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加【世界華語懸疑文學(xué)大賽】征稿活動，本人承諾，文章內(nèi)容為原創(chuàng)。

1 、探親

秦默告訴我，我奶奶病了，想要見我。

我即刻準(zhǔn)備，小伙伴們很給力，紛紛讓我優(yōu)先接入。只有芬妮，賤兮兮地跑來說：“海倫，聽說你奶奶是桃源人。我?guī)湍闼褜ち颂以慈讼矚g問的事情哦！”

“我好忙，芬妮，讓我接入你?！?/p>

芬妮不接茬，繼續(xù)八卦：“桃源人第一問，你結(jié)婚了么？”

我查閱：

結(jié)婚——是指配偶雙方依照法律規(guī)定的條件和程序確立配偶關(guān)系的民事法律行為。

那什么是配偶呢？

配偶——又稱“夫妻”，合法婚姻中的雙方互為配偶。

死循環(huán)……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芬妮這么低效又八卦，秦默也不解雇她了。翻譯桃源人歷史數(shù)據(jù)的工作好變態(tài)。

我放低姿態(tài)求芬妮：“親，咱能不能說人話？”

芬妮很得意：“據(jù)我研究，結(jié)婚就是兩個人住在一起，一方單向低頻率接入另一方面，這是桃源人的運(yùn)算方式。接入的一方叫做丈夫，另一方叫做妻子?！?/p>

我不解：“那么我每天都有1000億個丈夫和妻子。奶奶為什么要問這個？”

芬妮說：“桃源人的接入不是為了共享數(shù)據(jù)。他們可以創(chuàng)造新的人出來，而且不需要秦默同意?！?/p>

我更糊涂了：“可是沒有秦默的口令，新的人怎么初始化呢？”

芬妮沉默了。

咦，中樞部的八卦之星，桃源人研究專家小芬妮，也有不知道的東西？恐怕我只能去問秦默了?？墒亲罱絹碓缴僖姷剿Ｎ乙贿B接入了10幾個部門，都沒有看到秦默。

行動部的杰森提醒我：“海倫，符合28歲、亞裔、女性三個條件的身體都準(zhǔn)備好了，有12具，你選一個吧?！?/p>

我無所謂，但芬妮說：“海倫，我陪你去。我剛剛已經(jīng)申請了出差，秦默批準(zhǔn)了?！?/p>

啊，他在呀，他可以回答芬妮，為什么不理我？

我忙著打包自己，芬妮飛速運(yùn)算，得意地宣布：“據(jù)我研究，桃源人的亞裔女性，外殼黃色，頂部7個洞，分別為白黑色、黃色和紅色，毛發(fā)黑色，這樣的叫做美女?！?/p>

我和杰森十分佩服，但當(dāng)我們看向12具桃源人身體——

她們每一個，都和芬妮描述的一樣啊……

芬妮教導(dǎo)我們：“最重要的是外殼上包裹的布，我要那個綠色的，給海倫紅色的?！?/p>

好吧。

杰森說：“海倫，你打包太多了，只能存入億分之一，重新來吧?！?br>

我只好匆匆選了一丁點(diǎn)，芬妮倒容易，她年紀(jì)小，而且特別懶，數(shù)據(jù)本來就不多。

2、 奶奶

奶奶是世界上所剩不多的桃源人之一。

聽說他們能像秦默一樣，超長待機(jī)，不用充電，還會隨意啟動和關(guān)閉自己?？墒撬麄冏≡谔以存?zhèn)上，不和我們來往，也不允許我們接入。

我和芬妮乘坐光速電車，到了桃源鎮(zhèn)。

芬妮緊緊抓著我的手，打量著四周。藍(lán)色的天空下，綠色的樹高高低低，有一些分散的房子，突然一只黑色的大鳥飛了起來，它的羽翼帶了點(diǎn)金色，在天空劃過一道線。我和芬妮看呆了。

擬態(tài)世界測試的時候，秦默管得不嚴(yán)，我和芬妮都偷偷溜進(jìn)去看過，那里就有這樣的藍(lán)色的天，紅色的花，還有蝴蝶。可惜自從有桃源人登錄，秦默就再也不許我們?nèi)チ?。眼前的這些，和擬態(tài)世界好像一樣，又好像不一樣。

我拉著芬妮，沿著一條石子路走，左轉(zhuǎn)第二排第二個，是奶奶的房子。

一個桃源人坐在院子里。她有白色的毛發(fā)，看到我們，頂部兩個黑白色的洞里流出了水。她一定就是我的奶奶了。

我的身體變得很奇怪，而且頂部的黑白色洞也開始流水。

難道我感染病毒了？為什么我復(fù)制奶奶？芬妮的身體一直在發(fā)抖，她看看奶奶，又看看我，說不出話來。

奶奶走過來，抱住我：“海倫，你一定是海倫?！?/p>

“奶奶，我是海倫。我們的頂部為什么流水了？”

“海倫，別怕?！蹦棠陶f，“那是眼淚。我們見到自己愛的人，又難過又高興的時候，就會流眼淚?！?/p>

奶奶讓我們坐在石凳上，說要給我們做飯吃。她把西紅柿切碎，然后放在鍋里加水熬，酸咸香甜的味道傳來。奶奶說：“海倫，你小的時候，最喜歡吃奶奶做的西紅柿雞蛋面了，奶奶做給你吃。”奶奶和面，一點(diǎn)點(diǎn)地揉，她的眼淚不斷地滴到面里。她的手突然停住了：“海倫，你真的什么都不記得了么？”

我什么都記得呀，我是提勒研究所最厲害的員工，最勤奮、最聰明，一天可以交互1000億T的數(shù)據(jù)。但我確實不記得奶奶。秦默讓我來，我就來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蔽艺f。

奶奶又哭了起來。

3 、阿晨

吃完飯，奶奶、芬妮和我還坐在院子里。

芬妮漸漸不抖了，她開始講笑話給奶奶聽，奶奶笑得前仰后合，流出了眼淚。

奶奶并沒有問我結(jié)婚了么。

太陽一直在移動，周圍有細(xì)微的聲音，微風(fēng)吹過樹枝，蝴蝶閃動翅膀，奶奶和芬妮在說話，這些聲音好像比我聽過的所有音樂都好聽。

然后一個和奶奶一樣的桃源人沖進(jìn)了院子，也是白色的頭發(fā)，但比奶奶高大很多。

我剛抬頭，她已經(jīng)走到了我面前，冷著臉問：“喂，提勒來的，秦默那個怪胎，還沒死么？”

我和芬妮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去扼她的脖子。奶奶拼命拉住我們：“海倫，不要！”

奶奶對那人說：“阿晨，這是海倫，還有她的朋友芬妮?！?br>

阿晨眼睛猛地睜圓了：“她是海倫？提勒派來的使者是小海倫？”她像老鷹一樣，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拼命搖晃：“小海倫，你這個傻孩子，秦默殺了你呀！他殺了你呀！你怎么還給他做事情？你總是上他的當(dāng)，從小就這樣……”

我驚疑不定地看著奶奶。

奶奶嘆了口氣說：“阿晨，海倫已經(jīng)什么都不記得了。”

阿晨狂笑，她的眼睛里有一種奇怪的光：“阿慧啊，我說得沒錯吧。叫你當(dāng)初不信我！”她轉(zhuǎn)過頭來，跟我說：“小海倫，聽奶奶的話，去殺了那個秦默，把他千刀萬剮！我恨不得把他的肉一片片吃下去?？蓱z我的女兒啊……”她的身子慢慢軟下去，蹲在地上嚎啕大哭，頭發(fā)像一團(tuán)白色的亂麻，發(fā)絲在風(fēng)里顫抖著。

我覺得好混亂，看了芬妮一眼，她呆呆著站著，眼珠不轉(zhuǎn)了，嘴角里流出了口水。芬妮死機(jī)了。

奶奶走過來，輕輕拍著阿晨的背：“阿晨，我們得認(rèn)命。我已經(jīng)答應(yīng)了秦默，他讓海倫回來陪我最后一段，我會把絳紋石手鏈給他?！?/p>

阿晨驀然站了起來：“你敢！你曉得他又要整什么幺蛾子？”

奶奶苦笑：“如今這一切，還有什么意義。我的成吾和倩倩，你的小圓都走了，他們覺得好就行了。我能再見見我的小海倫，比什么都重要。”

阿晨不回答，她的眼睛里像有兩簇火苗，燒起來又滅掉，變成灰一樣。她慢慢站起來，又看了我一眼，滾下淚來：“小海倫，你——”她說著，又停下。竟然搖搖頭走掉了。

我也蹲下來：“奶奶，絳紋石手鏈?zhǔn)鞘裁?？?/p>

4、 絳紋石手鏈

奶奶牽著我，來到房子里。她打開床頭邊的保險柜，取出了一個小盒子。盒子里是黑色的絲絨，上面躺著一個手鏈。

十顆絳紋石綴在一起，六顆是完整的，還有四顆，被擦去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心，就像石榴籽磨破了一半，露出潔白的種子一樣。

我覺得眼熟，這個手鏈我一定見過。我的眼睛里潮乎乎的，心里也潮乎乎的。

“真好看?！蔽艺f。

奶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把手鏈放在我的手心，然后合上，用她的手包住我的。

“海倫，奶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但你要好好的，要保護(hù)自己，不要相信他……”

我張開嘴巴想說話，奶奶卻阻止了我：“好孩子，奶奶知道你有很多疑問?，F(xiàn)在還不是時候，別著急，奶奶會慢慢講給你聽?！?/p>

太陽已經(jīng)移動了西邊，被天邊的云朵吃掉了半個，太陽回咬，它們糾纏在一起，半個天空都紅了。我移不開眼睛，桃源人的世界真好看，一切都這么好看。

我想重啟芬妮，可是找不到開關(guān)。奶奶讓芬妮躺下，拼命掐她嘴唇上面，芬妮悠悠醒轉(zhuǎn)過來。原來桃源人身體的開關(guān)在這里。

奶奶說，到了吃晚飯的時間了。芬妮自告奮勇，要幫奶奶做飯。

我卻沒有興趣，只在一邊站著，把絳紋石的手鏈摸了又摸。涼涼的石頭在指尖，讓我安心又迷戀。

5 、夢

奶奶給我和芬妮各準(zhǔn)備了一個房間，柔軟的床和被子，嗅起來有太陽的味道。芬妮眼圈紅了，她偷偷告訴我，今天一天，好像比一輩子還長。

奶奶說，我們可以合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會慢慢關(guān)機(jī)。等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小鳥的叫聲和花兒的香氣，會幫我們開機(jī)。

我和芬妮覺得好神奇。

我按照奶奶說的，躺在床上，把被子放在身體上，但我不舍得把絳紋石手鏈摘下來。慢慢我覺得這具身體呼吸越來越平緩，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關(guān)機(jī)……

我變成了一個5歲的小女孩。

今天是媽媽的生日，每年爸爸和奶奶都借著今天，請很多朋友來家里玩。

我聽說秦默叔叔也要來，緊張得不行。一早上都在想，我該穿什么衣服。

客人們陸陸續(xù)續(xù)來了，可是我還沒有想好。爸爸已經(jīng)開始在客廳擺起了龍門陣，不停地說呀說，希臘呀，羅馬呀，叔叔們在笑。

我光著腳站在地板上，在我的大衣柜面前找來找去。媽媽不停往我房間跑，一會兒來拿個杯子，一會兒又來拿我畫的畫兒出去給阿姨們看。我嘟起嘴：“媽媽，你能不能不要老來打擾我？”媽媽笑彎了腰，連聲說好的好的。

奶奶和她的朋友薛晨奶奶在聊天。晨奶奶的聲音總是那么尖利：“聽說今天倩倩還叫了秦默那個怪胎來，他一來我就走，不想見他！”

我氣死了，居然罵秦默叔叔是怪胎，我光著腳就跑了出去，抱住晨奶奶的腿，狠狠咬了一口。晨奶奶大叫一聲，連聲罵我：“你這臭孩子！”媽媽要來打我，晨奶奶又不讓……

我繼續(xù)回自己房間挑衣服，聽到有人敲門。我不耐煩地說：“媽媽，不是說了……”卻看到秦默走了進(jìn)來。太糟糕了，我還穿著奶奶買的睡衣，胸口上一只大大的獅子狗，早知道我穿媽媽買的小花睡衣也好啊。

秦默眼睛笑得彎彎的，他蹲下來和我說：“聽說公主殿下剛才做我的騎士了？”

我抿著嘴笑，秦默牽著我來到客廳。

6 、回憶

早上，果然有小鳥的叫聲和花香，還有飯菜的香味。

奶奶做了煎蛋，一個大大的白色盤子里，是雪白的橢圓形的煎蛋，還有一滴醬油。一鍋白粥在咕嘟咕嘟地冒熱氣。芬妮帶著灰姑娘的圍裙，飛一樣在廚房和餐廳間旋轉(zhuǎn)。

奶奶說：“小芬妮真是個天才，一教就會，哪里像你，怎么都不會弄菜?！?/p>

芬妮得意地扮鬼臉。這個小鬼頭！在中樞部，芬妮就是前輩們最喜歡的姑娘，看來桃源人也喜歡她這一款。

吃完飯，芬妮問奶奶，可不可以和我出去玩。我讓她自己去，反正我們有這里的地形數(shù)據(jù)啊，很安全的。我想趁這個機(jī)會問問奶奶昨天晚上發(fā)生的事。

“奶奶，昨天晚上我變成了一個小孩?！?/p>

“那是夢，就是不小心把以前的數(shù)據(jù)調(diào)動出來了。”奶奶說，“你夢到什么了？”

我告訴了奶奶。

奶奶哭了，我用袖子給她擦眼淚。奶奶說：“你呀，還和小時候一樣。我給你講講小時候的事情吧——”

從哪里講起呢？那時候大家都是桃源人，我們住在城市里。

你的爸爸媽媽都在大學(xué)教書，秦默是你媽媽的同事。你爸爸媽媽特別喜歡秦默，他們總說，如果世界上有一個人能解決能源問題，那一定是秦默。你媽媽還把晨奶奶的女兒小冉介紹給了沉默。但小冉和秦默結(jié)婚剛幾個月，就生病了。她病得奇怪，多少醫(yī)生都看不出來，小冉每天就是哭，連阿晨去看她，她都什么也不肯說，一直哭。拖了一個月，小冉就去世了。阿晨覺得，一定是秦默用什么古怪的法子害死了小冉。

其實所有人都覺得秦默古怪，只有你爸爸媽媽覺得秦默好，還有你。你從小就喜歡粘著他……

奶奶說著說著，又哭了起來。

回憶一點(diǎn)點(diǎn)來到了我的腦海。我想起來了，就是那次媽媽的生日宴會，客人都走了，爸爸媽媽聊天。媽媽說，阿默真可憐，小冉去了，他也像死了一半。爸爸說晨姨這一鬧，阿默成了藍(lán)胡子，沒有姑娘敢嫁他了。我當(dāng)時正在埋頭喝酸奶，立刻抬起頭來說：“我！我長大要嫁給秦默叔叔！”爸爸媽媽大笑起來。

“奶奶，我的爸爸媽媽呢？”

“他們，”奶奶遲疑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們失蹤了?！?/p>

“笨海倫，你又惹奶奶傷心了么？”這時芬妮笑吟吟地推門進(jìn)來了，她挽著一個鮮枝翠葉的花籃，里面是整整一籃子的鮮花。

“真好看！”我和奶奶不約而同地說。芬妮得意地晃腦袋。

7 、私奔

晚上，芬妮悄悄告訴我，外緣部給的數(shù)據(jù)很不靠譜。小樂告訴我們，桃源鎮(zhèn)有幾百人，但那是幾年前的數(shù)據(jù)了，現(xiàn)在不過100人左右，而且80%是老人，年輕人只有七八個，嬰兒一個都沒有。我猜小樂說謊，是怕秦默把外緣部裁撤掉吧。

芬妮說，明天開始，她打算去拜訪桃源人，特別是年輕人。了解他們，才能更好地翻譯和研究歷史數(shù)據(jù)。芬妮好敬業(yè)，我只好贊同。

晚上，我依然帶著絳紋石手鏈睡下，希望再做一個夢。

但這次我什么都沒有夢到。

第二天，芬妮一出去，我又挨到奶奶身邊坐著。她似乎佝僂了很多，我輕輕幫她捶背。

奶奶說：“海倫，奶奶快死了。你要記住，不要再被秦默騙，那個人是惡魔?！?br>

我吃驚地看著奶奶。不，我是說，怎么會？

秦默是我們的神。如果誰要傷害秦默，每個次元人都會毫不猶豫地擰下那人的脖子。秦默對桃源人也很好啊，他專門設(shè)置了外緣部，在桃源鎮(zhèn)建了透明天幕。因為桃源人很脆弱，不能在霧霾中生存。

“奶奶，秦默不是惡魔?！?/p>

奶奶冷笑：“我只信我看到的。他帶了你人走，送了你尸首回來。他用擬態(tài)世界，屠殺桃源人?！?/p>

呃，奶奶的意思是，我是個死人？

我的絳紋石手鏈?zhǔn)峭馄偶易鎮(zhèn)鞯模翼汈Р浑x。但它越來越燙手，我第一次想把它摘下來，手上卻沒有力氣。周圍有無數(shù)的閃電劈下來，各種顏色的光透過手鏈匯聚到我的身體里。我昏昏沉沉，終于閉上了眼睛，再也看不到心心念念的那張臉。

我全想起來了。

“奶奶，你們都誤會了。秦默沒有殺我，我們撞上了飛船。”

那年我16歲，跟秦默學(xué)習(xí)智能能源已經(jīng)10年。秦默想用機(jī)械能驅(qū)動生物能，我們試了很多種辦法，方程寫滿了幾十棟樓那么高的紙。做很殘忍的試驗，比如把死人的眼球放在營養(yǎng)液里，想用動能驅(qū)動它活過來，可是每次都失敗。

我們?nèi)諒?fù)一日地封閉在地下室里，不斷推算和實驗，他的白發(fā)越來越多。我說，不要再管這里有沒有能源了，恐龍滅絕了，為什么我們不能滅絕呢？還是讓我們私奔吧，去木星。

秦默說好。

我又驚又喜，后來才知道他不過想帶我去看看，能源枯竭已經(jīng)讓世界變得混亂。人們把商場、工廠都逐漸關(guān)閉了，大批的人失業(yè)，大街上一片末日的光景。除了老人和孩子受特殊保護(hù)，成年人已經(jīng)開始減少食物了。

秦默說，全世界的能源都集中起來，優(yōu)先供給科學(xué)家。但大家都找不到辦法。

我說，既然很快要死了，不如我們好好享受一下愛情吧。

秦默說，枯骨紅顏，哪里有愛情可言。

我笑話他身為科學(xué)家，卻沒有一點(diǎn)想象力。一具臭皮囊，除了消耗能源，沒有任何意義。一個人是一個人，難道不是因為他的靈魂么？如果我們的能源只供給靈魂就好了，哪里會到今天要滅絕的地步？

秦默怔住了。

我仰頭看星空，滿天星斗，像碎銀一樣，都在對我眨眼笑。清風(fēng)、繁星、良人，這應(yīng)該是我人生最幸福的時刻了。

飛船，就是那個時候來的。

8、 告別

10天后，芬妮陪我送走了奶奶。

奶奶畢竟也是老知識分子，知道能源枯竭的真相后，也就不再那么恨秦默。她告訴我，聽說那年，秦默把我的尸身送回來，媽媽當(dāng)場昏厥。爸爸和秦默打了一架。最后爸爸媽媽讓秦默帶走了我，卻把我的絳紋石手鏈給了奶奶。接下來無論奶奶怎么問，爸爸媽媽再也不肯說什么了。

秦默建立擬態(tài)世界后，最初沒有人愿意登陸。爸爸媽媽是首批志愿者。他們?nèi)チ撕?，只能通過秦默傳遞一些消息回來。慢慢地越來越多桃源人登陸擬態(tài)世界。留下來的桃源人越來越少，沒有了工業(yè)，退行到了農(nóng)業(yè)社會，現(xiàn)在基本恢復(fù)到采集社會的狀態(tài)了。桃源人滅絕，也不過就是時間問題了。

奶奶說，她不相信我真的死了，就留下來等。如今等到了答案，總算可以閉眼了。

我知道，爸爸媽媽一定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奶奶。秦默也還有很多事情，沒有告訴我。

愿奶奶安息。

芬妮卻不肯跟我回提勒，她認(rèn)識了桃源的男孩，想陪他留在這里。

我十分不解：“芬妮，他的生命只剩下六七十年，很快他會死掉。你請70年假好了?！?/p>

芬妮笑了，她說：“海倫，你不了解。我不過是個程序，可以隨便復(fù)制一百萬份。我從來沒有離開過提勒，但我不知道哪里比桃源鎮(zhèn)更美。在這里采花、做飯、吃飯的每一秒，都勝過我之前的所有。和喜歡的人一起死去，不是很自然的事情么？”

芬妮突然這么正經(jīng)地說話，還挺奇怪的。不過好吧，我告訴她，我會跟秦默說。其實提勒從來沒有強(qiáng)迫過誰——?dú)У粼谶@個世界的軀體，把靈魂登陸到擬態(tài)世界，是大家自由的選擇，就像奶奶選擇留在桃源鎮(zhèn)一樣。

芬妮擁抱我：“海倫，能夠擁抱你真好。你要緊緊抓住自己愛的人，不要讓他逃走哦！”她俏皮地眨眼睛。

九、創(chuàng)世

我回到提勒，并沒有著急去歸還桃源人的身體。我愛這具身體，勝過我那完美無瑕、占地10英尺的機(jī)械身體。

我檢查自己這幾天的運(yùn)轉(zhuǎn)，做好補(bǔ)丁和更新，就去找秦默。

好奇怪，他不到50歲，看上去居然比奶奶還要老一些。雪白的頭發(fā)，深深的褶皺，只有眼神清澈一如當(dāng)年。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就這樣貪婪地看著他。經(jīng)過萬水千山，我終于又站在他的面前。

秦默笑了，他笑起來總是眼睛彎成月牙一樣，我真想念。

“你都想起來了？”

“嗯?！?/p>

“現(xiàn)在還想知道什么？”

“最想知道的是，你愛不愛我?！蔽倚χ?，望進(jìn)他的眼睛里去。

秦默搖頭：“年輕的小姐，這樣對待一個老人家可不禮貌?！?/p>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和真心。只有一個人愛你朝圣者的靈魂，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我輕輕吟出葉芝的詩。

秦默說：“傻孩子。你就不好奇，自己死后發(fā)生了什么？”

“有你在，我一切都不擔(dān)心?！?/p>

秦默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神里變得很哀傷。

秦默終于說：“海倫，跟我來?！?/p>

我蹦蹦跳跳跟在他身后，我們穿過長長的走廊，黃昏的光線讓一切都朦朦朧朧的，我隱約看到杰森、強(qiáng)尼和瓊，他們在用暗號笑話我。什么時候，我的心事成了公開的秘密？一定是剛才更新，讓這些壞人發(fā)現(xiàn)了。

我們走到密室，然后沿著旋轉(zhuǎn)的樓梯走到地下室，一層又一層，我頭暈眼花，想抱怨說：“你就不能裝個電梯么？”但想到走樓梯可以和他多呆一會，又不想說了。

可是，當(dāng)我們來到最下層，看到眼前的景象，我驚駭?shù)猛耆f不出話來了。

在空曠的深不可測的下沉空間里，我看到了自己——膨脹到1萬英畝的16歲的身體。我的每一個毛孔都如同一口井那樣大，汩汩地涌出透明的液體。有無數(shù)條極細(xì)的電線，從我的身體連到下沉空間的墻壁上。那環(huán)形墻壁上，是一格一格無數(shù)放射著熒綠色光芒的小芯片。

我彎下腰想嘔吐，卻什么也吐不出來。

秦默緊緊抱住我：“海倫，對不起，對不起……”

我捂住眼睛，還有耳朵，捂住耳朵，還有鼻子……

他再開口，聲音又干又澀：“海倫，這些年，每一天我都在地獄里煎熬。但是現(xiàn)在時間不多了，我必須要帶你來，告訴你一切。這里，就是擬態(tài)世界?！?br>

我從迷狂驚痛中一下子清醒了：“擬態(tài)世界？你是說，那些芯片是桃源人？”

秦默說：“還是從頭說起吧。你還記得那一年，我們遇到了失事的飛船?！?/p>

我當(dāng)然記得，那天風(fēng)那么清涼，滿天星河那么美，他的眼睛里盛滿星輝。還有飛船。

“我當(dāng)時看到你突然昏厥，無數(shù)光束射向你，我擋在你和光束之間，但是光束穿過我，仍然流進(jìn)你的身體。我抱著你狂奔，卻無論如何走不出那個光陣。整整一夜，好像整個宇宙在流光，都流進(jìn)了你的身體。

早上終于來臨的時候，我?guī)慊氐侥慵?。我和成吾倩倩商量了一夜，而你在不斷長大。最后他們決定讓我把你帶到荒漠之地。我后來終于想明白，和我們之前的方向相反，不是機(jī)械能驅(qū)動生物能，而是你能用生物能驅(qū)動機(jī)械能。

我做出了對你最殘忍的決定，我害怕你醒過來會立刻崩潰，于是把你大部分思維都留在了絳紋石手鏈里，留給了慧姨。只有少量的思維留在了我身邊。

我做出了擬態(tài)世界，用你的血肉化作日月星辰，化作清風(fēng)繁星，源源不斷地為100億人的靈魂供養(yǎng)能量?！?/p>

“為什么是我？”我憤怒地問他。

他垂下頭：“海倫，我不知道。只有你的身體容納下了那些光，那些宇宙突然賜予這個星球的能量?！?/p>

我慘笑：“原來是我咎由自取，我是怪物?！?/p>

秦默環(huán)著我的手臂收得更緊：“海倫，你聽我說。我的思維已經(jīng)碎末化了，我嘗試了很多辦法收攏和備份，但都沒有效果。我要和你說再見了?！?/p>

“你可以登陸擬態(tài)世界呀！”

秦默搖搖頭：“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沒有資格，被你用血肉供養(yǎng)，那就是我。海倫，我做不到。”

我緩緩回抱他：“你以前總說我是宙斯一樣的天才，其實不是，我也沒有想過拯救世界。我只是想討好你，我一直愛著你?！?/p>

秦默說：“我知道?！?/p>

我也知道，只有最極限的痛苦，才會讓桃源人思維碎末化。

“值得么？”

“我不知道，海倫。我是個科學(xué)家，我一直想不清楚這些倫理的問題?！?/p>

“擬態(tài)世界的人和桃源世界一樣，會死么？”

“靈魂一旦登陸，就會永生，直到能量耗盡。不過形式上，我設(shè)置了輪回，他們只有一世的記憶?！?/p>

“我的爸爸媽媽呢？”

“他們選擇了永生，他們不愿意忘記你，我把權(quán)限給你之后，你就可以和他們交流了。”

“那你呢？”

秦默微笑：“死去何所道，托體同山阿。”

“那我呢？”

他驀地僵住，我覺得額頭濕漉漉的，是他的眼淚。

我緊緊抱著他，不再問問題。

十、尾聲

如他所愿，我把他的身體埋在了桃源鎮(zhèn)的泥土里。

從5歲開始，我的目光追隨著他，一直一直追隨著他。我從來不肯違拗他的心意，不管多么艱難，我多么不情愿，只要他想要做的事，我都會幫助他。這次也一樣。

我最后一次讀取他的思維。他是那么浩瀚博學(xué)，他的大腦是桃源人里信息容納力最高的，但是碎末后，他的大腦變得空空蕩蕩。

我走過一個又一個空蕩蕩的房間，全是空的，只有雪白的墻壁，什么都沒有。

最后，我來到一個小小的房間，小到可以放在我的手心里。它的墻壁是淡淡的貝殼粉，我知道，這種顏色叫“天使的呼吸”，媽媽曾經(jīng)幫我漆過。地板上有一個小盒子，我打開看，里面是一張紙條，只寫了一句話：

海倫，我愛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