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雨似銀針，淅淅瀝瀝。泡一杯茶，暖暖身子。再聽我講一段故事，暖暖心。
-1-
大一寒假留校了一段日子。一日醒來，發(fā)現(xiàn)兜里銀兩所剩無幾。趕緊爬起來，上網(wǎng)找了好久，找到一個做充場觀眾的兼職，八十塊，一個下午。為了填飽肚子，起身收拾。中午時分趕到了集合地點。
后來我才知道下午六點結(jié)束根本是放屁。大冬天凌晨一點，我們終于被放行。拿著可憐巴巴的八十塊錢，跟一堆不認識的人被大巴載到不知道什么地方，然后人家揚長而去。夜已深，公交都停了。我跟旁邊一個妹子合計了一下，打算找個肯德基過夜。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夜幕里的流浪者。大街上朔風(fēng)陣陣，闃寂無人。等找到一家肯德基，進去地下一樓的就餐處，卻發(fā)現(xiàn)滿屋子都是人，每個人都仿佛把這里當做自己的家，如處無人之地，鼾聲四起。
第一次看到，我有點被嚇到。旁邊的妹子告訴我，這里很多人都是流浪者，幾乎一到深夜，這里就是流浪者的主場；當然也會有一些人是臨時來這。我又看向他們，大多數(shù)人身旁還有一堆東西，像是他們賴以生存的全部家當。突然感覺肯德基這種地方很溫暖，它包容了這個城市里的一些不安，并且還給了他們溫暖。
很困。長椅已被先到者全部占據(jù)。我拉過三張椅子拼起來，雖然躺著難受，竟也很快入睡，沉沉的?，F(xiàn)在想來我也真是心大。
-2-
大概三點多，我被一陣說話聲吵醒。起身，對面的妹子用手支著腦袋，看我醒來，笑著說，你居然睡著了啊。我，······，嘿嘿。
轉(zhuǎn)身，吵醒我的是一個小男孩?？瓷先ド硇涡⌒〉?，大概八九歲的樣子，在追著另外一個小男孩打鬧。他們口里念念有詞，說著一些武打動作。我聽著，心想這些孩子一定是武俠片看多了。這個小男孩一直吹噓著自己會哪種哪種拳，另一個小男孩就讓他演示，兩個人時不時還對打一下。
過了一陣，另一個小男孩的母親喚他，聽出來他們是要去機場的，臨時在這里取取暖。一會兒他們就走了。先前那個好動的男孩就走了過來，在我旁邊的桌子邊坐下，與兩個二十來歲的男生聊起天來。我跟同來的妹子在旁邊細細聽著。
你多大了??？
十四歲了。
我們幾個都不相信地看向他。他看來確實只有不到十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就是臉上看起來有些粗糙。
你大半夜地在這里，是跟家里人鬧別扭跑出來的嗎？
不是。
那你是流浪到這里來的？
嗯。我爸媽都死了。
一陣沉默。
-3-
我爸媽是被人殺死的。在我很小的時候。我都看到了。我當時就躲在床下。我看著他們殺死了我爸媽。我一定要找到那個人。我要給我爸媽報仇。
原話我已復(fù)述不了。斷斷續(xù)續(xù)幾句，大意是沒錯的。
我不相信?；蛘哒f，我不愿相信。我寧愿我聽到的是一個小孩子的杜撰。一個任性離家出走的孩子的杜撰。
說這話的時候，他臉上是那個年紀的孩子所沒有的冷峻。沒有刻意渲染的憤怒，像是在講一個與他無關(guān)的故事，但臉上，確實有不可忽視的冷峻。
問話的男生顯然也愣住了，不太相信他所說的。于是試探著又問：那這么多年你是怎么生活的？
流浪啊。
他說得風(fēng)輕云淡。我們依舊不太相信。是的，他說的故事仿佛是只有電視上才會有的情節(jié)。我也拒絕相信這樣小小的一個孩子，近十年來一直在外流浪。這不符合我認知里的孩子的生活方式。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他。身上是一套舊舊的運動服，與這個寒冷的季節(jié)格格不入。耳朵上有凍傷的痕跡。桌子上放著一個書包，看起來像是他的，但明顯沒有裝多少東西。細細聞，可以聞到一股長久沒有洗過澡的陳舊味道。我漸漸相信了他可能真的流浪了一段日子。但對于他的身世，我依舊不敢相信。
-4-
我一直有練武的。我就想著有一天找到那些壞人，要親自給我爸媽報仇。
見我們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樣子，他像是要證明一般說道。說完就走到一處寬敞的地方，動作流暢地打了一套?？赐曛?，心里越發(fā)震驚了。他雖然看著瘦瘦小小的，但剛才的一套動作卻隱著一股力量，看得出來他身體的柔韌度也很強，一個后空翻絲毫不顯費力。
待他坐定，那個男生似乎也相信了。像是為了緩和氣氛，或是為了不再提到那個讓我們都覺得難受的話題，沒人再質(zhì)疑他，轉(zhuǎn)而問他這些年怎么生活。
我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走過去，一直流浪。有時會在一個地方多呆一些時間，如果那里的人好的話。不過我不會呆太久，我要去找殺了我父母的人。
我們沒人再說話。這時我依舊半信半疑。
那你走這么多的地方，吃的住的，還有如果需要坐車的話，你怎么辦/你有錢嗎?
有好心人幫我。以前遇到過一個很好的阿姨，她還送給我一個手機。
說話間，他從那個癟癟的書包里掏出一個手機，是翻蓋的那種。銀白的外殼，好些地方都掉漆了。他打開之后翻給我們看，里面只存了一個人的電話號碼。
這是那個阿姨的號碼。她說如果我需要幫助的話就給她打電話。她給我的時候給里面充了一百塊的話費。我給她打過。不過只是給她問好。
坐公交之類的話，會有好心人給我零錢。我現(xiàn)在身上還有錢。
他伸手在兜里摸索出一張五塊和一張一塊的紙幣，放在桌上。
那天的談話都很克制，我們四個沒人為了考究他所說的話的真?zhèn)危皇呛茈S意地東拉西扯著一些話題，從沒把一個話題一直問下去。
之后有問了一些關(guān)于他的生活的話，間或互相打趣一下。萍水相逢，沒人真的試圖去了解另一個人。
-5-
聊了一會，我們提醒他把錢裝回去。他說：錢拿出來。就不會再往回裝了。我們再次懵逼······
你這是什么習(xí)慣呢。
他并沒有回答，只是抱起雙臂，直直地坐著。問話的那個男生打趣道：你看那邊有一對母女，應(yīng)該也是流浪的。既然你不想要了，那不要浪費了，你去拿給人家吧。
他轉(zhuǎn)頭看了一下，起身毫不猶豫地拿起來走過去，直接放在那對母女面前的桌上。然后回來繼續(xù)在自己的位置上直直地坐著，抱著雙臂。
那個小女孩看起來也不到十歲的樣子，母女兩個估計是一時沒反應(yīng)過來。過了一會，好像看到那個母親對小女孩說了什么，然后小女孩就拿著錢又走了過來，把錢還給了這個男孩。轉(zhuǎn)身又回去了。
男孩猶豫了一下，又起身拿了過去。女孩不要。兩個小孩就在這小小的空間里，互相推諉著這六塊錢的歸屬。最終男孩子估計覺得尷尬了，女孩再次把錢放到他面前的桌上后，他又抱起雙臂，臉上是一種很無奈的神情。不再去看那六塊錢，也不再看任何人。那六塊錢躺在桌上，直到最后我們都走了，他也沒再碰過。
他是我見過的少數(shù)很堅持原則的人。
他講述著他一路遇到的好心人，給他衣服，給他背包，還有他最后拿出來的差點又送給那個聊天的男生的一個遙控飛機。
那個夜晚，現(xiàn)在想起，也是為數(shù)不多讓我覺得一夜就過了很久，思想飄了很遠的夜晚。接觸了一個意料之外的小孩，聽他講不知是真是假的經(jīng)歷，隱藏著自己時而悲傷時而感動的感覺。
-6-
早上六點左右，公交開始運行了。我們都打算回去了。他跟在我們身后亦步亦趨，像只小貓。問他去哪，他說走到哪算哪。路旁有個小石子，他邊走邊踢。我們說那六塊錢沒了，你吃飯坐車怎么辦。他說總會有辦法的，他有辦法活下去。
一路無話。
到了公交站，五個人五個方向，散開來，再也不可能再見。
那個小男孩，無論他所說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還能活著。如果真有什么夙愿，也希望他實現(xiàn)了。或者，隨著他的經(jīng)歷，他能漸漸回歸到一個正常的生活軌跡?，F(xiàn)在想起來，分別的時候，他豎著衣領(lǐng)，看著我們一個個坐車離開，眼里的落寞，我從未見過，可能也不會體會。
那個時候，我忘了，或者是本能里，沒有做一個好心人，給他一點點的幫助。想在想來，還有一絲不安。
這個故事，很久以前就想寫出來，可惜不知道如何講述。這只是一段遇見，我們也沒有誰改變了什么。
可是，我還是想記錄下來，記錄一段遇見。
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