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跟隨著軍中的丈夫,在那個濱海小城居住了八、九個年頭了。起初我在一所公立高中任教,許是血液中存有不安分的因子,后來辭掉公職自己開辦了這所英語培訓學校。
那時,我的英語培訓學校還在起步階段。是我曾經的一個學生介紹小影過來。她那時還沒畢業(yè),從學校出來做暑期工。
小影讀的是本地的一所專科學校,從她的穿著談吐,還有氣質來看,這是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女孩。
我丈夫那時在一艘護衛(wèi)艦上任職。軍艦上的男人們,似乎有著更純粹的兄弟感情。出海了,同舟共濟,還分什么官什么兵?
一個星期天,艦上的一個小伙兒帶著女朋友來家里玩。那小伙兒很高大,因為非常壯,所以顯得敦實。一笑,一雙眼睛瞇成兩條縫。那臉,紅活圓實。一個喜氣洋洋又憨厚可愛的小伙兒。我喜歡高大健壯又憨厚喜氣的小伙兒。
那個叫劉賀龍的小伙兒與他的女朋友,他們稱作對象,在我家吃了一頓午飯。主賓皆歡。那小伙兒,真正是喜慶,不笑不開口,笑起來還“嘿嘿嘿”。
劉賀龍同他對象告辭而去,我對丈夫說:“劉賀龍那對象配不上他,看上去好土,還不開笑臉。”
丈夫有些不高興我說的話。
他說:“別這樣說。小伙子人不錯的,忠誠,敬業(yè)?!?/p>
好吧,要愛屋及烏。此外,兄長也不興對弟媳婦品頭論足。
這事兒就過去了。
有一個周末,我丈夫從艦上回家。
艦艇部隊實行“三六制”,官兵們平常住在艦艇上,逢周三的晚上和周六周日,家屬在駐地的,各自回家與家人團聚。
據(jù)說有位年屆青年與中年之間的軍官,有一次在周二的下午,因為在家附近辦事,晚上就順道回家了。
第二天在艦上吃午飯時,對戰(zhàn)友說:“他媽的,不到星期三,還硬是辦不成事兒。這還有生物鐘了?!?/p>
所以,周三晚上,男人們從軍艦上回家,女人們很守婦道地不外出,就算是廣場舞迷,那天晚上也會暫停,要在家陪自己的男人。
我丈夫對我說:“劉賀龍跟他對象吹了。他對象在他們老家一所鎮(zhèn)中學當數(shù)學老師,工作上的事也煩,兩個人又長期不能見面,也煩。一打電話,那姑娘就愛發(fā)脾氣,說煩。說的次數(shù)多了,劉賀龍就跟他對象說,既然你這么煩,我們就分手吧。你說的這些事我全解決不了?!?/p>
我有點兒目瞪口呆,這么容易就分啦?
我丈夫又說:“他那對象脾氣是有點兒不好?!?/p>
又說:“昨天劉賀龍到我房間對我說,他跟他對象吹了,讓我們幫他找個對象。你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姑娘,給他介紹一個?!?/p>
其實,我那時也才三十歲出頭,但對于撮合年輕男女成雙成對,也初步具備興趣。
這天在辦公室備課,我看著做暑期工的小影,問她:“你有男朋友嗎?”
小影個子小小,臉圓圓的,不漂亮甚至算不上秀氣,但非常愛笑。她當時就笑盈盈地說:“沒有哦?!?/p>
“我給你介紹一個吧,我丈夫艦上好多未婚的小伙子呢。”
她笑嘻嘻地點頭:“好?。 ?/p>
我的培訓學校也有幾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似乎都沒男朋友。于是我就想著找一天時間帶這幫姑娘們跟艦上的小伙子們見個面。
我跟我丈夫約好,選了一個周六的下午,帶著小姑娘們上艦了。
因為是有備而來,姑娘們顯出了與平時不一樣的氣象。
我的培訓學校的姑娘們,跟小影一樣,都是本地的女孩,基本也都是那所本地大專畢業(yè)。那座海濱小城,離海太近,水土熱,風中飽含鹽分,姑娘們在這種環(huán)境之下,皮膚自然難以水嫩。“一看你就不是本地女孩,皮膚那么靚?!边@就是在夸人了。我剛剛到海濱小城時,有人夸我皮膚白里透紅,就有經驗老道的嫂子淡定道:“白里透紅,我看你到了這里,能白里透紅幾天?”
海濱小城的姑娘們,大多內斂,能吃苦。
(2)
我丈夫安排了幾個未婚而且沒有女朋友的小伙兒接待姑娘們,帶著她們參觀一下軍艦,又到艦上的小會議室坐一會兒。劉賀龍自然在這些人里面。在小會議室,劉賀龍沒有跟任何姑娘套近乎,老是沖著我“嫂子,嘿嘿嘿”。我看著他,忍俊不住。
過了幾天,我丈夫從艦上回來。他說:“你看看那天去的幾個姑娘,哪個跟劉賀龍合適?”
“啊?”我實在有點沒弄懂,說真心話,以我那時的眼光,我還覺得那幾個姑娘沒一個跟他合適,我還真覺得沒一個配得上劉賀龍。
我丈夫又說:“我問他了,看上哪一個了?他說:‘我都沒看清楚。你跟嫂子說說,你們說哪個就是哪個?!?/p>
我真是目瞪口呆了。這么重要的任務交給我。
我將幾個女孩在心里再過一遍,覺得還是小影合適一點,倆人都是圓圓的臉,笑瞇瞇的,有點夫妻相吧。只是小影的個子身高配不起劉賀龍。
我是新時代的紅娘,工作方法自然有所不一樣。我將他們倆的電話號碼告訴了他們對方,剩下就沒我什么事兒了。
一個星期天,我的培訓學校在一個書城搞活動,我意外地看見了劉賀龍。他慣例“嘿嘿嘿”地笑。一分鐘后我反應過來,他是來看小影的??磥?,這兩人有戲。
此后,周末我的培訓學校下課時,我在樓下看到過幾次“嘿嘿嘿”笑著的劉賀龍。
這樣也就是一個多月吧,暑假快結束,有一天小影臉帶羞澀與煩惱:“老師,有件事我不知道怎么辦好?”頓一頓,又說:“劉賀龍說要確定戀愛關系?!?/p>
我有點驚訝,卻也替小影高興。
小影又吞吞吐吐道:“他還說這兩天要去我家,見一見我的父母。”
如此之快就要見家長?我也是......實在是那個年代,還沒有“醉了”一說。這小伙兒實在是太實誠。
可看看小影,她似乎是煩惱多過喜悅。我還真有些搞不懂了。小影說,她覺得太快,太倉促了。
我問她:“你對他感覺怎么樣呢?”
她臉上浮現(xiàn)出羞澀與甜蜜的表情:“挺好?。 ?/p>
我說:“那不就行了,人家這么有誠意。再說了,小伙兒條件真是擺在那里的,外表不用我說了吧?全軍重點院校畢業(yè),據(jù)說可以稱為中國的西點軍校。工作能力強,能吃苦。哦,好像還立過二等功。他們那一屆的幾個學員畢業(yè)分配過來,乘坐的火車發(fā)生故障,有一節(jié)車廂脫軌,他們幾個軍校學員主動參與搶險,集體榮立二等功。這事中央臺還播過?!?/p>
小影臉上的光輝告訴我,她對他有多傾慕。但是她臉上的煩惱也是真實的。
我搞不懂小影的煩惱是什么,在回家的路上忍不住跟年輕的駕駛員念叨了幾句。駕駛員是一個跟小影差不多同年的本地男孩,那天他也去了艦上,對劉賀龍也有印象,聽說小影有些猶豫,年輕的駕駛員沖口而出:“小影還猶豫?我去!”
我是一個愛瞎操心的“紅娘”,還比較敬業(yè)。
晚上,我給劉賀龍打了個電話:“干嘛這么著急確定戀愛關系呀?”
“嫂子,周末出去,艦上都是有人數(shù)限定的。我每個周末都出去,占用人家的機會,不大好吧?如果是女朋友了,她也會理解我的工作,我也不用每個周末都出去了。再說了,下半年我要去上學,參加為期兩年的副長培訓?!?/p>
“但人家小姑娘覺得進展太快了?!?/p>
“也見了好幾次面了?;ハ嘁灿辛私饬恕I┳?,我也沒太多時間在這上面。如果她不同意,我就打算撤了?!?/p>
俺又一次目瞪口呆。
但還是給小影打了個電話。
“你自己看著辦吧。劉賀龍說,如果你不同意確定戀愛關系,他就準備撤了?!?/p>
二人很快確定了戀愛關系。
(3)

小影家兄妹四人,上面有兩位哥哥,還有一位姐姐,居然都沒有結婚,也沒有正式穩(wěn)定的工作。一大家子租住在一間不大的套房里。最重要的是,小影的父親去世了。
本地人有一些我看不懂的風俗和講究。似乎,尚未出嫁的或尚未娶妻的年輕人,沒了父親或母親,在本地人眼里,這樣的年輕人是沒什么福氣,甚至是不祥的。所以,我大概知道小影的煩惱是什么了。
周末,劉賀龍?zhí)嶂c心,在小影的帶領下登門了。高大喜慶的劉賀龍,真是讓那簡陋的房子有一種蓬蓽生輝的感覺。小影的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此后,劉賀龍的表現(xiàn)與反應,讓小影一直有點打鼓的、甚至是懸著的心漸漸踏實下來。劉賀龍是真的沒考慮那些。
九月份,劉賀龍去上學。小影也繼續(xù)回學校讀書。
周末,小影還是到我的培訓學校來兼職。每個周末見到她,她也都是笑瞇瞇的。課間,常見她低頭收發(fā)短信。我想,這估計是他們這些年輕人的溝通聯(lián)系方式。但是,談戀愛也用這種方式,在我看來,還是缺了一些東西。想當初,我跟我丈夫談戀愛時,常常是一天收到三封信。
偶爾,我也會“八卦”一下:“小影,你們互相寫信嗎?”
她笑瞇瞇地搖頭:“他們學習很忙,沒空?!?/p>
“你可以寫給他呀?!?/p>
“好像不習慣寫信欸。再說我寫了,他也沒時間回呀?!?/p>
估計戀愛還是有些分心的,小影有幾次上課就出了點差錯,我批評了她。她很虛心地接受了,但在月底發(fā)工資時,她拼命推辭。我覺得非常奇怪。后來她說,她告訴了她媽媽我批評她的事情,她媽媽讓她不要領這個月的工資。
在我的強烈堅持下,她還是領取了那個月的工資。但我感覺,她媽媽讓她不要領工資,更多的成分似乎是擔心我在劉賀龍面前說不利于小影的話。我覺得他們的個性與思維和我并不完全相同。但我還是很真切的感受到劉賀龍在她們母女心目中的地位。
放寒假了。我突然意識到很久沒見到劉賀龍。
半年左右了,這中間放了兩次小長假,國慶,元旦,我都沒見到劉賀龍,也沒聽小影說起他回來過。
跟小影還是有過好幾次與此有關的交談的。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小影臉上帶著甜蜜的微笑說:“我以前沒有發(fā)現(xiàn)街上有這么多的軍人,現(xiàn)在走在路上總是能看到軍人。而且現(xiàn)在看到穿軍裝的人覺得好親切。”
快過年了,我的培訓學校也要放假了,有一天我問小影:“劉賀龍過年回來嗎?”
小影臉上閃過一絲落寞:“不回,他留守值班,過年想回家休假的學員較多,他將名額讓給別人了?!?/p>
這種事我能理解,但仍暗暗有些吃驚,不過并未表現(xiàn)得太明顯:“這半年他都沒回來過嗎?”
小影笑著搖搖頭:“他們學習很緊張呢?!?/p>
“你也可以去看他呀,離省城又不遠?!?/p>
“他沒讓我去,他們學校管理很嚴?!?/p>
新的一年又開始了,新的一學期也開始了,我仍然沒在我的教學樓下見到過“嘿嘿嘿”笑著的劉賀龍。聽小影說,劉賀龍學習工作很忙,幾次放假都沒休假。他們仍然有聯(lián)系,仍然是“拇指一族”。但小影臉上的落寞之色也是越來越明顯。
我的培訓學校的姑娘們在小影背后議論紛紛。當初的羨慕嫉妒恨有多強烈,現(xiàn)在的義憤填膺就有多真切。
小影畢業(yè)了,在一家私立小學做英語老師。她似乎很忙,不再到我的培訓學校兼職。
我的丈夫離開了那艘護衛(wèi)艦,到某驅逐艦任職。我基本上沒了有關小影與劉賀龍的任何消息。
(4)
大概一年多以后,有一天,小影和劉賀龍突然雙雙來到我家,告訴我說快要結婚了,邀請我參加婚禮,并邀請我做他們的證婚人。
在婚禮上,看著幸福的小影,一句詩詞不由自主地浮現(xiàn)到我的腦海里:“守得云開見月明”。
這真的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甚至會有內心強大又有實力跟男人一拼高低的強女人要對小影嗤之以鼻。就算不是強女人,就算只是因為羨慕嫉妒恨,估計也有姑娘會對小影撇嘴巴。覺得她委屈求全,預言她不可能幸福。
事實呢?
小影婚后偶爾會去我的學校,她看上去漂亮了許多。每次,她都甜蜜地笑著對我說:“老師,我真是覺得很幸福。軍人真是有責任感,一諾千金,不是亂來的。謝謝你哦,老師。”
“這是你自己的緣分?!蔽也桓摇皳尮Α?。
她笑著,誠心誠意地說:“是您將這一份幸福傳遞給我的呀。”
小影和劉賀龍從此相親相愛地生活在一起了。
小影的幸福生活,是她自己等候到的。
其實,作為“資深軍嫂”的我,幸福生活也是我自己等來的,而且現(xiàn)在也常常處于等候的狀態(tài)。
你選擇了軍人,你就選擇了這樣一種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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