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噩夢
這天夜里，姚先生做了一個冗長而又沉重的夢！
夢里，他的大女兒靜靜嫁給了印刷所大股東的獨生子熊啟奎，靜靜原本看不上這個有權有勢的富家子弟，不過姚先生再三敦勸，拍著胸脯擔保：“以后你有半點不順心，你找我好了！”，最后靜靜委委曲曲的答應下來。
可惜婚后不久，就傳出了姚先生是為了自己職業(yè)前程賣女兒的流言蜚語，靜靜相信了，從此疏遠了娘家，為了讓人覺得自己不偏私，多番阻攔了姚先生的升職之路，最后“好女婿”熊啟奎出軌了，靜靜這才趕回家一番埋怨，覺得是爸爸坑死了自己，要爸爸替她做主。
而二女兒曲曲喜歡上某機關單位的三等書記王俊業(yè)，這王俊業(yè)家境不太好，起初姚先生拼命阻攔，卻被曲曲諷刺說爸爸“又”打算用女兒巴結人，還說出自己的想法“錢到底是假的，只有情感是真的”，姚先生阻攔不成，最后也認了，讓二女兒曲曲嫁給了愛情，女兒是清高了，只苦了姚先生，替女兒找好房子、置辦好家具不說，婚后這兩口子的生活費仍然歸姚先生負擔，簡直苦不堪言。
三女兒心心則在相親會上陰差陽錯的認錯了相親對象，看上了來自北京的程惠蓀，姚先生家在上海，北京跟上海相隔太遠，為此夫妻倆都不贊成，一向乖順的心心卻意外的倔強，跟姚先生置氣起來，姚先生心灰意冷，大病一場……
這夢實在太過真實，姚先生大汗淋漓突然口中大喊一聲，從夢中驚醒過來！
窗外的月亮，依然皎潔明亮！
02、大女兒靜靜
第二天，姚先生仔細的琢磨夢里發(fā)生的一切，他覺得太荒誕太不可思議了，不過到底是對夢里發(fā)生的事情上了心，他尋思著過幾日便是安排大女兒跟印刷所大股東的獨生子相親的日子，到時候再看看吧，說不定女兒也看上了人家，如果自己因為夢里的不如意破壞了女兒的大好姻緣那就罪過了。
很快兩人見面的日子來臨，雙方見面后，大女兒靜靜對這個富家子弟不太滿意，她覺得自己在大學讀了兩年書，交游廣闊，雖然目前沒有心儀的對象。但她還是想以后自己選，況且姚先生給她找的這一位，一來沒有出國留過學，二來這人學歷比她還低。
對此，她向姚先生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姚先生聽了女兒靜靜的一番說辭，竟跟夢里的絲毫不差，突然猶如雷擊，腳下踉蹌了一下。
他對女兒靜靜說需要時間考慮一下，回到房中，只覺渾身發(fā)冷，趕緊端起宜興紫泥茶壺，就著壺嘴呷了兩口熱茶，然后抱著溫暖的茶壺，身體才稍微有點暖氣。
黑洞洞的壺嘴，仿佛無盡的深淵，將姚先生的思緒攪的一團糟。他一會想起那個荒誕的夢，一會又想起了親友們對他的打趣，因為太太生了7個女兒，大家都喚他太太為“瓦窯”，姚先生并不以為忤，只微微一笑道：“我們的瓦，是美麗的瓦，不能跟尋常的瓦一概而論。我們的是琉璃瓦?！?/p>
果然，姚先生大大小小七個女兒，一個比一個美。說也奇怪，社會上流行著古典型的美，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鵝蛋臉。鵝蛋臉過了時，俏麗的瓜子臉取而代之，姚太太新添的孩子便是瓜子臉。西方人對于大眼睛，長睫毛的崇拜傳入中土，姚太太便用忠實流利的譯筆照樣翻制了一下，毫不走樣。姚家的模范美人，永遠沒有落伍的危險，亦步亦趨，適合時代的需要，真是秀氣所鐘，天人感應。
女兒是家累，是賠錢貨，但是美麗的女兒向來不在此例。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梢颗畠撼燥?，他卻不是那種人。
姚先生手頭并不寬裕，祖上遺下一點房產，他在一家印刷公司里做廣告部主任，薪水并不算高，養(yǎng)活這么一大家庭，實在不容易。
平日里他一直都是嬌養(yǎng)女兒的，能讀書的都盡力供，物質條件上更是不曾虧待。關于她們的前途，他有極周到的計劃。那就是找的女婿家境寬裕些，女兒嫁過去有生活保障。至少不要事事依靠娘家補貼！
你說他沒有小算盤也不對，誰不希望女兒嫁的好臉上有光、事業(yè)或者財富更上一層樓。
想到這些，又想起那個噩夢的結局，大女兒埋怨他，二女兒指責他、三女兒不體諒他，難道他又要重蹈覆轍、最后落得個神憎鬼厭的下場？
他嘆了口氣，不得不反思自己是否在女兒們的婚事上太過專制，既然大女兒靜靜不滿意熊啟奎，嫁過去也不幸福，與其最后落得個被女兒疏遠埋怨的下場，還不如順從了女兒的意思，讓她以后自己挑選罷了！
打定注意，隔日姚先生把靜靜喚到跟前，說道：“為人父母總希望兒女們衣食無憂、幸?？鞓罚热荒憧床恢行芄?，爸爸也不勉強，只希望你以后的婚姻不論好歹，都不要跟娘家人生疏了?！?/p>
靜靜突然覺得爸爸有哪里不一樣了，以前總覺得爸爸疼愛自己，大部分是因為自己出落得美麗大方，能為家里帶來好處，難道，是自己誤會了？！
她沖姚先生一笑，真心說道：“謝謝您，爸爸！”
姚先生看著大女兒，今天她穿了一身泥金緞短袖旗袍，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梔子花，淡白的鵝蛋臉，碧清的一雙妙木，此刻笑容可掬，更添幾分美貌。
后來姚先生便找了一個體面的借口推了印刷所大股東及其獨子，幸好雙方才剛見過一次面，對方雖有些疑問，不過都認為是姚先生眼拙走寶，只有姚太太滿腹不解，不過她是個性子軟的，向來聽丈夫的話！
03、二女兒曲曲
大女兒的事情解決了，姚先生又牽掛起二女兒曲曲的事情，這次，他沒有推薦曲曲到某大機關做女秘書，希望不去那里就不會遇到王俊業(yè)。
于是，姚先生找了熟人把女兒安排進一間私立小學當老師，日子過得倒也安穩(wěn)！
姚先生任職的那間印刷所，廣告部與營業(yè)部合并了，本來姚先生之前是廣告部主任，合并了之后變成了副主任，按姚先生之前的脾氣，他肯定是辭職不干的，不過想到自己有7個女兒待嫁閨中，以后要張羅嫁妝，只好忍住干下去，為了家庭，他學會了低頭妥協！
就這樣白駒過隙，時光飛逝，很快一年就過去了。這天，姚先生的同事告訴他，說在霞飛路的咖啡館看到他家二女兒曲曲跟一名年輕男子言行之間頗為親密，還打趣姚先生說過陣子嫁女兒時別忘記宴請自己，楞把姚先生說的一臉懵了。
吃晚飯的時候，姚先生當作不經意說起這事，二女兒曲曲聽了臉頰染上了一層胭脂暈，支支吾吾的說道：“爸爸，我最近確實是談戀愛了，不過您放心，他人挺好挺穩(wěn)重的，目前在某大機關當一個三等書記，他叫王俊業(yè)，他……”，還沒說完，曲曲就看見姚先生臉色蒼白，整個人好像受到了什么打擊似的。
“爸爸，爸爸，您沒事吧？”曲曲滿臉的不安。
姚太太用胳膊去推了推丈夫，姚先生回過神來，語氣頗為沉重的問道：“曲曲，你不是在小學教書么，怎么認識這個王俊業(yè)的？”
說到這個，曲曲難得露出小女兒的嬌羞姿態(tài)：“也許這就是緣分，有一次我去咖啡館喝咖啡，結賬的時候才發(fā)現忘記帶錢包了，當時可把我糗死了，幸好俊業(yè)幫忙，不然我還不知道怎么辦呢，后來我為了還錢給他，留了聯系方式，再后來慢慢的就……?！?/p>
說起自己跟愛人的相識過程，曲曲說的眉飛色舞，停不下來。
只可憐了姚先生，這頓飯他吃的如同嚼蠟，他深知這個二女兒個性倔強，崇尚新事物，主張戀愛至上主義，姚先生是絕對管束不住她的。
他打算先查清楚這個王俊業(yè)的底細再跟曲曲分析利弊，如果二女兒執(zhí)意要嫁，他也攔不住。
過了幾天，姚先生把情況琢磨的差不多了，打算跟二女兒做下思想工作，沒想到曲曲直接把人領回家里，兩人直接在屋內打情罵俏，讓當時站在女兒房間門口的姚先生著實尷尬，心下對這個王俊業(yè)越發(fā)不喜。
也許是曲曲提前跟王俊業(yè)說了自己喜愛古文駢文，這人一味做小伏低，曲意逢迎，姚先生對此人并無好感，言談之間不免冷言冷語，不給他好臉子看，曲曲也察覺到爸爸的態(tài)度，也不高興了！
送走了王俊業(yè)，曲曲直接質問：“爸爸，您是不同意我跟俊業(yè)來往嗎？”，姚先生一言不發(fā)，他默默打量著眼前的二女兒，個頭比大女兒靜靜高半個頭，體態(tài)豐艷，方圓臉盤兒，一雙寶光璀璨的長方形大眼睛，美之中帶著點獷悍。
這面相，一看就是極有主意的，姚先生想了想，語重深長的說：“曲曲，你知道這王俊業(yè)家里的底細嗎？我打聽過了，他一個三等書記，薪水并不高，而且他家中除了母親還有哥嫂弟妹，一家人都是分租了人家樓上幾間屋子住著，他并不能給予你好的生活條件?！?/p>
姚先生原本還想說這個王俊業(yè)人品不太好，不顧女兒名譽公然跟女兒在屋里打情罵俏，但他不能說，一說出來，不也等于說女兒沒有教養(yǎng)，隨意的很！
曲曲冷冷的看著爸爸，諷刺道：“原來是這樣，說到底您還不是嫌貧愛富，當初就想把大姐嫁到有錢人家去，最后雖然作罷，我還以為您是突然醒悟了，現在一看，還是利字當頭，想賣女兒換錢財咧！！”
姚先生差點被女兒的一番話氣的身子軟了半截，倒在藤椅子上，一把啾住他太太，顫巍巍說道：“我怎么就養(yǎng)了這么一個傲氣的女兒，你總覺得戀愛美好，視錢財如糞土，但是過日子，哪樣不花錢，柴米油鹽醬醋茶樣樣都是離不開錢的?！?/p>
姚太太也拉住曲曲道：“你看你把你爸爸氣成這樣！”
曲曲笑道：“反正您不同意我也沒轍，不過我是不會放棄俊業(yè)的，最多就是不帶回家里免得氣壞爸爸，在外面我們一樣是玩，丟丑便丟在外面，也不干我事?！?/p>
瞧瞧，這話說的不就跟那個夢境里面的如出一轍么，難道，我真的毫無辦法？？姚先生突感無力！
之后曲曲果真沒有把人往家里帶，不過在外毫不避嫌，跟王俊業(yè)親密無間，明里暗里不少鄰居同事都指指點點。
為了其他6個女兒的名譽，姚先生只好同意了這樁婚事，不過他召開了家庭會議，清楚明確的對曲曲說道：“你要嫁我不阻攔，不過丑話說在前頭，我有7個女兒，不僅僅只有你一個，我也不偏心，都為每個女兒準備了一份嫁妝，婚后的日子你們小兩口好好過，但是不要指望我這邊提供什么生活費，咱養(yǎng)活這一大家庭并不容易?！币μ谝贿吥I，感覺丈夫說的有點過分了，這不就意味著以后不管曲曲了么！
曲曲答應了，在她心里，她不認為王俊業(yè)會養(yǎng)活不了自己。
就這樣，很快兩人便結婚，連訂婚都省了，王俊業(yè)家里不寬裕，彩禮自然是沒有的，為了讓女兒出嫁的風光些，姚先生拿出了一大筆嫁妝給二女兒，不過這次他沒有幫女兒另外找房子，王俊業(yè)平時手頭一個錢也沒攢下，最后咬咬牙硬是帶著曲曲跟自家老母親哥嫂擠在一塊了。
曲曲出嫁后，除了按照禮俗三朝回門的時候回過娘家，平日里絕不輕易回去，姚先生心里堵了一口氣，心情也就悶悶不樂。
而這時候大女兒靜靜也傳出談戀愛的喜訊，對象名喚張意，兩人之前就是大學同學，中途張意出國留學，最近回到上海在一間洋行里當買辦，家里人口也簡單，只有一位老母親。
后來靜靜把人帶回家?guī)状危ο壬毤氂^察了下，挑不出什么毛病，也就由著大女兒自己做主了。
03、三女兒心心
剩下的5個女兒，有四個都還小，只有三女兒心心已經十八歲了，跟曲曲的叛逆不同，心心柔順的出奇，恪守閨范，姚先生想起了那個夢，覺得有些事有些人冥冥中是要遇上的，比如曲曲跟王俊業(yè)，那心心，是不是也會遇上程惠蓀？
心心嫁給程惠蓀會不會幸福他不知道，那個夢在他大病一場的時候就醒了，但是他決定爭取一下，畢竟真的舍不得三女兒遠嫁北京。
這次仍然是安排相親，撮合給心心的對象是杭州富室嫡派單傳的青年，名喚陳良棟，這次姚先生吸取教訓調整了一下位置，把陳良棟安排在心心的隔壁，至于程惠蓀，管他坐哪里，只要不往女兒眼前靠就是了，絕不讓心心認錯人了。宴席上，姚先生一改往日的矜持，撮合了心心跟陳良棟兩人相互認識交談一番，這次見面，雙方長輩都很滿意。
回到家姚先生暗搓搓的詢問心心看法，心心個性溫和，也坦白道：“爸爸，那位陳先生臉像個椰子似的圓滾，前后長得沒分別，對面那個就不一樣，長得挺周正好看的?！?/p>
姚先生聽聞一口老血堵在胸口，上下不得。他千算萬算，怎么就忘了三女兒是個喜歡俊俏的。很不巧，坐心心對面那人正是那北京來的小子程惠蓀。
他仍不甘心，咬緊牙關恨道：“你看上了人家，人家可不一定看上你?！?/p>
心心聽了噗呲一聲笑了，她的眼睛是那種烏濃的笑眼，笑花濺到眼睛底下，凝成一個小酒渦，說道：“其實在宴會上我觀察了一下，我覺得他應該也對我有點意思！”，果不其然，過了幾天那程惠蓀拖了姚先生的熟人一同上門謁見，姚太太也經不住女兒的懇求，最后也一起勸說，姚先生終歸又妥協了，想著遠嫁就遠嫁吧，多備一些嫁妝就是了！
戀愛自然是甜蜜的，有時候姚太太還會陪著心心和程惠蓀一同去看過幾次電影，偶爾程惠蓀還會來家里吃頓便飯，一時間家里的氣氛非常融洽，靜靜跟張意的感情也很穩(wěn)定，一切都向著好的方向發(fā)展。
04、有人歡喜有人愁
臥室中，電燈照的墻壁有點發(fā)白，姚先生只穿了一件汗衫背心，正躺在藤椅上喝些涼茶，他最近有點上火了，一旁的姚太太拿眼睛啾他欲言又止，姚先生干脆問道：“你我夫妻二十多年，有話就直說吧?！?/p>
姚太太嘆氣：“眼下靜靜跟心心的事情也穩(wěn)定了，只是可惜了曲曲，最近幾次見到她，整個人都消瘦了，聽說咱那二女婿家里的哥嫂不好相處，也不知道怎么磋磨曲曲……”，說到最后，眼眶都泛紅了。
聽到二女兒的情況，姚先生心里也難受，不過要他拉下老臉主動求和，甚至補貼生活費給曲曲，他又做不到，他覺得女兒是成年人了，應該為自己做出的選擇負責任，只是到了后來，對于姚太太偷偷拿私房錢補貼二女兒，他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大概過了半年，靜靜跟張意結婚了，靜靜喜歡新式婚禮，姚先生聽從了女兒的要求，不替她置嫁妝，把錢折了現，不過姚先生心里著實高興，在報紙上刊登了一則駢文結婚啟事，這事還被靜靜笑話一番，說八十歲以下的人，誰都不注意他那一套。
姐姐的婚禮，做為妹妹的曲曲肯定要出席，這時的她，原本方圓臉盤兒都瘦成尖尖的，寶光璀璨的大眼睛也蒙上了一成灰，靜靜看了一陣心痛，握住妹妹的手，姚太太則拿起手絹抹著淚，口中喊道：“我可憐的女兒呀！”
看著光彩照人的姐姐，曲曲滿腹心酸，但今天畢竟是姐姐的大好日子，她也不好掃了姐姐的興致，只好說道：“姐，我沒事，最近有些操勞，睡得不太安穩(wěn)。”
姚先生臉色如常，他只說對曲曲說了一句：“要是委屈了，就回家里吧。”，語氣淡淡，沒有諷刺，沒有憐憫，只有認真！
曲曲聽了，豆大的淚珠滾落臉頰，滴在厚厚的紅毯子里消失了，連一點聲音都沒發(fā)出來。
但她終究是沒有回去，這是她當初種下的因，現在結出的苦果也只能承受。
后來，心心也遠嫁北京了，一年才回上海娘家兩三次，有時姚先生夫妻倆還會帶些好東西去北京看望女兒，給女兒撐下臉面，絕不讓女婿看輕了。
出乎眾人預料之外，姚母又有了身孕，她愁著要為接下來的女兒起什么名字。
而姚先生自然是歡喜的，他認為自家的女兒是琉璃瓦，不愁嫁的，而他最近也升回主任了，更是意氣風發(fā)！
他覺得往后這日子過得還是有盼頭的……
完
PS：有些人會有疑問，大女兒不是叫琤琤么，怎么這里寫靜靜，我想也許是不同時期出版的書籍有所偏差，我看的那個版本大女兒名字是叫靜靜，請不要糾結這個問題！
