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星期五的傍晚，在下班之前，我將所有的設(shè)備檢查完畢確定無誤的時候，就下班了。我住的地方離公司大概有四公里的距離，在天氣晴朗的時候，我喜歡騎著共享單車，慢慢地在這些街道小巷里轉(zhuǎn)悠，一邊感受這座城市黃昏時的氣息。我一路走來，街上的路燈都亮了起來，毫無怨言地重復(fù)著一天又一天的工作。街道上擠滿了像潮水一般的人們，他們大多也是和我一樣的上班族，想到即將到來的兩天的假期，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輕松的笑容。當(dāng)然我的心情也不差，只要能被這晚風(fēng)親昵地吹拂著，我怎么也不會心情很差的。

回到小區(qū)時，天色已經(jīng)完全暗了下來。我在附近的小超市，買了兩天量的牛奶面包、一大瓶橙汁、幾瓶灌裝啤酒和一袋花生米。就是這些物資就已經(jīng)足夠支持我兩天對生活的需求了。我住在四樓，樓層不算高的，所以每次上樓我都選擇爬樓梯，順便為了鍛煉鍛煉身體。我走到三樓時——也就是房東老太太的家，看到她家的門是大開著的，里面?zhèn)鞒龇涞构竦穆曇?。我腦子里冒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老太太家是不是進賊了。

就在我在門外觀察徘徊時，里面?zhèn)鱽砹死咸宦曀盒牧逊蔚呐叵暎骸澳萌グ?，都拿去吧……這日子也不過了。”

我生怕老太太出了什么意外，不再猶豫，立馬沖了進去，這時一個中年男子剛好從里面出來和我撞了個滿懷。我手里拎的袋子也掉在了地上，罐裝啤酒滾了一地。那個中年男子站起來，看都沒有看我一眼，就急匆匆地走了。當(dāng)我準(zhǔn)備上前去追他時，老太太的聲音從客廳里傳了出來：“年輕人，不要追了?！?/p>

我把滾落在地上的啤酒撿起來，又重新放進了塑料袋子里。門還是虛掩的，我推開門進去，看到地上一片狼藉。垃圾桶被踢翻在一側(cè)，里面的垃圾撒了一地。沙發(fā)的位置也被明顯地移了位置，沙發(fā)墊子都被翻了個底朝天。幾個倒在地上的圓凳子，還有被摔碎的玻璃杯子，里面流出棕色的液體，像一條緩慢前行的蚯蚓一般向前移動著。老太太臥室的門也是大開的，我能猜測到里面大概也是同樣的一片狼藉。

老太太坐在客廳的椅子上，上身挺得筆直的，雙手搭在拐杖上，冷漠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發(fā)生了什么事情，需要我報警嗎？”看到眼前的一幕，我已經(jīng)覺得這不是在偷竊了，而是赤裸裸的搶劫了。

“不用了?！崩咸袣鉄o力地說著，眼睛像蛇吐出的芯般靈活地閃動著，像是在掩蓋某種無可奈何的悲傷。

“這……這是怎么回事？”我仍舊不安地問道。

“能有什么事？”老太太突然反問了我一句，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怎么，你沒見過敗家子嗎？”

我像是明白了些什么，有點驚訝地張了張嘴，指著門口的方向：“您的意思是剛才從這里出去的人是您的兒子？！”

“怎么，不像嗎？”

“不是，”我答道：“只是我沒有想到。我還以為……”

“你以為什么？我家進賊了?！崩咸魺o其事地轉(zhuǎn)動著手里的拐杖。

我看到她并沒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地方，想要走開：“那既然沒什么事了，那我先回去了?！?/p>

“沒什么事了？”老太太用疑惑不解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一個什么莫名其妙的人一樣，“這一地的狼藉，你沒有看到嗎？還說什么叫做沒有事。你看我這么一大把年紀(jì)了，收拾這些東西合適嗎？”

無奈，我放下了手中的塑料袋，花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鐘的時間替她將亂成一團的客廳收拾好了：潑出來的垃圾重新裝回了垃圾桶里、倒了的椅子也扶起來了、將各種家具挪回了它原來的位置了，我還幫他把客廳和廚房的地用掃帚給仔細地打掃了一下。忙完這些，看著井井有條的客廳，我的心情竟然莫名地變好了一些。

“老太太，這都給你收拾好了。我就不打擾你休息了，我先回去了?！?/p>

“什么？”老太太有點不開心地看著我。

我以為她的耳朵不太好，將聲音的分貝提高了一些，又重新說道：“我說我該回去了。”

老人皺了一下眉頭，眼睛像掉進了陷阱一般，被皮層給掩蓋住了。

“回去，回去吧。人老了，沒用了，容易遭人嫌棄，這我是知道的。”老人有點傷心地坐在椅子上，像是受到了什么委屈似的，耷拉個腦袋。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主要是怕我在這里打擾到您休息?！?/p>

“不打擾，陪我聊聊天唄?！崩先讼蛭彝秮砹四撤N幾乎是請求的眼神，“我一個人住了這么久，連一個說話的人也找不到。對了，你怎么不問問我兒子為什么一回來就把家里搞成這個樣子啊?！?/p>

“我不喜歡打探別人的隱私?！蔽覍嵲拰嵳f。

“我想跟你說說他啊，可是你不問，我又不好說的。你就問問唄?！崩咸F(xiàn)在像是變成了一個小孩般有點耍無賴地說。

“好，如果你要求的話，我可以問一下情況的?！蔽覔Q了一口氣，問道：“你兒子為什么把家弄成這個樣子？”

“嘿，”老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那是個不孝子。你知道他整天在外面干什么——賭?！崩咸蜒例X咬得錚錚響，“成天的賭，除了賭博什么也不管。本來我在另一個小區(qū)還有一套房子的，可是那個不孝子賭博欠了一大筆錢，腿都差點給人打折了。沒有辦法，為了給他還賭債，我和他爸賣了一套房子。老頭子也為這事氣倒了，最后眼睛一閉，什么事也不管了。那個不孝子知道是自己氣死他爸的，一兩年的時間都沒有回過家了。我還以為他知道錯了，能夠改過自新了，結(jié)果還是在賭。一回家就是翻箱倒柜地找錢，錢沒有找到，倒是把我的幾件首飾翻出來拿出去了。嘿，這個不孝子，最好死在外面。我看這兩套房子遲早也要被他給整沒了，到時看他還能敗什么?！?/p>

老人越說越氣，激烈地咳嗽起來。

我只是坐在那里安靜地聽著，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偶爾地點點頭。

“你怎么一句話也不說?。俊崩咸粗艺f，隨即又說道：“也是你只是一個外人，我家的事你也不好插嘴的?！?/p>

“喂，你袋子里裝的是什么?。俊崩咸难劬β湓诹宋业拇由?。

“幾罐啤酒，一袋花生米……”

“好了，夠了?！崩咸€沒等我說完，就像發(fā)布命令地說道，“來，就著這些花生米陪我喝一罐?！?/p>

考慮到老太太的年齡有點大，我怕她萬一喝醉了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可能會出什么事。于是我一直抓著塑料袋子不放，猶猶豫豫地說：“您還喝酒嗎？可是您這個年紀(jì)……”

“怎么啦，還瞧不起我老太婆嗎？”老太太有點生氣地從椅子上站起來，拄著拐杖邁著細碎的步子到自己的臥室里去了。不一會兒，她折身回來，只見她的手里多了一瓶喝了一半的燒酒。

老太太又重新坐回了原先的椅子上，將燒酒重重地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小伙子，好好看看吧。不是我吹的，我老婆子酒量比你肯定大不少，這點啤酒算什么，我每天得喝兩杯白的才去睡覺?！?/p>

我還正猶豫著，老太太一把搶過了我手里的塑料袋。取出一罐啤酒，熟練地拉開拉環(huán)，很大氣地放在了我的手里。緊接著，她又拿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huán)，先美滋滋地喝了一大口，喝下之后，又很舒服地打了一個嗝，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哎呀，這味道不錯，好久沒有喝過啤酒了。”

我只得苦笑幾聲，仰起頭也喝了一大口啤酒。

老太太撕了一道口子抓出了一把花生放在了我的手里，自己也抓了一把放在左手手心上，用右手的兩根手指撿起一?；ㄉ瓦M嘴里。

“來，年輕人，再來喝一口?！?/p>

兩罐啤酒下肚之后，老太太開始沒問沒了地跟我講各種事情。說她小時候在家里怎么不受父母重視，自己的求學(xué)經(jīng)歷，和死去的老伴怎么認識的、怎么后來就選擇了他，兒子的成長過程到后來兒子開始賭博、老伴去世，自己現(xiàn)在的生活也多么的寂寞。說著說著，老人的眼睛里就流出了渾濁的眼淚，折射了她一生的歷程。其中在說到兒子小時候的事情時，臉上浮現(xiàn)的笑容是最幸福、安詳?shù)摹?/p>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希望孩子永遠也長不大。雖然我知道這個想法很自私，也基本不可能，但是我仍然有這樣的想法。對于一個母親而言，最幸福的事情莫過于看著自己的孩子一點一點地長大了?？墒钱?dāng)你有一天意識到自己的孩子大到一定的程度時，他會離開你的。當(dāng)有一天你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足夠老了，再也不能給孩子什么時，你會發(fā)現(xiàn)自己特別的沒用。盡管你不希望他離開自己，可是你又知道他一定會離開你的。最最為恐怖的事情是，有一天你會突然地發(fā)現(xiàn)自己曾經(jīng)視為天使一般的孩子，他會變成一個惡魔、一個討債鬼，寄生在你的身體里一點點地吸你的血、咬你的肉、啃你的骨頭……”

大概到了夜里九點多鐘的時候，在扶老太太回房間睡覺的時候，我也頭昏腦漲地回自己的房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