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
車門口邊座上坐著的年輕人趕緊起身為我讓路,這個留著板寸臉色慘白的年輕人看起來有些慌張,我們倆結(jié)結(jié)實實的打了一個照面,四目相對的瞬間,灰色的小眼睛迅速從交匯的視線里玩了命的逃掉了。我的心開始劇烈的震顫,很強烈也很突然!眼前這個好像丟了魂的年輕人似乎與我要抓捕的嫌疑人有那么一點意思,但不確定。此刻年輕人恢復了常態(tài),雖然臉色依然慘白。他很有禮貌的退到一邊,神態(tài)還算自若“警察大哥辛苦了”,聲音雖小卻很清晰,聽不出絲毫的慌亂。身高、體態(tài)都差不多,面相也還符合。我不動聲色,“大哥,快點查唄,車已經(jīng)晚點了,關(guān)照關(guān)照?!瘪{駛員在座位上沒動,身子向車門的方向探過來,保持了一種謙卑的姿態(tài)。我越過邊座向車里走去“各位旅客,耽誤大家?guī)追昼姇r間,請大家出示一下自己的身份證件”,在我跨過邊座的時候,擺動的左手有意無意間觸碰了一下年輕人右側(cè)的褲兜,雖然隔著那種劣質(zhì)的又厚又硬的牛仔褲,但我知道,那只插進褲兜的右手此刻正攥著什么東西,當我的左手在年輕人褲兜的表面僅僅摩擦了十分之一秒的瞬間,我在年輕人一閃而過的細小的灰色的眼睛里撲捉到了剎那間的驚悚甚至還有殺氣,我感到那股殺氣正在整個車廂里蔓延。似乎這車廂早就是一個陷阱,那殺氣早就等在那里。到底誰是獵人誰是獵物?一場預謀的較量已經(jīng)不可避免。
董健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當年輕強壯的警察躍上大巴的當口,董健已經(jīng)沒那么多胡思亂想了。他伸進褲兜的右手死死的攥住油膩的刀鞘,只要警察上來抓他,他也就沒什么好客氣的了。記得當年在搶劫的犯罪團伙里,他一向以“先下手為強”而著稱,他的心狠手辣讓很多道上混的人都不寒而栗。也許等待是最容易讓人心生畏懼的,當危險真正面對你的時候,人往往會迸發(fā)出超常規(guī)的能量來。此刻董健竟然可以輕松自如的對警察微笑。當警察越過邊座左手無意間碰到他褲兜的瞬間,他的恐懼僅僅一閃而過,他依然微笑著跟在警察的身后,他緊握蒙古匕首的右手的指關(guān)節(jié)此刻在褲兜里正發(fā)出咯吱咯吱的響聲,那微弱的響聲正穿過嘈雜的車廂強烈的震顫著董健的耳膜。董健耳膜腔產(chǎn)生的巨大共鳴讓他幾乎聽不清年輕警察的聲音,他只看到那名警察在車廂里不斷的查驗著身份證。
其實車廂里并不嘈雜,旅客們都很配合的接受著檢查。警察臉色溫和,聲音平靜。不過在董建看來,眼前這一切似乎都是在為接下來的肉搏做最后的鋪墊和烘托。董建感到喉管開始冒煙,此刻警察身上的天藍色的短袖警服異常的耀眼,在董健那雙灰色的眼睛里,那藍色鋪天蓋地,就像隨時都可能決堤的滔天洪水。警察寬厚的肩膀和粗壯的前臂讓董健大腦一片空白。董健感到自己的后背在冒火,不斷升騰出的殺氣讓年輕人的意識有些失控,此刻他甚至有些窒息,也許他的行動需要等待警察轉(zhuǎn)身或是下一個動作,原本就讀書不多的董健智商也不高,這樣的局面他是從來沒有預謀過的。董健保持著僵硬的微笑站在過道里,此刻他就像一個枯死的樹樁或是一塊沒有生機的石頭。他只記得自己的右手和那把蒙古匕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還是在準備迎接。此刻時間在董健的意識里已經(jīng)不復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