代化的壓水泵,我把桶系在了垂在井面的繩子上,一陣自由落體后,“碰”地一聲水桶碰到了水面,繼而慢慢地沉下去,我用力地搖著旁邊的把手,許久,那桶才從井口探出頭,我一手拉住桶系吃力地把水桶拎了出來。

“小朋友,水打上來了,是接著澆花嗎?”我直起腰問道。

“不要小朋友、小朋友地叫我,我可沒不是什么小朋友?!毙」媚镉行┎粣偂?/p>

“那我該叫你什么?姐姐?阿姨?”我戲謔道,個子不大口氣倒不小。

小姑娘接過我手里的桶,輕飄飄地走過。怎么可能?那桶水我可是用上吃奶的勁兒才提出來的,沒有三十斤也得有二十多斤吧,一個半大的孩子居然毫不費力地提起來,是我的視覺出了問題,還是我感統(tǒng)瓦特了?我震驚在原地,直到小姑娘越過籬笆,我才摔了摔手上的水跟了上去。

“你是大力水手嗎?”我好奇地追問道。

“什么大力水手,這対我來說都是小菜。我還有更好的技能,都還沒給你展示呢。”小姑娘調皮地向我眨了眨眼。

“你是什么人,怎么會有這么大本事?”我像只蜜蜂在她耳邊嗡嗡地問個不停,一邊討好地從她手中搶過水桶,一舀一舀地向草叢潑了過去。

“太陽出來了!”許是得了閑,她冷不丁地發(fā)出這樣一句感慨。

“太陽都快要落山了?!蔽腋?。

她沒有再理我,那如蔥般的小手輕輕觸摸陽光,嘴角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我再次端詳眼前這個小姑娘,五官雖還沒有長開,但是極其好看。月牙似的眼睛里含著一對兒湖藍色的寶珠,秀氣的鼻子下是一張櫻桃小口,披散著的金黃色頭發(fā)垂向腰際。這容貌長下去絕對是一幅盛世美顏。

她撫摸著陽光,又似握著清風。不,應是清風、暮光在她手中漫舞。她時而變換著手勢和步子,像是在起舞。停留在丁香花上的蝴蝶朝她飛去,一只,兩只、三只......越來越多的蝴蝶從森林里飛來,紅的,紫的、藍的五顏六色的蝴蝶圍著她翩翩起舞。我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這是傳說中的香妃嗎?

“你是含香公主?”我驚掉了下巴。

“我是女巫!”她的舞蹈戛然而止,身邊的蝴蝶也散去,哪里來亦回到哪里去。

“女巫?哈哈哈,你怎么不說自己是哈利波特,這樣更有說服力一些?!蔽冶贿@個小姑娘逗樂了。

她瞪了我一眼,興許是之前澆花累著了,她在臺階上坐下。夕陽灑在她的身上,在周身渡起一層金燦燦的光暈。女巫?不都是長得很邪惡的老人嗎?眼前的這位?我搖搖頭趕走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放下桶,挨著她坐下。

“你的家長呢?”我繼續(xù)問。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沒有父母,這里只有我一個人。你怎么年紀輕輕記性這么差。”她有些不耐煩。

“那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哪有一上來就問年齡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幾歲?!彼请p好看眼睛望著遠方,仿佛那里有看不完的風景。

“和我一起來的那只鹿,已經(jīng)繁衍了一代又一代。至于我的名字,更是忘了,許久也沒人叫過?!彼难凵窭镉幸唤z絲落寞。

“一個人,害怕嗎?”

“習慣了!”良久,她說出了三個字。

“怎么沒有出去找你的家人?”我問。

“她死了,生我的時候死的,他也死了,護我逃走的時候?!彼杨^埋在了膝蓋間。

一陣沉默,我無聲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良久,她抬起頭,拭了拭眼角微笑著對我說:“給你變個戲法吧!”

只見她拿出一根棒子,在眼前晃動了幾下,嘴巴呢喃了幾句,之前還是黃昏光景的天空瞬間恍若清晨。

我再次呆若木雞,她把那根木棒放在了身后,雙手托著腮,“不要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有可能你看到的都不是真的?!?/p>

這能耐也太大了吧,我相信她是女巫。“你能把我送回我家嗎?”我對著天空又揉了揉眼睛。

“留在這里陪我不好嗎?”她望著我,等著我的回答。

“謝謝你救了我!”我說,“從那么高的懸崖上摔下來沒有死,我知道應該是神仙救了我,所以你應該是神仙?!?/p>

“我是巫女!”她強調道。

“能和我講講你的故事嗎?”

“你確定要聽嗎?故事很長很長,我都快忘了開始?!?/p>

“那就從你記得的重要的開始?!蔽铱蓻]有太久的時間聽故事,我的妹妹還在等我回家給她畫畫兒呢。

她望向遠方,像是在沉默,又像在回憶,久久沒有說話。時間在這一刻靜止,但又沒有完全靜止,蝴蝶在黃色的丁香上翩翩起舞,雀鳥在樹上嘰嘰渣渣。暖洋洋的太陽照的我昏昏欲睡,我不喜歡這種被控制的感覺。從身后的木桶里抽出一根枯枝,在地上胡亂地畫著,以此來戰(zhàn)勝睡意。

我看了她一眼,她依舊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你沒有名字,我叫你愛麗絲吧!”我試圖打破這片寂靜?!拔业拿妹靡步袗埯惤z,她聰明乖巧伶俐,和你一樣有一雙月牙似的眼睛。但是她愛笑,笑起來能看到滿嘴的小白牙。”我想起了妹妹,嘴角抑不住地上揚?!八蚕矚g花兒,我給她買過許多花兒,其中她最喜歡的就是那黃色的丁香花?!蔽抑噶酥改嵌∠慊ɡ^續(xù)說道:“后來,她說她要去一個很美很美的地方,便離開了我?!蔽姨ь^望天,許是那強烈的光線刺的我眼睛不舒服,眼角有些濕潤。

“她去了哪里?”她淡淡地問。

“天堂,應該是天堂!不,也許是去了遙遠的森林,她總說自己是兔子,要回大森林里?!蔽矣行┍瘋?。

“我可不是你的妹妹,別對著我濫情!”她調笑著,不知是安慰我還是在安慰自己。

“那么女巫大人,你可不可送我出去?”我收起自己的悲傷,討巧地問道。

“我不能走出這里,你可自行離開?!彼抗鉁o散,面色痛苦,似乎又沉浸在往事中。

又是一陣沉默,我急的直跺腳。我準備起身到這四周轉轉,看看有沒有出去的路。

“再陪我一會兒可好?”就在我屁股離地的那一刻她發(fā)聲了。

我又重新坐好。

“我以為在我有生之年不會再見到一個人類?!彼従忛_口,“山川草木鳥獸為伴,也不知今夕何夕,直到見到了你。”我在她臉上看到了一絲還沒有來得及隱藏的落寞。

“阿娘生我的時候難產(chǎn),渾身是血,他們說是我殺了阿娘。7歲那年,鎮(zhèn)上大旱,當時我還不能呼風喚雨,他們要燒我祭天。阿爹,帶著我深夜逃走,可我這巫女身份能逃到哪里?他們追了上來,阿爹憑著最后一絲力氣也沒能將我送出那片土地?!彼樕芡纯啵路疬€在經(jīng)歷那段往事。“看著阿爹倒下,我淚流如雨,再后來我就沒有了眼淚,眼睛也從黑色變成了藍色。阿爹倒下的那一刻,大雨傾盆,我掌握了喚雨之術??墒翘砹?,沒能換回我的阿爹。”她嘆了口氣,好似終于講完了故事。

“我們在想守護人的面前總是那么無力?!蔽矣峙牧伺乃谋常彩且粋€可憐的孩子。“我的妹妹死于癌癥,我看著她被病魔帶走卻無能為力。我恨我是個無用的姐姐!”我太想找個口子宣泄我心里的哀思,妹妹走的這些時日,我沒有一天不是在痛苦中度過。

往事因風而起,也許會隨風而散。我們安靜地坐著,任何華麗的語言也撫慰不了思念的心。許是陽光太溫暖,兩個孤獨悲傷的人在這一刻找到了在心靈上的相互慰藉,我靜靜享受這偷來的片刻美好。

“能給我一副紙筆嗎?”我扭頭微笑地望著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變戲法似的左手一支筆,右手一張紙呈現(xiàn)在我面前。

“我給你畫幅畫吧?!蔽夷眠^紙筆開始勾勒起來。

“能變成這樣嗎?”我把畫好的畫展給她看,是哈利波特中的小巫女赫敏,也是妹妹最喜歡的畫像之一。

她起身轉了一圈,一套黑色的巫女服便換在了她身上,我滿意地點了點頭,巫女就該是這身打扮。

“還差一樣工具。”我看著她旁邊的魔棒說。

我在籬笆外找來了一把枯草,拿出妹妹送我的紅綃,一束一束地做成了掃把。

“騎上這個,看看能不能飛!”我把做好的掃把遞給他。

“幼稚!”她接過掃把飛了我一眼。

“你肯定不是我妹,她會騎著它?!蔽野琢怂谎邸?/p>

“我要走了?!彼f。

“你要去哪里?這里不是你的家嗎?”我忙問。

“我四海為家,有風的地方就是家?!彼贸隽四前褣咧恪?/p>

眼前的景開始虛幻,那座小房子不見了,臺階、籬笆、在一一消逝。

“你等等,我怎么辦?我怎么回去?”我對著眼前的森林喊道。

“從來處來,到去處去!”一個縹緲的聲音隨風而過。

眼前是一片黑暗,我腳一抬,夢醒了,手里握著妹妹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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