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蔡邕（意譯）
蔡邕，字伯喈，陳留圉縣人。
年少博學，師從太傅胡廣。
愛好辭章、數(shù)術、天文，
妙擅音律。
曾作《琴賦》云：
“尋求茂木，枝條四垂。
觀彼椅桐，層巒山坡。
丹花明耀，綠葉參差。
甘露潤樹梢，涼風拂綠枝。
鸞鳳翔樹顛，玄鶴巢分枝。
詩人考驗，琴瑟制宜。
于是清聲發(fā)兮五音舉，
發(fā)宮商兮動角羽，
曲起興兮繁弦撫。
然后哀聲奏起，秘妙始開。
左手抑揚，右手徘徊，
指掌反復，抑按藏摧。
于是繁弦既止，雅韻悠揚。
仲尼思歸，《鹿鳴》三章，
《梁甫》悲吟，周公《越裳》，
青雀西飛，別鶴東翔，
飲馬長城，楚曲明光，
楚姬遺嘆，雞鳴高桑，
走獸率舞，飛鳥下翔。
感激雅歌，時低時昂?！?/p>
桓帝時，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專權，
聽聞蔡邕擅長鼓琴，即奏告天子，
敕令陳留太守督促遣送蔡邕入京。
蔡邕行旅停留偃師，稱病而返。
后來又應詔多次升官至議郎。
因上疏彈劾宦官，被貶謫流放朔方。
適逢大赦得還，于是亡命江湖，
遠足浪跡吳郡會稽。
曾途經(jīng)會稽高遷家，
見屋頂椽竹東間第十六根可以制笛，
取而用之，聲奇妙獨絕。
吳地有人燒桐木煮飯，
蔡邕聽聞火烈之聲，
知其木為良材，裁斫為琴，
果然樂音美妙，因其尾有燒焦之痕，
當時人名之曰“焦尾琴”。
董卓任司空時，
聽聞蔡邕名望甚高，
下令征召他，蔡邕稱病不就。
董卓大怒，想要殺害蔡邕。
蔡邕不得已，只好應命而往。
到任后，十日之間遍歷三臺。
董卓看重其才，待邕甚厚。
每宴飲之會，就令蔡邕鼓琴助興，
蔡邕也每每對董卓有所匡正補益。
后蔡邕受董卓牽連，
被司徒王允所誅殺，
天下人為之惋惜。
蔡邕在陳留時，
他的鄰居設酒食召待蔡邕。
等蔡邕到了，有客人于屏風后彈琴，
蔡邕走至門前，試著悄悄傾聽，說：
“呀！以音樂召我來卻有殺我之心，為何？”
于是決然而返。
奉命者將此事稟告主人，
主人趕緊親自追上蔡邕問他緣故，
蔡邕將所想全部告知，
聽者沒有不茫然失色的。
彈琴之人說道：
“我正在鼓琴，見螳螂正對鳴蟬，
蟬將飛未飛，螳螂隨著一前一退。
我心聳然緊張，惟恐螳螂失了捕蟬時機，
這難道就是殺心傳達于琴聲之中嗎？”
蔡邕莞然而笑說：“此足以當之無愧?！?/p>
由此觀之，人之善惡，存于思慮，
則見于音樂之聲，惟有知音者能知曉。
所以說：“惟有音樂不可以作假?！?/p>
人的思慮尚且能夠知曉，
那么世道之安定與動亂，
全都無法隱藏。
漢代樂道廢弛，如伯喈這樣的人，
僅此一人而已。
有人說：蔡邕在嘉平年間，
曾拜謁鬼谷先生，卻沒有遇到。
休憩于清溪，游覽巖谷。
山有彎路五曲，曲折處有幽居靈跡。
每一山路彎曲處創(chuàng)制一弄，
三年樂曲完成，拿出展示，
馬融、王允等人甚覺驚異。
這就是所謂《游春》《淥水》《幽居》《坐愁》《秋思》五弄之由此而得。
我以為不盡然，
這應該是蔡伯喈所以用來寓其哀思，
大概正在此五曲，特意托于外物來命名。
呀！伯喈起初不屈于王侯，
然而最終受董卓牽連，
豈止因流放困窘，不堪其苦，
而聊以止息心中負荷？
蔡邕是想以忠信之論、雅正之音
規(guī)諷暴戾之行而感染觸發(fā)聽者善心，
用以拯救民生之苦。
奈何他的遭遇何其不幸！
蔡邕所制焦尾琴，
到了南齊時還在主衣庫中，
明帝曾拿給王仲雄彈奏過。
蔡邕（原文）
蔡邕，字伯喈，陳留圉人也。少博學，師事太傅胡廣。好辭章、數(shù)術、天文，妙操音律。嘗作《琴賦》曰：“言求茂木，周流四垂。觀彼椅桐，層山之陂。丹華煒燁，綠葉參差。甘露潤其末，涼風扇其枝。鸞鳳翔其顛，玄鶴巢其岐?？贾娙耍偕且?。爾乃清聲發(fā)兮五音舉，奏宮商兮動角羽，曲引興兮繁弦撫。然后哀聲既發(fā)，秘弄乃開。左手抑揚，右手徘徊，指掌反復，抑按藏摧。于是繁弦既抑，雅韻乃揚。仲尼思歸，《鹿鳴》三章，《梁甫》悲吟，周公《越裳》，青雀西飛，別鶴東翔，飲馬長城，楚曲明光，楚姬遺嘆，雞鳴高桑，走獸率舞，飛鳥下翔。感激茲歌，一低一昂?！?
桓帝時，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聞邕善鼓琴，即白天子，敕陳留太守督促發(fā)遣。邕行次偃師，稱疾而歸。后應辟累遷議郎。疏論奄官，謫徙朔方。即會赦還，乃亡命江海，遠跡吳會。嘗經(jīng)會稽高遷家，見屋椽竹東間第十六可以為笛，取用之，奇聲獨絕。吳人有燒桐以爨者，邕聞火烈之聲，知良材也，裁以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猶焦，時人名曰“焦尾琴”焉。?
董卓為司空，聞邕名高，辟之，稱疾不就。卓大怒，將害邕。邕不得已，遂應命。既至，旬日之間歷三臺。卓重其才，遇邕甚厚。每燕集，輒令邕鼓琴贊事，邕亦每存開益。后坐卓，為司徒王允所誅，天下惜之。?
邕在陳留，其鄰人有以酒食召邕。比往，客有彈琴于屏，邕至門，試潛聽之，曰：“嘻！以樂召我而有殺心，何也？”遂反。將命者以告主人，遽自追而問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撫然。彈琴者曰：“我向鼓弦，見螳螂向鳴蟬，將去而未飛，螳螂為之一前一卻。吾心聳然，惟恐螳螂之失蟬也，此豈為殺心而形于聲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當之矣。”由此觀之，人之善惡，存于思慮，則見于音聲，惟知音者能知之。故曰：“惟樂不可以為偽?！比酥紤]且知之，則世之治亂，舉不能隱矣。漢世樂道廢弛，如伯喈者，一人而已。?
或云：邕嘉平中嘗謁鬼谷先生，不遇。憩于清溪，游覽巖谷。山有五曲，曲有幽居靈跡。每一曲制一弄，三年曲成，出示，馬融、王允等異之。蓋所謂《游春》《淥水》《幽居》《坐愁》《秋思》五弄得于此也。余以為不然，伯喈所以寓其哀思者，蓋在此五曲，特假物以名之耳。?
噫！伯喈始不屈于五侯，而終見羈于董氏，豈流殛困窘，不堪其苦，而聊以息肩乎？將欲忠論正音、規(guī)諷暴戾而感發(fā)其善心，以救民生乎。何所遭之不幸也！邕所制焦尾琴，至南齊猶在主衣庫，明帝嘗以給王仲雄彈之。
注釋：
仲尼思歸：即琴曲《將歸操》，孔子所作。
《鹿鳴》三章：琴曲《鹿鳴操》。歌曰：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梁甫》悲吟：琴曲《梁甫吟》，古作葬禮用的民間曲調，音調悲切凄苦。古辭今已不傳。
周公《越裳》：琴曲《越裳操》。周公所作。越裳，周時南海國名，在今越南之南。
青雀西飛：《古文苑》章樵注此曲即《離鸞》?！稑犯娂で偾柁o·胡笳十八拍》：“唐劉商《胡笳曲序》曰：‘蔡文姬善琴，能為《離鸞》《別鶴》之操?！?/i>
別鶴東翔：琴曲《別鶴操》。歌曰：“將乖比翼隔天端，山川悠遠路漫漫，攬衣不寢食忘餐！”后用以指夫妻分離，抒發(fā)別情。
飲馬長城：漢代樂府古題《飲馬長城窟行》。楚曲明光：指琴曲《楚明光》。楚姬遺嘆：一說是《烈女引》，一說是《楚妃嘆》。雞鳴高桑：疑為琴曲《雞鳴曲》。
走獸率舞：語出《尚書·舜典》：“於！予擊石拊石，百獸率舞。”
飛鳥下翔：語出《韓非子·十過》：“師曠不得已，援琴而鼓。一奏之，有玄鶴二八，道南方來……”
爨：燒火做飯。《廣雅》：“爨，炊也?！?/i>
鬼谷先生：即王詡，因隱居鬼谷，自稱鬼谷先生。春秋道家、縱橫家鼻祖。
主衣庫：儲藏皇帝衣物服飾的地方。
王仲雄：南朝齊詩人、音樂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